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中的寒暑假一貫比其他學(xué)校要晚上幾天。在別的學(xué)校的學(xué)生進入假期在外瘋玩的時候,六中的學(xué)生還端著課本,坐在教室里,寫卷子,背單詞。休思覺得,六中的同學(xué)之所以要比他們的同齡人優(yōu)秀,不僅是因為他們付出了更多的艱辛和努力,更是由于,他們有更高的覺悟,他們清楚真切的懂得如今付出的一切都是為了自身的將來,并將這種覺悟付之行動,換言之,他們在埋頭苦讀的時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潛心學(xué)習(xí)。
因此,盡管放假的時候都鄰近除夕了,休思都沒在學(xué)校聽見任何抱怨。不管是學(xué)生還是老師。
她記得有一次聽夏喬提到,從某種角度來說,學(xué)生和老師是合作關(guān)系,更通俗點來講,學(xué)生交付貨幣換取商品,這種商品就是來自于老師提供的知識。不過,夏喬轉(zhuǎn)了個彎,由于要長時間的相處,以及特殊的交易方式,學(xué)校這個場所就多了點人情味兒。然后,六中的服務(wù)態(tài)度優(yōu)質(zhì),商品也是上等的,就把品牌的名氣做出來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挑選客戶了。
什么亂七八糟的,休思皺著眉,這么俗氣。
好吧,我的意思是,顧客是上帝,所以,我可以不可以要求晚上的作文就不寫了。
學(xué)校一放假,夏老爺子立即就派了副官蔣恩贊親自來接夏喬,要不是怕不必要的麻煩,休思估計,這個夏家的寶貝疙瘩能受到乘坐專機紅地毯迎接的國賓級待遇。
她還要開會,學(xué)校還有點事要處理,得晚幾天再走。
夏喬只好先行一步。
“你上飛機前給我電話,我會去接你?!毕膯桃贿呎硇欣钜贿呺S口的說,過了小會兒,沒等休思回答,她又接上一句:“這段時間,機場不好打車,北邊兒又冷,我去接你,你就不用在寒風(fēng)里等大半天兒了?!?br/>
休思本想拒絕,又發(fā)現(xiàn)她說的是事實,這個時候,機場車站到處是人,要打車可不容易,只好說:“那麻煩你了。”夏喬停下手中的事,抬起頭怪異的看了她一眼,說:“這么客氣干嘛?你是不是覺得以后可能不常見面了,所以就疏遠點,免得到時候再見不知道說什么很尷尬?”
什么邏輯?休思連忙擺手,怎么可能?沒有的事,你想多了,呵呵……肢體語言和語氣表情都說明了她此時的心虛。一種下意識的行為被一針見血的戳穿之后的心虛。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這個讓她逐漸放到心里的人終究還是要離開的悵然,也許是因為從前的什么事情恰好在這個時候被翻了出來,又或許是她神經(jīng)質(zhì)其實什么都沒有。休思就是覺得應(yīng)該客氣一點,疏離一點,不那么親近的話,分開的時候就不會有那么多的不舍和悵然若失。
她總面臨分離,只是,從前的更加徹底和剝離心血。
那從前的是什么呢?
休思又想,突然間怎么也想不起來,果真是神經(jīng)質(zhì)了。
倒是沒想到這種連自己都解釋不通的行為卻讓她看出來了。休思尷尬的幫她把書本疊起來。
夏老爺子對這從小就在跟前長大的孫女簡直寶貝到了骨子里,沈阿姨和夏叔叔因為事業(yè)疏忽了她這么多年,一直心有愧疚,這一次她去了b市,怎么可能還會回來呢?
休思把疊得整齊的書遞給她,夏喬沉默的接了過去,琥珀色的眼瞳幽深的看著她,就如同隔了一層深秋清晨的白霧,那眼中掩藏的秘密迷離的無法猜透。
休思有些不安,手腳放到哪都別扭。幸好,不過一會兒,夏喬又低下頭,繼續(xù)整理。她小小的行李箱里只放了幾件衣服,然后就是最近在看的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本,東西歸置的序列有致,一絲不茍。
接下來的兩天就是開會,總結(jié)一個學(xué)期的教學(xué)成果。整個班級的成績對老師的教學(xué)質(zhì)量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決定。還好,同學(xué)們交出的期末成績足以讓她坦然且信心百倍的接受考察。
年底的忙碌間隙休思開始回顧這半年來的生活和工作。教師這個職業(yè)并不是她最初愿意的選擇,但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這樣的生活其實很有趣味,雖然每天上班下班,晚上還有加班,看起來平淡無奇,但蘊含其中的種種細微的變化,和每一個學(xué)生的進步都能讓她感受到驚喜和歡樂。
休思感嘆的對安然說,所以說,不走下去,你就永遠不知道會遇到什么,會有什么樣的驚喜。
所以說,人都是懶怠的動物,喜歡順其自然,一安定下來就忘記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安然回答。
飛機穿過云層,從天空緩沖下來,白色的機身帶起空氣的流動,發(fā)出一陣轟鳴。
已經(jīng)是大年二十九了。
休思穿著一身紅色的雙排扣長款大衣,鼻翼上架了一副墨鏡,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b市比z市不知道要冷多少,還沒走出機場大廳,休思就從人們外衣上的寒意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凜然,這種伴隨了她多年的嚴寒此時竟有一種久違的親切。
夏喬已經(jīng)在機場外等著了,她穿了一身的粉色,粉色的羽絨服,粉色的帽子,粉色的圍巾,連她露在外面的小臉也是粉嫩粉嫩的,就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厚厚的一層包裹著,看起來就是暖暖的。
她站在路邊,腋下夾了一塊巨大的畫板,身形輕松,雙眼看著遠處,神情有些游離。四周是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不時的有人好奇的打量這個女孩。不過幾天不見,休思忽然就發(fā)現(xiàn),比起夏天那會兒,夏喬好像長高了一點,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夠到自己的前額了。
夏喬忽然轉(zhuǎn)過頭看,目光觸及她的剎那,嘴邊綻放出一朵嫣然的喜悅,她右手快速的端了一下差點滑落的畫板,小跑著向她沖來。
馬路中央的雪都被清掃到了路邊,原本應(yīng)該是潔白無瑕的雪沾染了灰塵,臟兮兮的,在金色的陽光下一點點融化。四周的人群汽車都成了背景,休思笑著迎向她,一面大聲提醒她:“慢點,小心路滑!”
夏喬卻仿佛聽不到,更快的跑到她面前。
口中喘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休思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有些無奈的說:“急什么?我不是來了么?”
夏喬的臉和她的衣服一個顏色,粉嫩粉嫩的,她在休思的指尖離開她的鼻子的瞬間后退了一步,抱怨:“怎么這么慢,我等了你好久?!?br/>
“是你來早了吧,我不是和你說過,不用提前太久?!毙菟甲咴谒挠疫叄皇执蛟谒蠹缟?,一手拖著行李,“你來接我,帶著它干嘛?”休思下巴稍抬,示意了她手里的畫板。
“到車上再給你看?!毕膯滩粍勇暽耐吷弦屏它c,脫開她的手,自然的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走到了前面,“好重,你帶了什么?”
“一些衣服,然后就是特產(chǎn),帶來要分給同學(xué)的?!毙菟几谒砗蟀氩降牡胤?,眼睛看著機場外的那條柏油路,那場噩夢的場景從腦海中快速的閃過。
夏喬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察覺到她的漫不經(jīng)心,以為她是近鄉(xiāng)情怯,就找話來轉(zhuǎn)移她的注意:“車停在外面,年根大家都忙,所以就沒有司機了,我來開車?!?br/>
“?。俊毙菟俭@訝,打量著她說:“你還沒到駕齡吧?”
“快了啊,等到08年的十二月就到了啊。”夏喬不以為然。休思看著她的背影,不同于夏天時從頭到腳的孩子氣,她的身量高挑了許多,短短的頭發(fā)在陽光下閃出金色的光暉,發(fā)型改變了一點,隱約有大人的樣子了。她有些納悶:“夏喬,我發(fā)現(xiàn)你長高好多?!?br/>
夏喬長眉一挑,嘴角抑制不住的翹起,還非要裝作無所謂的隨意道:“我年輕啊,當(dāng)然能長高,你就不行了,你太老了,不縮回去就不錯了?!?br/>
休思掩嘴笑,沒跟她說的“太老”計較。
兩人走到一輛白色的寶馬前,夏喬打開車門讓休思先坐進去,自己把行李箱放進了后備箱。
駕駛室的門關(guān)上,夏喬把畫板遞給休思就開始發(fā)動汽車。
畫板上是一幅向日葵,花蕊畫得火紅火紅,就像一團熾熱的火球;黃色的花瓣就像太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般,濃重的筆觸,強烈的色彩對比,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這是梵高的《十五朵向日葵》?”休思驚喜的問。
“對啊,”夏喬視線望著前方路況,口中回答:“我臨摹的,怎么樣?”
“不錯啊,布局明快,不過,筆法有點生疏——原來你還會油畫?!毙菟家恢笨粗欠?,畫中的燦爛輝煌讓她很喜歡。
“前兩天看到一個很會畫油畫的老頭子,就跟他學(xué)了一會兒?!毕膯搪唤?jīng)心的說,視線始終盯著前方,“我想送你向日葵,可是,這個季節(jié)找不到一朵像樣的花,然后我就畫給你了,我覺得要比真實的漂亮,而且還能掛在墻上,你經(jīng)常能看到,一直都不會凋零?!?br/>
她在提示她要把她的畫作掛到墻上,她經(jīng)常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