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江解開有些厚大的外套，里層的淡藍色襯衫已經(jīng)被汗水和酒氣浸得像塊從缸里掏出來的抹布了。
“嗝——————”
長出的酒嗝讓胃液翻涌，啤酒的缺點也就是這個了，漲肚。但有的人不會管這么多，一個帶著溫度的江軟女音傳來：
“你大晚上也終于曉得回來？要我說，你干脆就和你那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喝死在......”
“別別別，錯了錯了，真錯了?！崩铌柦乱庾R雙手合十搭在一起，搖晃著左拜一下右拜一下。
“老婆！聽我說，我要對你唱！愛你啊永不變————我愛你，因為————”
這下好了，一句話還三句，李陽江還拉著嗓子唱起來了。女音顯然是見慣了這套，當(dāng)即直啐了口：
“鬧騰！就你會嘴貧是吧，孩子睡著呢，小點聲！”話語到了嘴邊又弱了下來，往副臥看了兩眼直瞪住李陽江。
酒氣鋪面，李陽江從背后環(huán)抱而來。
“干嘛呢，干嘛呢！孩子睡著呢，別鬧?！?br/>
肩膀上的重量變沉，愛人的體溫讓一時的惶恐變?yōu)榱四撤N鎮(zhèn)定，安定感一時間惹人有些發(fā)困。
“老婆?！?br/>
“嗯，怎么了？”
“跑工程出差累了。主要好久沒抱過你了?！?br/>
“撒嬌。那就抱會吧，盡便宜你了?！?br/>
手掌輕拂著李陽江，被修剪的寸頭已經(jīng)有些泛起頭油，長了顆大痣的面龐上還帶著些風(fēng)砂，一呼一吸間酒氣熏人。這個三十多奔四的老男人在短短的這么十幾年里已經(jīng)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可惜么？有些吧。
后悔么？倒也不算多后悔。
聲音輕柔地詢問著：“陽江，你先去洗個澡吧，辛苦了?！?br/>
“再抱會唄?！?br/>
“鬧騰，快去洗，出來了接著抱，一會我也還要洗呢?！?br/>
聽到這的李陽江意識又清晰了些，當(dāng)即掙起來問道：
“真的啊！我迫不及待了快，你別看我今天這個樣，行得唔......！”嘴巴被手掌捂住，女音帶著些嗔怒和小心翼翼：
“噓！都說了小點聲！小祖宗睡著呢，而且你不是喝酒了么，這些都別說，快去洗澡！”
李陽江眨了兩下眼示意明白，這才被放開，當(dāng)即就一溜煙跑到主臥收拾好換洗衣物與浴巾跑進了浴室。途徑路上倒是漸漸微微聽到聲沒好氣的“還累呢，裝！”
嘿笑兩聲，李陽江心情愉悅地脫下衣物，水龍頭一開就開始洗澡。
蒸汽升騰過頭顱，疲倦與酒氣被一同帶走，嘩嘩聲不絕。打上泡沫閉上眼睛開始搓洗頭發(fā)。
不知為何的，李陽江突然想起一塊小時候在河邊的那些時光。
陽光撒下，水波蕩漾，河邊的鵝卵石線條分明，對岸則有一塊大石頭。
就拿起水桶對著溪流舀起一桶液體，往里一看，一大堆的密集的石頭躺臥在紙堆里，一些小生物正在爬行。
等等？石頭，紙堆？
欲要睜眼，眼睛卻被洗發(fā)露的化學(xué)成分刺辣的難以睜開，腦內(nèi)的幻想繼續(xù)發(fā)展。某種恐慌蔓延。
扶住墻壁，摸摸索索的向水龍頭關(guān)去，卻摸上了熱水供應(yīng)的一段，抽手不及滾燙感攀附而上：
“嘶，草！”
再次用力摸索，總算把水龍頭關(guān)上了，打開浴間門，閉眼尋找面巾準備擦拭觀察周圍情況，幻想中的他卻好奇的朝桶內(nèi)往去。
自己怎么了？自己哪里有這種記憶！叫囂卻換不來什么，畫面繼續(xù)。
石頭在視野中放大，周遭的紙自燃而起，順著熱風(fēng)向空中飄散成黑，濃煙中，石頭，不，石像與小蟲的情況終于清晰。
開裂的青苔覆蓋在石像表層，頭側(cè)近耳的裂痕中一枚古錢被青蟲反復(fù)盤摩，兩節(jié)枯黃發(fā)黑的干苞米正在緩緩發(fā)芽，一處，十處，百處，整個桶開始被植物的萌發(fā)巨力所擠壓開裂，根莖插入地面，樹干就向上而去，然后枯黃開裂，用一次次開裂聲與萌發(fā)和蟲噪音撕扯著耳膜。
“啊啊啊啊?。。。?！”聲音卻并不出自李陽江之口，那個方向是浴室門外！這是他愛人的聲音??！
“救命救命，救救我??！”
撕扯聲，李陽江管不了那么多了，用帕子一抹臉，從抽屜隨手掏出個瓶子就往外沖去，景象卻讓還有些刺痛的眼部肌肉僵硬。
一片狼藉的地面，洗面奶瓶，散落的高純酒精，破碎的瓷器和被碾壓死的蛾子，一些蛾子正在地面上舞動，兩個長相一樣的女人正如鏡子般地尖叫：
“救命，救救我，救我，她是假貨！”
“假貨?。课沂羌儇?！你是什么東西?。俊?br/>
李陽江有些感到心里發(fā)虛，這是什么情況？
兩個女人正在不斷爭吵誰真誰假，李陽江的問題卻更大了——剛剛閉上的浴室門里他分明聽到了一個微弱聲音。
“小江，快跑，別管我......”
“這里都是假的，快走.......”
聲音消失。浴室的門縫中擠出來一排麻將，齊刷刷翻過來一看，全是一萬。然后又猛然回縮。
這樣詭異的場景讓李陽江有些匱膽，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況，幻象，爭吵的愛人們和那個從廁所出現(xiàn)的聲音，什么是真的？
兩個女人吵了很久，眼見吵不過對方就邊往這邊走邊讓李陽江來指認真假：
“老公！！她是假的??！你信我?。。 ?br/>
“你這個賤人，我知道我老公和我的秘密你知道么，我老公他身上——”眼見著就要伸手來抓住李陽江的手。
一聲暴喝：“松開！！你們兩個都別碰我！”
對方還有些不做休：“老公，你怎么？”
“我說了，他媽的給我都離我遠些?。e靠近我??！”
這兩個人肯定不是他愛人。如果是他愛人現(xiàn)在肯定會讓他離開這種鬼地方，真的是誰也就呼之欲出了。
“現(xiàn)在，你們兩個，一人一個，說一個我的秘密！我很害怕你們！”李陽江退后到廁所邊，等兩人思考的時間，一轉(zhuǎn)門把手，抱起躺在地上的愛人就向門口跑去，柔軟的觸感，愛人還有氣。
身后兩個假愛人沒有追，只是歪斜腦袋，身上開始脫落，這個房間的飛蛾開始多了起來。
“堅持一下麗，我們走，馬上就走?。。 崩铌柦е鴲廴藳_向大門，大門卻自然的瓦解成飛蛾。
“你想去哪??？叔？”
一個聲音擋在面前，那個張國慶，那個剛剛幻覺中的詭異石像！他就說怎么不對?。∵@一切都是他害的??！
“你給我讓開?。。∥乙獛覑廴俗撸。 ?br/>
“愛人？”
對方有些機械的扯了扯面頰肌肉，歪斜著脖子看向他的懷里。
愛人？李陽江看向懷中。
無面孔的漆黑關(guān)節(jié)人型稍稍扭動頭部，樓道的光線照射在其上反射出光芒。
李陽江一下子身體不支，昏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