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櫟回北皓后, 將積壓的政務(wù)忙完, 抽時間請班姝來府上做客。
班姝對他的態(tài)度依然還有些謹慎, 坐在下首微微向前低著頭,虞櫟與她寒暄兩句后直接進入正題:
“阿姝,我此去長安見到不少適齡婚配的世家公子,均都是相貌堂堂德才兼?zhèn)涞哪贻p人。你今年也有二九了,可有喜歡的青年才?。俊?br/>
班姝瞪大眼,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又仿佛被看透心思一般, 雙頰慢慢染上緋紅:“大王此言何意?阿姝未曾想過離開北皓?!?br/>
“那便是說,已經(jīng)有屬意的人了?”
“……”
“若那人是良民,我便為你擇婿納彩如何?”
班姝沒想到他會如此步步緊逼, 臉色越來越紅, 最后羞窘得只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項,聲如蚊蚋:“他確實是良民,我卻還不知道他的心思?!?br/>
果然,虞櫟心道, 班姝這些時日來來去去也就與唐飛羽接觸最多,以唐十二那種誰見都覺得如沐春風的特質(zhì), 引來碧玉少女的孺慕不過是輕而易舉。
“他可有爵位在身?可有家產(chǎn)?”
班姝點頭。
“品貌如何?”
“皆佳?!?br/>
虞櫟的笑容漸漸隱去:“可是我府中門客?”
班姝不說話了。
她的心意已經(jīng)如此明顯, 虞櫟卻反而放下心來。唐飛羽若是對班姝有任何旖旎念頭, 他不可能察覺不了。
而如今只是年輕人慕少艾的情懷, 想要擊垮實在是輕而易舉。
“阿姝, 你且稍安勿躁, 此事孤會幫你?!庇輽嫡嫘膶嵰獾貙λf。
幫你看清這個事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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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旬,上巳節(jié)。
虞櫟率領(lǐng)著北皓眾官吏來到城郊,進行高禖之神的祭祀。
隨后在河邊浮棗飲酒,灑河水洗濯污穢,祓禊春浴。
高禖是主管婚姻與生育的神,對其進行祭祀,也意味著時下人對多子多福、繁衍壯大的愿景。
時下民風開放,男女間只要看對眼了便能相媒說親,女子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兒。
所以上巳這天,北皓城中諸多青年男女都來到郊外,祓禊相會,互相傳遞著或明或暗的萌動情愫,遵從著上古開始便深埋于本性中的原始欲.望。
唐飛羽站在大夫行列中,往周圍跟隨祭拜的百姓中看了幾眼,并未看到班姝的身影。
虞櫟與他說,他已經(jīng)問清楚班姝心慕之人是誰了。他讓唐飛羽在上巳這天趁著他們出城時將唐岑帶出來,隨后只要他配合虞櫟的行動即可。
唐飛羽還有些憂慮:“她既已有心上人,我去勸阿岑放棄便是。何必設(shè)計將他們硬生生撮合在一起?”
虞櫟卻冷笑道:“她那心上人,是萬萬不可能與她結(jié)親的。更何況他們一個妾有意,一個郎無情,我怎能放心將阿姝交給他?”
唐飛羽了然了,虞櫟畢竟是班姝的親人,看得確實會比她明白。若真如他所說,唐岑也不是沒有一分勝算。
等到虞櫟祭祀結(jié)束,諸官吏散去。他回府上換了一身常服,騎著唐飛羽送他的北野再次出了城。
這次他沒帶別人,只讓唐飛羽打馬跟緊他。
兩人策馬行于陌上,一路看遍陽春三月的北皓風光,原野生機盎然,唐飛羽竟覺得與虞櫟同行時,即使沉默也會如此放松。
“大王,阿姝呢?”唐飛羽沒讓唐岑跟過來,按照虞櫟指示叫他守在城門不遠處等班姝歸來。
虞櫟轉(zhuǎn)頭看他,莞爾一笑:“我已讓她去找那人了。此處沒有什么阿姝阿岑,難得上巳佳節(jié),何不縱情山水間?”
他策馬疾行,朝著遠處一片茂盛的杏花林中奔馳而去,揚聲對唐飛羽說:“唐十二,跟上!”
唐飛羽被他這么一激,竟也將這些繁雜瑣事拋卻腦后,迎著季春微醺的風緊追著他。
兩人從緩坡一路上山而去,直到山前無路,才終于在一片松林杏樹間停下來歇息。
唐飛羽將北野和他的龍子一同栓在山坡上,大步走到坡頂處,站在這稍高一些的平臺上俯瞰四野。
他們踩著的這處山坡下方有一條深澗,溪水潺潺流動的聲音清晰可見。
虞櫟側(cè)身見唐飛羽站在自己后方,顰眉想說什么,耳邊卻傳來隱隱約約的曖昧動靜。
他俯身往林澗深處一看,忽然勾起了唇角。
“大——”唐飛羽也探頭去瞧,剛想說話卻被虞櫟的手指壓住嘴唇。
深澗里杏花開得繁茂,粉白色花海連綿成片,阻隔了他們的視線,卻無法阻擋林間男女春情難耐的交合聲。
虞櫟湊到唐飛羽頰邊,用極低的聲音說:“男女相會,奔者不禁。行云布雨化生天地萬物之源,何故要去驚擾他們?”
唐飛羽只覺得壓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溫熱,指腹上的繭觸感粗糙,卻像一把帶倒刺的小勾一般,勾得他唇齒間不自覺泛起津液。
他喉結(jié)滾動,想將虞櫟的手挪開,卻被眼前這人反握住手腕。
虞櫟整個人不知何時將他籠罩在懷里,因騎馬被風吹得散落的鬢發(fā)搔在他脖頸邊,虞櫟唇齒與他的耳廓挨得極近,呼吸近在咫尺,肌膚卻差那么一毫厘沒能接觸。
深澗里呻.吟更清晰了,混雜在無邊春意里,催生出莫名的沖動。
唐飛羽整個人都僵住,虞櫟的手指在他唇上摩挲良久,一直舍不得放下來。
“你別動,班姝在后面?!庇輽递p聲對他說。
唐飛羽一驚,更想將他掙脫,卻被虞櫟用雙臂摟緊了,繼續(xù)道:“你可知她念著的心上人是誰?”
“誰?”
“就是你,”他輕笑起來,“她向你獻了那么久殷勤,你竟然毫無所覺。莫非喜歡的不是女子?”
唐飛羽耳邊忽然就嗡鳴起來。虞櫟見他如遭重擊,煽風點火道:“她心慕你,你堂侄心慕他,你又想著要幫你堂侄來求我。我冥思苦想,終于得出一個解決之法,你可要試試?”
“怎、怎么試?”他磕磕絆絆道,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朦朧間有一個念頭閃爍出來,卻令他不能自已。
“讓她看見你心慕于我,萬事皆清?!?br/>
虞櫟說完,扳過他的臉,半闔著眼低頭,終于與這使他魂牽夢縈的人唇齒相接。
唐飛羽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每與眼前這人多親吻一秒,他都覺得自己就如同這些煙花一般,將血脈骨骼壓縮于狹窄的空間中,拼盡全力沖上了天,最后嘭地一聲,將熱情爆炸成千萬發(fā)著光的碎片。
深澗里的交.合聲、山谷中的鳥鳴聲、不遠處班姝倉皇失措的抽氣聲,都與此刻相擁的二人失去了關(guān)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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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姝接到虞櫟的口信,時內(nèi)心還是滿含雀躍的。
她知道虞櫟猜出了自己心念著唐飛羽,而他與唐飛羽關(guān)系如此親近,幫自己說親納彩,想必也不是什么難事。
于是這位可憐的懷春少女坐上了這匹駛向殘酷現(xiàn)實的馬,之后看到的一切更是將她的隱秘情愫撕得七零八落。
為她引路的虞櫟親衛(wèi)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下不忍:“就此歸去罷?”
班姝木然地點頭。
他們回到城門處。在那守了半天的唐岑一見到人,剛抬腿沖了幾步,又硬生生剎住車,假裝不經(jīng)意地與班姝相遇,目露驚喜道:“班娘子,真是巧啊?!?br/>
班姝朝他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游魂一般朝城內(nèi)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