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仙界一日內人間千載窮<

    范昭回到章府，夜很深了。紅兒屋內的燈火還亮著，范昭走了進去，紅兒和衣睡在床上，小丫頭蛾眉和巧笑坐在桌子邊打瞌睡。紅兒坐了起來，道：“相公回來了?！狈墩训溃骸斑@么晚，還沒歇息？”蛾眉和巧笑驚醒，慌忙站了起來。紅兒道：“你倆去洗些新鮮的水果來?！狈墩芽吭谔梢紊希瑧醒笱蟮溃骸拔一貋硗砹?，想是你擔心了。有什么好擔心的，不就是陪官老爺和富商們吃頓飯。”紅兒卻道：“相公身上酒味好濃。相公很久沒有這樣了?！狈墩押鋈欢?，笑道：“你是不是擔心我又相中哪個女子了？”紅兒搖搖頭，道：“黎小姐出身富貴，又生得花容月貌，相公尚能忘懷。我一個填房，怎能隨意猜疑相公呢？”范昭道：“哦，那是你惦記著咱倆的親事了。華哥應該給你說了，訂做的鳳冠霞帔明兒中午就能到。明兒上午，我親自去邀請三個英商來參加咱們的婚禮。如你的愿，行吧？”紅兒紅著臉點點頭。范昭道：“這三個英商雖是夷人，在英國身份都不低的，都是大官老爺?！奔t兒噗哧一笑，道：“倘若給少夫人知道了，相公又要受教了?！狈墩训溃骸斑@事兒，云兒都不知，少夫人怎么會知道？范家在商言商，難免會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就算少夫人知道了，少夫人賢良淑德，也會裝不知道的?！奔t兒笑道：“還是少爺最了解少夫人。”<

    蛾眉和巧笑端了一大盤水果上來。范昭吃了片沙田柚，問道：“對了，林公子和黎小姐今晚相見，可是抱頭痛哭？”紅兒笑道：“哭是哭了，有沒有抱頭，紅兒就不知道了?！狈墩盐⑽㈩h首，道：“那是。別人互訴衷腸，外人不宜。明晚我與你互訴衷腸，這兩個小丫頭也不宜。”紅兒聽范昭玩笑話多了，臉皮兒也厚了些，遂笑道：“蛾眉和巧笑服侍我很用心，相公向章伯伯討了去唄?！狈墩训溃骸斑@得問問蛾眉和巧笑的意思了?！奔t兒道：“我問過了，她倆自幼父母亡故，記不清家是哪，被人販子賣到惜紅院。章伯伯見她倆可憐，就買了回來?！狈墩焉炝松鞈醒?，道：“好。你喜歡，我就和章伯伯說去。我回屋睡覺，真是困了?！奔t兒道：“蛾眉和巧笑，快服侍相公洗洗睡去?！狈墩颜酒鹕韥?，道：“不洗了，只怕我倒下就睡著了。明兒一早再洗?！?lt;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范昭洗漱干凈，在章府吃過早飯，便去西關十三行英夷商館。林正高和黎遠芳對范昭千恩萬謝，不表。史密斯辦公室，潘振承正與史密斯、弗塞繆爾、弗朗西斯面談。洪任輝和大英拳擊手鮑勃也在。史密斯見范昭進來，道：“原來，潘啟官還請來了范大人。”范昭不想隱瞞，用英文道：“今晚，我與女朋友成親，特來邀請史密斯大班、弗塞繆爾男爵和弗朗西斯爵士出席婚禮?！笔访芩拐埛墩炎拢衅退蜕掀咸鸭t酒。弗塞繆爾男爵笑道：“外面?zhèn)髡f范大人妻妾成群，不知范大人什么時候把黎老四的女兒也娶了回去？”范昭搖頭，道：“這個做不成的。中國的大老爺老婆多，你們英國男人想必很羨慕吧？”弗塞繆爾男爵道：“我是上帝的信徒，一生只愛我的妻子?！?lt;

    范昭道：“那是。各國風俗禮節(jié)不同，得互相尊重?！狈墩押攘艘豢诩t酒，侃侃而談：“康熙朝，傳教士們?yōu)榍逋⒂^測天象、推算節(jié)氣歷法、制造天文儀器、編纂天文書籍，為西方天文學的東傳，和中國天文學的發(fā)展作出了一定的貢獻。他們還設計和制造火炮，為平定三藩之亂立下功勞。并充當宮廷教師，講授西方科學。康熙皇帝十分滿意，于三十一年(1692年)，頒布了著名的“寬容敕令”，允許傳教士在中國自由傳教。不料，一些傳教士和羅馬教廷對中國傳統(tǒng)與文化不甚了解，缺乏尊重，導致了‘禮儀之爭’。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羅馬教皇頒布訓令，禁止信徒持守儒家信仰或從事祭孔祭祖儀式。羅馬教廷的禁令傷害了中國天主教信徒的感情，也使天朝上國的官員甚為不滿?？滴趿辏ü?721年），康熙皇帝下令禁止天主教。但是，康熙皇帝并沒有實行嚴格的禁教政策。朝廷驅逐的只是未領信票的傳教士。凡有一技之長，愿留居中國的傳教士，履行手續(xù)向清廷領取信票之后，仍可自行修道?？滴醯叟c傳教士曾長期保持親密關系，有些地方官吏擔心傳教士會重新得寵，并沒有認真執(zhí)行禁教令。傳教活動仍在暗中進行。一些傳教士為了獲取傳教自由，卷入了宮廷權力斗爭。雍正皇帝對天主教失去好感。雍正元年（1723年），發(fā)生了福建福安事件，不久就上報到朝廷。十二月，雍正皇帝下令嚴行禁教。此后，各地官吏雷厲風行，驅逐傳教士、改毀教堂、禁止中國人信教?！?lt;

    弗塞繆爾道：“范大人說的絲毫不差。我們英格蘭圣公會（英國國教）以英國國王為最高元首，并不遵從羅馬教皇教令。范大人是為基督而出生在中國嗎？”范昭笑笑，道：“也許是吧。三位英國朋友，可有時間參加我今晚的成親婚禮？”史密斯三人互視一眼，點頭道：“既然是范大人的喜事，自然是要去的。”范昭道：“好。今晚請潘總商也出席我的成親儀式。”這句話是說中文說的。潘振承震驚范昭英文的流暢，不自覺點頭道：“承蒙范孝廉相邀，潘某一定去?！狈墩训溃骸爸T位似乎有事商議，我就不打擾了?！笔访芩挂姺墩哑鹕碛?，忙道：“范大人，你身份特殊，請你評評理。”范昭故作好奇，道：“評理？史密斯大班需要我評理嗎？”弗塞繆爾男爵忙道：“你是義人，我們信你?；始疑倘颂柡芸炀鸵?，有件事情我得趕快處理?！?lt;

    范昭問道：“什么事？又有誰欠了你的高利貸？”弗塞繆爾男爵尷尬一笑，道：“范大人，我不會再放高利貸了。事情是這樣的。十八日晚，強盜頭子方世玉將我的一個水手打成重傷，逃之夭夭。史密斯先生報官了，要求按中國的律法嚴懲。官府卻不愿意立案，派潘啟官和我們談判，想私了?！狈墩训溃骸霸谥袊?，最忌傷面子。事情一旦鬧到官府那，那就再無感情可言。這點，和你們英國不同。既然要我評理，我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才能公正說話。我且問你，方世玉為何要打傷你的水手？”弗塞繆爾男爵道：“這個，他是強盜嘛，就是要做壞事?！狈墩训溃骸澳欠绞烙駧Я硕嗌偃耍屇銈兓始疑倘颂?？”弗塞繆爾男爵答不出，看了史密斯一眼。弗朗西斯爵士道：“方世玉打傷水手維京是事實。范大人應該督促官府捉拿方世玉，用中國的法律懲治他。”<

    范昭問道：“為什么要用中國的法律來懲治方世玉？”英國人都笑了起來。弗朗西斯爵士道：“這是中國的地方，當然是歸中國的法律管?！备ト姞柲芯暨B忙道：“對。中國的法律就是管中國人的?！狈墩训溃骸爸袊姆晒懿涣嗽谥袊挠耍俊比齻€英國官老爺面面相覷。史密斯道：“當然管得了。我們還打算和方世玉對簿公堂?！狈墩训溃骸澳呛谩８ト姞柲芯?，我的朋友，我問你，你為何要安排鮑勃與海盜紅胡子三兄弟決斗？”弗塞繆爾男爵道：“紅胡子是我的奴隸，是海盜，決斗是給他們活命的機會?！狈墩训溃骸澳愕拇切惺乖谥袊暮Ｑ罄?，得遵守中國的法律。中國的法律可沒有允許你們私下決斗。我的朋友，你違反了中國的法律。若不是我救下紅胡子三兄弟，你犯得可是殺人死罪。依大清律，后果就不用我說了吧。”弗塞繆爾男爵傻了。<

    史密斯笑道：“范大人是我們的朋友，想是不會為難我們的。”范昭道：“潘啟官是你們的朋友，你們會為難潘啟官嗎？”史密斯忙道：“好朋友友情地久天長。我們正在和潘啟官商議怎么處理這件事?！狈墩训溃骸凹热荒銈円头绞烙駥Σ竟?。我想，方世玉肯定會當著堂下老百姓的面，將他是如何打死水手維京說個清楚明白。好吧，我這就托朋友去找方世玉，了解事件的真相?！笔访芩姑Φ溃骸胺洞笕藙偛耪f了，在中國，事情鬧到官府那是傷面子傷感情的。中國朋友的風俗習慣，我們得尊重。咱們現(xiàn)在談談，怎樣處理為好？”<

    鮑勃握起拳頭，道：“史密斯大班，維京是我的好兄弟，我一定要為他報仇。中國的法律管不了他，我的拳頭絕對不會放過他?！笔访芩沟溃骸胺绞烙裉幼吡?，官府找不著他?！滨U勃一指范昭，道：“剛才范大人說了，他能‘托朋友去找方世玉’?！狈墩褜︴U勃一豎大拇指，贊道：“好。中國有句話：江湖事，江湖了。鮑勃想跟方世玉決斗，了結此事，有中世紀騎士的風度。我贊成?！滨U勃被范昭夸獎，頓時興奮起來，兩眼放光，道：“我是大英帝國最勇猛的拳擊手，能一拳打死一頭西班牙公牛，也能一拳打死方世玉?！备ト姞柲芯糇遭獗貏?，道：“方世玉是一個矮胖漢子，當然敵不過大英帝國的勇士。范大人，我們愿意私了，不再追究方世玉。但是，方世玉必須和鮑勃決斗?！?lt;

    范昭微微頷首，道：“不驚動官府是最好的。這樣吧，史密斯去撤了狀紙，我去找方世玉。在中國，是可以打擂臺的。我看，就在商館外面的廣場上搭建擂臺，方世玉和鮑勃可以簽定一份《生死文書》，以決斗定生死，了恩怨?！滨U勃豪氣噴涌，揮舞拳頭，嚷道：“這次決斗，我一定會使大英帝國勇士的西洋拳名留中國?！笔访芩沟溃骸昂?。我下午就去官府撤了訴狀。范大人負責找方世玉。潘啟官負責擂臺事項?！狈墩鸯`機一動，笑道：“中英武士決斗，一定哄動廣州城。我看西關賭場林立，不如大家下個賭注，就賭誰勝誰負，如何？”鮑勃道：“不是賭誰勝誰負，而是賭誰生誰死？”史密斯笑道：“好。潘啟官，你是主，我們是客。賭場的事，就由你來辦。”<

    洪任輝翻譯完畢，潘振承驚得目瞪口呆，半天回過神來。潘振承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道：“既然范孝廉贊同，潘某沒有異議?！狈墩鸭恿艘痪湓挘骸芭丝偵?，得賣門票。門票收入，你四成，我三成，英商三成。”弗塞繆爾男爵聽說有門票收入，連聲道：“范大人果然天賦使命，聰明過人，我同意?！笔访芩购透ト姞柲芯粼贌o異議。史密斯舉起酒杯，滿面笑容，道：“范大人是經(jīng)商奇才，把一場官司變成了一樁生意。我佩服，敬你?！贝蠹遗e杯共慶。<

    弗塞繆爾男爵問道：“范大人，如今中國皇帝禁教，我等該怎么辦？”范昭微微一笑，道：“雍正皇帝說過，倘若官員百姓都聽羅馬教皇的教令，皇帝就不好做了?，F(xiàn)在乾隆皇帝也是這樣想的?！备ト姞柲芯酎c頭稱是，道：“所以，英國才有了自己的國教，不聽羅馬教皇的?！狈墩训溃骸盎实鄄恢С?，官員和富人就不敢支持。此事被羅馬教皇弄壞了。現(xiàn)在，傳教士只能從窮苦百姓那尋找突破口。如果傳教士能幫窮苦百姓打官司，窮苦百姓感謝傳教士，就會信教。”弗塞繆爾男爵贊道：“高。范大人真是義人！”史密斯道：“幸好有范大人指點迷津。一些傳教士還幻想以身殉教，以此堅定信念證明上帝是存在的，喚回中國皇帝對基督教的支持?！狈墩涯耄骸叭绻銈兡芑畹?1世紀，知道羅馬教皇公開承認‘大爆炸理論’和‘進化論’，你們還會堅信上帝么？”<

    注：2014年，方濟各教皇在出席教皇科學院(thepontifiademyofses)全體會議時表示，“上帝并不是神或者魔術師，他是賦予一切生命的創(chuàng)造者，進化論在本質上并不與創(chuàng)世說的概念想矛盾，因為進化論是上帝所創(chuàng)造人的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