眾人都沒想到章靜姝會彈當年其母憑借其成為京城一絕的《朧月夜》,這曲子比《高山流水》來得更有意境,夜晚,在朦朦朧朧的月光的照耀下,大地也平添了幾分婀娜。這么多年,除了章夫人年輕時彈過,以后再鮮少有人彈了,在世人看來,這曲子已經(jīng)被章夫人彈到了極致,如果再妄加修飾,只怕會讓人生出東施效顰的丑陋感來。
而靜姝,她卻選擇了這首曲子,因為她相信她的《朧月夜》雖不一定及得上母親的琴音高妙,但她對這首曲子有自己的見解。隨著琴音的一瀉而出,雖是朗朗晴空,眾人卻覺得周遭慢慢安靜下來,四周的光亮都不見了,只有朦朦朧朧的月光照著眼前,每個人在這空曠而又靜謐的環(huán)境里,心里原來埋藏的回憶,都涌了出來。
衛(wèi)淑云想起這些年母親偷偷哭泣的每一個夜晚,想起她小時候無數(shù)次看著外面的月亮,痛恨自己為什么不是男兒身,想起她對她那風流倜儻的父親又愛又恨的感情;衛(wèi)夫人則想起了她初初遇見衛(wèi)揚洛時,是個晴朗的春日,草長鶯飛,那時見他第一面,她就覺得此生非他不嫁了,成親后雖然有諸多不順,原來夫君的溫柔多情并不是給她一人的,他可以分給好多人,她怨過,恨過,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也就釋然了,如今她守著一雙兒女,覺得日子這樣過也不錯了,兒子是衛(wèi)府的嫡長孫,婆婆又對她很是疼愛,她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只是回頭看看女兒,總覺得虧欠了她許多,女兒年幼時,她每次和夫君吵完架都是抱著女兒哭的,那時女兒就會沉默地幫她擦眼淚,也許是這樣,現(xiàn)在女兒對兒女之情總是淡淡的。
每個人都想起自己埋藏多年不曾示人的秘密,就連章平樂,雖然她一開始是不斷囑咐自己,要好好聽著靜姝的琴音,從里面找出更多的錯處來,然后在眾人面前好好的讓靜姝出丑,這樣,她留給這些達官貴族家的印象,就不會好了,那么,在這些貴婦們的眼中,章家的嫡長女,還是她??呻S著琴音的跌宕起伏,她不自覺的沉醉了進去,她忽然想起以前的日子來,那些日子雖然短暫,可也足以讓她痛苦不堪,每每夜深人靜時,她總是無端地會從噩夢中驚醒,以前的日子像一棵生命力極其頑強的水草一樣,不斷地在深夜纏繞著她,將她拉回以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里,然后讓她生出窒息般的痛苦不堪來。
靜姝一開始是睜著眼睛彈琴的,后來隨著曲子的不斷發(fā)展,慢慢地她閉上了眼睛,往事一幕幕地涌現(xiàn)在眼前,她剛剛穿越過來時,頭上帶著傷努力的回憶自己是誰、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里時,后來知道自己穿越已成事實,因此不再妄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她努力地在這個世界里生活,那時她還是那個叫滿兒的小丫頭,爹娘對她雖然不好,可她一心想著他們是自己的父母,是自己在這個世界里的唯一的依靠,因此存了十分的心思來伺候他們,后來偶然之間的一次偷聽改變了她的生活,她從家里跑了出來,家對她而言,從此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章夫人驚訝著聽著女兒的琴音,以前她只知道靜姝在琴上面是有天賦的,可她沒想到靜姝的天賦和感悟已經(jīng)到了這種爐火純青的地步了,當年她以朧月夜出名時,她是用朧月夜來表達少女懷春時對可遇而不可求的愛情的向往的,如今靜姝的朧月夜,似乎和愛情無關,更多的,是對人們心靈的撫慰和勸解。
靜姝閉著眼睛,任琴弦在手指下跳動,她想起了皇宮里的皇上,不知他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沒有靜姝在他身邊,他和皇后的關系,是不是可以融洽一點?太后再怎么不喜歡皇后,可心里還是盼著皇上和皇后好的,盼著他們能早日讓她抱上皇孫的,靜姝知道。自從跟著父母離開皇宮后,她似乎有意與那里的一切都割斷聯(lián)系,那個皇宮,是和皇上有著千絲萬縷聯(lián)系的,而靜姝,深知章家的祖訓,她也知道以她今時今日的處境,父母絕不會同意她嫁入皇宮的,因此,靜姝一直在刻意地疏遠皇宮,疏遠那個人。
最后一個音符悠揚地飄起時,靜姝的眼角是含了一滴淚珠的,同毅,今生無緣,來生吧,來生你穿越去我那個時代,那里不像這里對女性有著那么多的束縛,如果還能遇到你,我一定緊追你不放。
琴音落定后,大家都鴉雀無聲,過了好久,才有人情不自禁地感嘆了起來,“章小姐的一首曲子,真是讓我們閱盡人間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保娙思娂姼袊@,靜姝沒有說話,臉色只是帶著淺淺的微笑。衛(wèi)老夫人招手讓她走近,“好孩子,你年紀輕輕的,為什么彈出來的曲子這么憂傷?聽得老婆子我的心都肝腸寸斷的。”,衛(wèi)夫人也在一旁插嘴說道,“老夫人,別說是您了,就是我,聽著她彈的這首曲子,也覺得心都快碎成幾半了,真是極妙的?!?br/>
靜姝知道自己此招,算是成了,她總算讓在座的各位認可她了,靜姝悄悄的舒了一口氣。
衛(wèi)淑云找了個借口將靜姝領了出花廳,到了一處回廊里,靜姝剛坐下,衛(wèi)淑云就吩咐她身邊的小丫鬟們去打水,“姐姐要水做什么?”“做什么?還不是為了你?我看你剛剛彈的額頭上都冒了汗,想必手心里也全是汗吧,現(xiàn)下終于輕松了,還不趕緊凈凈手?”衛(wèi)淑云笑著說道?!笆橇?,姐姐還真是替我想的周全,我手上確實都是汗。”靜姝笑著說。
靜姝在小丫鬟端來的水里慢慢地凈了一下手,她望著銅盆里水上的倒影,索性將臉也一起凈了一下,衛(wèi)淑云在一旁笑著說,“這可了不得了,我原本只是想讓你凈凈手好緩緩氣的,如今你竟連臉也凈了,這下可麻煩了,我還得給你找梳妝的物件來,真真是知道叨擾人的!”
靜姝就著小丫鬟遞上來的手絹上抹了一下臉,說,“姐姐不必麻煩,只將眉筆尋來給我即可”,衛(wèi)淑云望著靜姝凈過的面,上面還掛著零星的水珠,皮膚仍然白皙光滑如同象牙般,不禁感慨道,“妹妹的皮膚還真是好,剛剛是我眼拙,竟沒看出妹妹不曾抹什么脂粉的!”
衛(wèi)淑云接過丫鬟遞上的眉筆,親自給靜姝重新描了眉,這時有個丫鬟從遠處走來,對著靜姝和衛(wèi)淑云行了禮,說道,“大小姐,前面有位夫人請章小姐去花園里一敘。”,靜姝心里驚訝,想著是哪位夫人要和她單獨說話?正思量時,衛(wèi)淑云推了她一把說,“你趕緊去吧,那些夫人們都不是好惹的,既然是人家特意來請你的,別去晚了讓人家生氣?!?br/>
靜姝告別了衛(wèi)淑云,跟著那個丫鬟走了,那丫鬟領著靜姝七拐八拐,靜姝心里納悶,她記得從這里去花園的路不是這么繞的啊,周圍也漸漸地沒有人來往了,靜姝正驚訝這是什么地方時,忽然前面的那個丫鬟停住不走了,靜姝抬頭剛要問她為何不走了,卻看到了一個人。
是渡雨,靜姝覺得是自己眼花了,那個丫鬟向渡雨福了一福低著頭轉身就走了,靜姝剛想喊住她,渡雨開口了,“靜姝姑娘,我們主子請姑娘去馬車里說話?!?,靜姝聽了這話,只覺得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他的主子?渡雨的主子難道不是?
這時靜姝回頭才注意到渡雨身后的那輛馬車,青黑色的帷頂。她轉身看了一眼跟來的蘇葉和烏梅,蘇葉抬頭看了一眼靜姝,遂又低頭帶著烏梅退到了墻邊上。靜姝見她們退后,自己不自覺地走到跟前,上了馬車,隔著一層青黑色的簾子,靜姝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呼吸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屏住呼吸,伸手掀開了那簾子。
是皇上,竟然真的是他,沒想到離開皇宮以后,竟然以這種方式重逢,馬車里的皇上笑了笑,笑容仍舊如以前一般溫暖,“不進來嗎,你這么一直撐著簾子手不累嗎?”聲音有點喑啞,靜姝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掀著簾子瞪大眼睛望著皇上出神。
靜姝只覺得如今這種情況,是不該和皇上有任何瓜葛的,萬一有人經(jīng)過,看到他們在一起,她回去怎么和父母交代?這不是讓章家成為眾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嗎?靜姝仍舊掀著簾子,只覺得放下也不是,進去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
這時皇上見她猶豫,又開口了,“這里偏僻,沒人過來的,外面又有渡雨給看著,在馬車里不會有人看見的,若是你一直在外面不肯進來,萬一有人眼尖,看見了也說不定。”,靜姝一聽,這才進了馬車,放下簾子。
靜姝在馬車里挑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低著頭默默地不說話,皇上見她離自己那么老遠,就上前,跪坐在靜姝面前,靜姝見他這樣,無所適從地連連往后躲,可后面就是馬車的車壁了,躲也無處可躲,靜姝只好緊緊地貼著車壁?;噬献屑毜乜粗o姝,她烏黑的秀發(fā)仍舊散發(fā)著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皮膚仍舊白皙得讓人生憐,一切似乎都沒變,可一切,似乎又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