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陳設很老舊,舊的沙發(fā),舊的木桌,舊的老電視……
老嫗招呼著我和周雅兒兩個人隨便地坐下,“年輕人,要喝點什么嗎?不好意思啊,家里沒有咖啡了,我總不太愛喝咖啡,要是史密斯先生在的時候就好了,他可愛喝咖啡了……哦,那還是喝點奶茶吧,我在莊園里還養(yǎng)了幾只羊,有很多的羊奶,我這就給你們煮些奶茶來?!?br/>
這是個非常好客和藹的老人,他臉上總掛慈祥親厚著笑容,說起話來也溫聲細語,讓人覺得整個人都很溫暖。
“好久沒有人來過這個莊園了,自從史密斯先生去世之后,特別是我在這個莊園里種滿了曼珠沙華,便更加沒有人愿意來這兒了,他們都說這個地方充滿了死亡的氣息,是個很不好的地方,不過這樣也好,安靜些挺好……年輕人,喝點奶茶吧?!笔访芩狗蛉藢⒛滩柽f給我們,便好像在自言自語的絮叨了起來。
我恭敬地站起來親手接過了史密斯夫人遞過的裝著奶茶的杯子,輕輕的將它放到我的鼻子下面聞了聞。
奶茶很熱,杯口升騰著濃郁的白霧,緩緩飄起,緩緩消散……奶茶的香味就這樣調(diào)皮的鉆進我到的鼻子里,充斥著整個鼻腔。
清涼的薄荷伴著羊奶特有的淡淡的膻味兒,很香郁,也很好聞。
我嘗試著將杯子放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兒,淡淡的奶香味兒配著薄荷特有的清爽立馬就彌漫了我的整個口腔,突然,我發(fā)現(xiàn)我真的很享受這樣的時光。
是啊,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的喝過一杯溫熱的奶茶了,
上一次是什么時候呢?
“天明,把奶茶喝了,早點睡覺!”
“知道了,媽!”
“不要再搗鼓你的那些破收音機破燈泡了,快把奶茶喝了,趕緊睡覺,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呢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媽!你煩不煩???”
……
“天明,我和你爸都給你安排好了,到波爾多以后,你就先到第一大學入學登記,然后好好呆在學校不要到處亂跑,家里發(fā)生了什么都你不要過問,也先不要和家里聯(lián)系?!?br/>
“我知道了,媽!……媽,你怎么哭了?”
“媽沒事,風大……”
……
“你怎么了?”
周雅兒也許是覺得我突然間太安靜了,便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一看才發(fā)現(xiàn),我的眼圈了似乎是含滿了淚水,整個人都籠罩著很濃重的低沉和悲傷。
“沒事兒,風大……”
我發(fā)現(xiàn)“風大”這個詞,真的是一個消除尷尬的很好的理由,即使被人看出來什么不一樣的端倪,也不會有人真的打破砂鍋問到底,就像在機場的登機口,就像在史密斯夫人的小木屋……
風在心里,不在外邊……
我晃了晃腦袋,想把一切的悲傷和憂郁都趕走,我知道,盡管我經(jīng)歷了最系統(tǒng)最嚴苛的特種訓練,但我還是無法完全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想,至少我不能讓別人看得出我在悲傷,不能把內(nèi)心赤.裸在外面……
“尊敬的史密斯夫人,您為什么要種這么多的曼珠沙華,而不像外面其他的莊園那樣種滿薰衣草呢?”我放下手中的奶茶杯問道。
史密斯夫人顯然過得并不富裕,破落的木屋,陳舊的家具,老式的用電器……
諾大的莊園,史密斯夫人寡居一人,漫山遍野的曼珠沙華讓這里更顯得有些詭異恐怖,不言而喻,鮮有人涉足于此……
然而,令我想不通的是,這里的一切都好像是史密斯夫人又意為之……一面,他熱情好客,對于我和周雅兒的到訪欣喜招待;一面,他又在莊園里種滿了讓人覺得詭異恐怖的地獄花,似乎又是在趕人遠離莊園……
我真的很不能夠理解。
史密斯夫人陷入了沉思,好久才續(xù)續(xù)地說道,“史密斯先生在納粹入侵法國時做了叛徒,別人都說他會下地獄,曼珠沙華是地獄花,也許它真能夠通向地獄,替我打開通往地獄的路,讓我和史密斯先生相會……”
……
“你現(xiàn)在相信愛情了嗎?”周雅兒幽幽地問道。
從史密斯夫人的木屋出來之后,我和周雅兒的心情都變得非常沉重,我討厭的是生死兩相隔的分離,周雅兒感動的是愿意同赴地獄的愛情。
這兩者是一樣的嗎?
“或許吧!”我說。
……
兩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莊園,我知道,我又要繼續(xù)我一個人的心靈之旅了,這一個月的時間,我想安安靜靜地找回我失去的自己,每一夜的噩夢纏繞,每一夜地夢中驚醒,都在告訴我,我已經(jīng)丟失了自己。
“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們可以結伴同行嗎?”周雅兒朝我漸漸遠去的背影喊道。
“我喜歡一個人的旅行!”我頭也沒回的說道。
“人多的話不是很熱鬧嘛?”
“我喜歡安靜!”
“我在波爾多第一大學生物科學學院,你在什么地方,有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玩?”
“波爾多第一大學?”
我停下了孤獨的腳步,轉過頭來回望著風中矗立的周雅兒,她依舊微微的笑著看著我,淡藍色的裙擺在和煦的溫風中搖曳,大大的眼睛顯得很是靈動。
“本來我們有機會成為校友,但現(xiàn)在……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br/>
……
這是個很美麗的女孩,我不得不承認,若是現(xiàn)在的我,我一定會愛上她,愛上那個曼珠沙華花海里的周雅兒,美麗、優(yōu)雅、動人……可是九年前的那個十八歲的我,只是個自我閹割了愛情的殘疾人……
事實上,我和周雅兒的一生中只見過兩面,第一次的邂逅在曼珠沙華的花海,她優(yōu)雅美麗,我冷漠憂郁。
第二次的相遇也是在曼珠沙華的花海,她依舊優(yōu)雅美麗,我卻……
不愿回憶!
這是曼珠沙華的故事,在我的外籍兵團生涯中,這只是個小小的插曲,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發(fā)現(xiàn)它對我人生的影響究竟有多大,有遺憾,有自責,只是,時光回不去了,終究無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