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直到天色大亮,孫壽宇才從姝兒的房子走出來。
他出來的時候,臉黑如墨,神情憤恨,氣勢洶洶朝前走。
姜湄同九娘對視一眼,半浮在空中跟了上去,只見孫壽宇腳步匆匆朝著她們住的清苑走去。
九娘愣了愣,飄到姜湄身邊,湊近問道:“他該不會是想找我們興師問罪吧”
姜湄勾了勾嘴角,搖頭,“我賭他沒那個膽子?!睂O壽宇便是再氣,也不會將氣撒在她倆身上。他這人雖膽小、懦弱,可事實上卻極會審時度勢,更知道什么人該惹,什么人不能動。
而她倆,恰好是屬于孫壽宇不敢動的那種人。
姜湄話落沒多久,孫壽宇便停住了腳步。在院子來來回回踱步,一會兒看看姜湄二人住的清苑,一會兒又瞧瞧姝娘住的方向。好半晌,他才嘆了一聲氣,扭頭便走。
“你瞧,我說得沒錯吧?!苯爻拍锏靡獾匦α诵Γ拔也?,他現(xiàn)在絕對是去找江景兒的麻煩?!?br/>
九娘笑了笑,伸出手彈了一下姜湄的額頭,“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二人打打鬧鬧的時候,孫壽宇已經(jīng)再次步履匆匆出了孫府,直奔江家而去。
江家同孫家離得并不近,一個位處臨海城北邊,一個居于臨海城南邊。當孫壽宇的馬車一到江家的門口,便有小廝連忙去報。
姜湄原本猜測孫壽宇會等不及怒氣沖沖直接沖進去,卻不想在這個關(guān)頭,他仍舊能夠強壓下心頭怒意,向守門的小廝說明了此次來意。倒沒說究竟為何而來,只是說想見江家小姐一面。
江家小廝自然不敢攔他,笑容滿面將他請了進去。而孫壽宇一副彬彬有禮的姿態(tài),半分看不出是來找麻煩的。
“看不出來,這孫壽宇還是有些頭腦的?!本拍锔≡诎肟罩?,饒有興致地看著孫壽宇。
“在旁人面前,自然得把戲做足了。要不然,豈不是丟了孫家的面子?!苯啬碇l(fā)絲在手心里打轉(zhuǎn),“好歹是孫家未來的接班人,要是太過荒唐,落人笑柄,誰還看得上孫家。更何況,他有那么一個厲害的大哥,想要調(diào)教他還不簡單”
她猜,平日里孫守玉在府中沒少教過他。事實上,她們同孫壽宇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初初遇見時,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性子一時也未曾完全顯露出來。況且,她們那時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季知望身上,自然而然忽略了孫壽宇的存在,也未曾真正了解過孫壽宇。
現(xiàn)在,她們雖住進了孫家,可也并不是時常都能見著孫壽宇。偶爾同他說說話,也不過是只言片語,了解一個人豈是那么容易的。
人生而多變,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更何況其他人呢
底下的孫壽宇在小廝的指引下,到了一處湖中心的亭子。亭子里擺了些糕點水果,小廝同他說了幾句話,便退下了。
孫壽宇面無表情坐了下來。
湖上起了絲絲涼風,將水面吹皺了些,泛起點點漣漪。
姜湄皺了皺眉,看著湖水若有所思,“這好像是海水?!?br/>
“是嗎”九娘眨了眨眼,“我怎么瞧不出有何不同。”想了想,她又接著道,“也是,你去過龍宮,應當比我更熟悉些?!?br/>
姜湄沒有回答她的話,反而隨著風在湖上飄了一圈。湖水有些深,看不清底下究竟有什么,但姜湄隱隱覺得底下應當是有什么東西。
她向來對氣息敏感,無論是仙氣、妖氣,還是幽冥之氣,都能夠有所察覺。故而,在這江家的湖上察覺出一絲靈氣的時候,她心中隱隱便有了一個猜想。
“我下去看看。”姜湄說完,便想順著風鉆進水中,卻被九娘一把拉住。
“江景兒來了?!?br/>
九娘微微抬頭,示意姜湄朝前方看去。不遠處,江景兒笑意盈盈,款款而來。
“不若先瞧瞧這二人,再下水察看?!?br/>
姜湄想了想,點點頭,沒急著再往水下去,反而安安靜靜站在九娘身旁,聚精會神看著亭子中的二人。
江景兒今日聽聞孫壽宇來了,定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女為悅己者容,饒是她的臉再有瑕疵,在面對未來夫君之時,也著實下了些功夫。
鵝黃色衣衫,明珠所制的步搖,身姿婀娜,背影婆娑,遙遙看過去也實屬清麗美人。只是,那布滿右臉的紅色胎記生生毀了這份美感。
“二郎,今日怎么有空過來了”江景兒笑了笑,裙擺在地上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施施然坐下。
她抬手,為孫壽宇沏了一壺茶,動作行云流水,莫不好看,“二郎有什么話,坐下再說吧?!?br/>
孫壽宇怔了怔,臉色雖不怎么好看,比之剛才卻柔和了不少。他想了想,還是坐了下來,“姝娘病了。”
江景兒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雙眉微微皺了皺,神色焦急道:“可有大礙”她嘆了一聲,“那日在梨花林,我便說要讓姝兒妹妹多注意身體。春日風大,她身嬌體弱,若是終日在外風吹日曬,難免容易生病。沒想到”
江景兒雙眉緊皺,好似頗有些擔心,“姝兒可有大礙,腹中孩兒可安好”
孫壽宇輕哼一聲,“恐怕辜負了你的期待,姝娘母子二人自是安好?!?br/>
江景兒一愣,眼眶驀地紅了,“二郎為何這般說我”
孫壽宇抬頭,剛想數(shù)落江景兒一頓,卻見她眼眶微紅,神情憂傷。他看著江景兒滿眼哀傷,看著她那半完好清麗的臉,忽而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過分了。
江景兒似乎并沒有姝娘說的那般狠毒,姝娘也許是誤會了
他想到這兒,眼前忽而浮現(xiàn)出姝娘梨花帶雨的臉。昨夜,她靠在他的肩上,哭得那般傷心,眼淚一顆接一顆的落。若江景兒真的什么也沒做,姝娘又為何會那般
孫壽宇臉色一變,神情驀地冷了半分,“我說什么,你應當心里清楚。江景兒,莫要以為我大哥,我娘要你入府,你就當真成了孫家的女主人。在我孫壽宇的心中,你連姝娘半分都比不上。”
江景兒只覺心口驀地一涼,像是被人硬生生扯開一大道口子。湖上的風四起,吹得她的頭疼、心疼。
她垂眸,面無表情地看著石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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