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今天絕對得你請我吃飯。”陳曦一把抓住謝小禾的胳膊，“我實在太倒霉了，我……”

    “哪次見著我不是趕上你又碰上倒霉事兒了所以得請你吃飯啊?”謝小禾甩開她手，翻了個大白眼，“得了，你也歇歇腦子別編了，好歹節(jié)約點能量待會兒少吃點?！?br/>
    “不是，我這次真的是太郁悶了，我我跟你說……”?陳曦急得再次抓住她胳膊。

    謝小禾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照直朝前走，根本懶得理她。這人被蒙一次兩次叫心軟，要是被蒙了十次八次還不長記性，那就叫白癡了。

    “今天我請你!”?陳曦大喊一聲，相當悲壯，“只要你好好聽我訴苦!”

    “啊?”謝小禾一愣，站住，不能相信地瞧著陳曦。難道山無棱，天地合，六月雪的奇跡，真的要發(fā)生了?難道今天，陳曦吃飯的目的是為了訴苦，而不像以往，‘訴苦’的目的從來都是為了騙吃騙喝?

    新疆餐廳的大盤雞和孜燃寸骨是謝小禾與陳曦共同的最愛，通常當這兩個菜上來之后，飯桌上都有一段只聽得到咀嚼肉類和啃咬骨頭的聲音，卻無任何說話聲的相對沉寂。而今天，陳曦竟然沒有將嘴巴和舌頭專著在吃上。

    “我們那個頭兒，教學主任，簡直就一變態(tài)。我跟你說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萌萌說的！”陳曦邊說邊加緊把大盤雞里的皮條面盡可能地多儲備到自己碗里，以防謝小禾趁她說話多吃多占，“你知道萌萌那個人，多煩人的人她都不愿意往壞里想人家，能讓她叫變態(tài)的人那該得到了什么程度!”

    “干了啥傷天害理的事兒了?”?謝小禾啃著一只骨頭問。

    “那倒是也沒……”陳曦有點氣短，但是很快又理直氣壯地道，”廢話，干傷天害理的事兒，那就不是變態(tài)而是流氓了?！?br/>
    謝小禾只好點頭。

    “他就是那種恃才傲物到了極點，自戀到了極點，無時無刻不凌駕在別人之上，用踩別人而顯示自己的優(yōu)越的變態(tài)!”陳曦在從頭到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周明的所有惡行之后，激動地手握一根啃了一半的骨頭揮舞著，做了這樣的總結(jié)。

    謝小禾喝了兩口茶，喝茶的同時心里在作著權(quán)衡與斗爭，終于，她清了清嗓子，打量著陳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我覺得吧，你說的這個人他是比較不會體諒別人，也不太講究教育的藝術(shù)，可是呢，”她咽了口唾沫，勇敢地說，“其實你不如這么想，他就是太認真了點，對你們要求嚴格，這個，其實也不是壞事，畢竟醫(yī)療行業(yè)性命相關(guān)呀。當然他不該諷刺挖苦你，他應(yīng)該語重心長地諄諄教導(dǎo)你……”

    “我靠!”?陳曦啪地把手里的寸骨丟到桌上，“你以為你是思教處主任吧?”

    “我的意思是說……”

    “好吧，就算我對祖國的醫(yī)療衛(wèi)生事業(yè)沒有愛，那萌萌哪？”

    “那個是太過分了。”謝小禾點頭，陳曦繼續(xù)啃骨頭，過了有兩分鐘，聽見謝小禾說道，“可是，我也覺得，就算沒想到要進手術(shù)室，是要去病房……這這，大早起的睡不著覺的話，可以多看兩頁書，沒事洗什么頭發(fā)??？”

    謝小禾說完這話條件反射地用手在臉前擋了一下，果然在這一秒鐘手腕被一塊雞骨頭砸中。她了解陳曦——但凡‘她的’，包括她的習慣，她的身材，她的長相，她的爹媽，她的朋友……都是可以自己極盡刻薄地挖苦，別人但凡說上半句反面意見那是一定要老羞成怒的。

    “你可真不愧是在我黨宣傳喉舌工作了小半年！”謝小禾被雞骨頭砸中的同時聽見陳曦冷笑著說道，“這一開口話，那思想覺悟都透著跟中央一個方向，大學生應(yīng)該努力學習，艱苦樸素！留什么長頭發(fā)呀？”

    “你有理講理干嗎人身攻擊行業(yè)攻擊？”謝小禾咣的一聲手連帶手里的瓷勺拍在桌上，對陳曦怒目而視。

    陳曦話一出口稍微有點后悔。作為中國新聞事業(yè)奠基人謝續(xù)高的孫女，謝小禾耳渲目染地從小就對我黨的新聞事業(yè)充滿著崇敬和向往的情緒，堅定地考了人大新聞系并且在去年研究生畢業(yè)后如愿以償?shù)禺斄擞浾?，打工作之后一直充滿干勁，雖然也時常對于工作中的固有問題發(fā)牢騷，甚至激憤，但是對新聞事業(yè)的熱愛，從無消減，陳曦所能記起來的10多年來但凡跟謝小禾嗆過的幾次，都是因為自己對中國新聞媒體的‘惡毒攻擊’。

    陳曦判定謝小禾真的火了。她想了想，決定讓步。陳曦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然后嘿嘿干笑了兩聲，伸手過去拍了拍謝小禾按在瓷勺上的手，“輕點兒，這不是你跟食堂吃飯用的鋼勺，瓷嗒。砸壞了還得賠人家?！?br/>
    謝小禾對著陳曦驟然變得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樂呵呵的臉，對于自己尚且憤怒的情緒一時還沒下來臺，皺眉說道，“我可能不了解所有具體情況，但是聽起來我真覺得……”

    “對對對對，”陳曦幫她把茶續(xù)上，“我本來很怒，但是現(xiàn)在一下明白啦。你是一新聞工作者，實事求是的職業(yè)精神它已經(jīng)滲透進你的血液里了。面對朋友抱怨訴苦希望得到點點安慰這種無關(guān)職業(yè)范疇的事情，也忍不住拿出來了職業(yè)操守。我雖然很不舒服，但是理解?！?br/>
    謝小禾此時倒是不好意思了，撓了撓頭，“我也是瞎較真，這真不好?？?，你們這老師也是，有話不能好好說啊，干嗎非得諷刺挖苦呢？”

    “說的就是啊，我們萌萌，她對職業(yè)的崇高感情簡直可以跟你一拼的。這怎么著也不該遭受這樣的打擊吧?所以，我就是覺得，這位老師他根本就是忍不住地炫耀自己的優(yōu)越感嘛！”

    謝小禾瞧了瞧她，不再說話，專心地啃骨頭。

    “咳，其實，這老師變態(tài)不變態(tài)的，我都也就罷了，你說我從小又不是沒挨過罵——再說，這倆天被逼得瘋狂看書背圖譜查資料，你還別說，這臨床的東西就是挺有意思的，我最恨這個變態(tài)的是，”陳曦停了一會兒，然后握拳換捶了下桌子，咬牙切齒地說，“他竟然把我和劉志光分在了一組。從今往后，我都要跟那團糨糊一起轉(zhuǎn)科，一起值所有夜班，一起上手術(shù)，一起操作配合，可能有時候還要合作寫報告，我……”陳曦說到此，簡直就要流淚了，謝小禾覺得這么多年，沒見過如此沮喪絕望的表情在陳曦臉上出現(xiàn)過。陳曦把臉埋到手心里，半晌才帶著哭音地說，“這實在是太他媽的讓人痛不欲生了?！?br/>
    謝小禾半張著嘴巴，愣了好一會兒才問道，“這個人比變態(tài)老師還糟糕？”

    第二節(jié)

    劉志光比同班同學都大兩歲。

    他小學畢業(yè)那個暑假跟同學一起去玩出了車禍，當時經(jīng)過一番搶救脫離了危險，但是醫(yī)生跟他父母交代，他腰椎處的傷，手術(shù)無法恢復(fù)，從此將會下肢癱瘓。聽到獨生兒子將終生與輪椅為伴，他父母頓時覺得天昏地暗，一時不知道這日子該怎么過下去。

    志光爸爸所教書的縣中學的校長帶著幾個同事前往醫(yī)院去慰問，聽得這個狀況也不禁跟著著急難過，卻不知道能幫什么樣的忙，只囑咐他不需擔心工作，自然會安排人替他代課；過了兩天，校長再又急火火地跑來跟劉志光的爸媽說，他在市里的兒子周末回家，聽說劉老師家里出的這個事情，說，現(xiàn)在北京的專家在市醫(yī)院交流呢，其中就有全國最厲害的骨科專家，單位里一個同事的媽媽腰那里長了個大瘤子，壓迫著脊椎管還是什么，總之是走不了了，市醫(yī)院的大夫都覺得沒法治，結(jié)果跟北京的專家一交流，嘿，專家說可以做，還真的就跟市醫(yī)院的醫(yī)生一起合作，手術(shù)做得很完美，現(xiàn)在老太太已經(jīng)出院，并且可以行走了。大家都說，北京的那個老專家他就是個神醫(yī)！

    校長說已經(jīng)讓兒子托人幫著掛了號，雖然不知道老太太的狀況跟志光的狀況是不是相似，但是有一線希望，就得為孩子試試，不是嗎？

    志光爸爸當即就管志光的主治醫(yī)生要來了病歷復(fù)印，帶著趕長途車坐了200里趕到市里。他臨上車之前老校長又匆匆趕來，強把一個紙包塞在他手里，說，老劉，這么多年你是什么為人什么品性，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有時候有點這個那個不和，可是在心里是佩服的；出了這事，就不說什么了，這是全校上下的一點兒心意。這個事上，你不能死腦筋，社會就這樣，咱們?yōu)榱撕⒆?，不能跟它置氣?br/>
    志光爸爸瞧著眼前頭發(fā)微禿的老頭，因為緊趕著過來，人胖又上了年紀，老校長趕得氣喘吁吁，滿臉油汗。他握著手里那個紙包兒，給眼前這個平時自己總覺得太圓滑，不夠有原則，當面頂撞背后牢騷不知道多少次的上級鞠了個躬。

    北京的那個專家姓魏，50多歲的年紀，小個子，說話慢條斯理，笑容特別和藹。

    魏大夫看了病歷和片子，聽他描述了情況，沉吟了好一會兒，抱歉地說，沒見著病人，我沒有把握。

    “求您再仔細看看，您再仔細看看。求您。孩子才12，癱了，這輩子就徹底完了。孩子才12啊。”想起這多年的許多事，萬般滋味皆在心頭，這個平時被別人稱為‘又酸又臭又硬又硌’的‘茅坑石頭’的縣中學教師，這時再也忍不住，竟然對著一個陌生人撲通一下跪了下去，淚水如泉涌，把老校長給他的那個紙包往魏大夫兜里塞，?哽咽著說道，“大夫，我這十多年，都本本分分地做人，黨和國家讓下鄉(xiāng)就下鄉(xiāng)，讓扎根就扎根，別人想方設(shè)法回省城，進市里，我老實巴交地扛鋤頭扎根鄉(xiāng)村，早年當鄉(xiāng)村教師，從三年級教到初二，語文數(shù)學和物理，我對得起別人的娃娃，就是沒給自己的娃謀過啥?，F(xiàn)在到了這時候，想給他謀條生路也沒本事了?！彼呎f邊流淚，說到后來哽咽不成聲，“我除了給您磕頭，是真沒別的法兒了?！彼f著就真的磕下了頭去。

    這樣的情形，魏大夫三十多年的行醫(yī)生涯中，絕對并不陌生。大多的時候，他只能帶著些許的歉疚和遺憾拒絕。他瞧著志光爸爸黃瘦憔悴的臉，臉上縱橫的淚水，輕輕地嘆了口氣。他問了句，“從這兒到縣醫(yī)院要多久？”

    “長途車一天兩班，得4個小時。”

    魏大夫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然后說，“別說還沒見著病人，只要手術(shù)沒做，沒完全恢復(fù)，我都不能說我一定可以幫上孩子。但是碰見了就算是個緣分。這樣，今天在這里上午的門診完了，下午我還有個會，4點多鐘能結(jié)束；到時候我想法找個車子，跟你一起去看看這個孩子到底是個什么情形?！?br/>
    他說罷把那個已經(jīng)被志光爸爸手心的汗水浸得半濕的紙包又塞回他手里，笑呵呵地道，“收好了，你有用錢的地方呢。?先別想這些個。我可沒把握能治好孩子呢?！?br/>
    那天魏大夫趕到得縣醫(yī)院已經(jīng)天黑了，他看了志光，做了些檢查，又跟他的主治大夫交流了一番，然后要了志光爸爸的聯(lián)系方法，說，我回去跟幾個同來的同事討論一下，盡快給你消息。說罷，他又連夜趕回市醫(yī)院了。他在這里安排很緊，第二天，還要跟市里各個醫(yī)院的專家座談和做兩臺手術(shù)演示。

    第二天中午魏大夫就打電話到了縣醫(yī)院，直接跟他們的科主任談，能否由縣醫(yī)院出輛救護車把志光送到市醫(yī)院，他說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做這個手術(shù)，二次手術(shù)之后，我認為這個孩子完全恢復(fù)的可能超過百分之八十。我們值得嘗試，可以把這個手術(shù)作為一個示教手術(shù)。

    劉志光的父母一直跟他說，他是個‘有福命’的孩子，命里碰見了大貴人。

    魏大夫就是他的貴人。不，他是他的恩人。

    魏大夫親自為他聯(lián)系轉(zhuǎn)到市醫(yī)院，并且主刀給他做了二次手術(shù)，那個手術(shù)，他們市有很多醫(yī)院的骨科主任都去觀摩。那是一臺在該市，被同行帶著無限的佩服，津津有味地談?wù)摿瞬恢蓝嗑?，后來記到了市醫(yī)院骨科教學的講義里的手術(shù)。

    志光父母覺得欠了人家一個大恩德，心里特別放不下。在當時，他們?nèi)亩荚诮棺频膿闹?，來來去去轉(zhuǎn)院手術(shù)，混亂而又擔驚受怕，并沒顧上特別地感謝魏大夫。況且魏大夫在志光爸爸幾次想要把全校老師湊的錢塞給他的時候，老是笑呵呵地說，“等孩子站起來了，再說?！?br/>
    志光站起來了，又能走又能跑了之后，魏大夫早就回北京了。

    原先他們只知道魏大夫是北京的‘專家’，后來才聽市醫(yī)院的主任說，你們孩子真是命好，這可是全國甚至亞洲骨科界都有名的‘魏一刀’呀！

    總有人問起，他們最終送了多少錢的紅包，又或者是不是認識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讓’魏一刀’為了個病人一天來回趕400多里山路，再親自幫忙安排，再親自做這個手術(shù)。他每次都老老實實地說，是魏大夫好心，咱們什么好處，都沒給人家。連大家湊的那個紅包，人家都沒收。

    很多人不信，更有人說，原來不知道魏大夫是這么牛的大夫，人家是嫌少吧？就你這個腦袋，才覺得好心能頂大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