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聲入耳的一剎，阿荼驚得幾乎要掙扎起來，卻發(fā)現(xiàn)少年正饒有趣味地緊盯著她面上神情的變化，仿佛在逗弄一只困在籠子里的小獸。

    看到她的驚懼，他仿佛心情更好了些。少年鉗住她下巴的手向滑到了頸后，而另一只手索性環(huán)上了她的腰，緊緊箍住，將人打橫抱起，闊步朝東側(cè)的寢室走去。

    自被人攔腰抱起的那一刻，阿荼便渾身都在微微地發(fā)顫，惶然無措之下緊緊閉了眼。被眼前的少年近乎有些粗魯?shù)厝釉诹四菑堶燮嶂駥夏敬采蠒r，她只死死拽緊了眼前這人的衣袖……

    是夜，秦王宿清池院。

    之后，阿荼的日子與之前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同，蒔弄花草，打理庭院，清平恬和，安寧得與世無爭。

    只除了，秦王隔些日子便會造訪，偶爾留宿。

    初入宮時，莆月曾為阿荼講過這秦宮之中的掌故。整個咸陽宮，后宮之中只有三位身份尊崇的貴人，分別是王上的兩位祖母--夏太后與華陽太后，以及王上的生母，太后趙姬。

    秦王自己尚未立后，甚至自十三歲承位至今，身邊從未有過什么寵姬嬖幸之流。是故，除幾位太后外，這偌大的咸陽宮里，有份位的女子算起來少得可憐。

    “似夫人這般，在宮中實(shí)屬難得了?！币幌?qū)徤鞴蜒缘膶m婢難得眼里帶了絲笑意，恭謹(jǐn)?shù)馈?br/>
    許多年后，阿荼憶起這些，只是無謂地笑了笑--志在天下的少年秦王，面對著舉國內(nèi)外、朝廷上下的棘手形勢，鎮(zhèn)日里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幾乎焚膏繼昝地暗中謀劃著如何繼掌大權(quán)、重整乾坤，又哪兒來的余裕花在后宮里？

    十五歲的阿荼尚不懂這些，但她從來都明白……自己于秦王，不過是個豢養(yǎng)在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閑時取娛的消遣。

    金烏西沉，玉兔東升，轉(zhuǎn)眼已是數(shù)月辰光。

    這一年的冬寒似乎來得格外早些，才是歲首十月，咸陽城便陸陸續(xù)續(xù)落了幾場細(xì)雪。待入了臘，朔風(fēng)便愈見寒冽，一場鵝毛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漫天漫地鋪了下來，次日晨起，城中不少人家已是檐角掛冰、積雪封門。

    而木衣綈繡、土被朱紫的咸陽宮，此時已然一派千殿覆雪、萬木銀裝的壯麗氣象。

    阿荼的平淡似水的日子，也就在這仲冬時節(jié)起了波瀾--臘月初，太醫(yī)令于清池院診得鄭夫人有身，已近兩月。

    這消息，仿佛滴水落進(jìn)了沸滾的油鍋里，轉(zhuǎn)眼間便在咸陽宮炸響開來。

    清池院，曠靜的廳堂中，阿荼擁著一襲白綿袍坐在東墻邊柔暖絨厚的熊席上，因?yàn)閴Ρ趦?nèi)裹著筒瓦與火灶相通的緣故，即便數(shù)九寒天，室中也并不算冷。她只靜靜擁袍坐著，怔然半晌，許久未有動作……對于身孕，阿荼自己的意外并不亞于任何人。

    稚年時在鄢陵，她是家中長女，自幼便是母親孕時在身邊照料起居的那一個，所以對這樣的情形丁點(diǎn)兒也不陌生。但，她卻從未想過在這樣一個地方，這樣的情形下，生養(yǎng)一個孩子。

    十五歲的少女，抬手輕輕落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心底里第一次涌上如此深重茫然與無力--她自己尚不知日后會如何，等待這個孩子的，又會是怎樣的命運(yùn)？

    身畔的火墻散著融融暖熱，卻似乎怎么也驅(qū)不散心頭的寒意。

    秦王趕來清池院時，日未過午。少年的步履一如既往地沉定穩(wěn)疾，并不見丁點(diǎn)兒倉促。只一身沒有半點(diǎn)章彩紋飾的玄端，看得出是甫下了早朝便匆匆趕來的。

    阿荼未及迎出來，他便已闊步進(jìn)了廳堂，她規(guī)行矩步地斂衽執(zhí)禮，稽首下拜。

    他一面難得利索地點(diǎn)頭免了禮，沒有令她久跪，一面解了玄端外面的白狐裘，揚(yáng)手掛到了門后的髹漆木施上。

    算起來，入宮近七月，這是她第九次見到他。

    “宮中空置的宮院尚有十余處，都比此處要寬敞許多，你擇一處遷了。此外，今晚便撥幾個宮婢寺人過來?！笔藲q的少年逆光而立，身姿筆挺，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言簡意賅，行事是慣常一言而決的強(qiáng)勢與利落。

    依時下習(xí)俗，女子若有孕，及月辰，需在側(cè)室生產(chǎn)，而日后孩子誕世，也需要另辟一室居住……如此算來，這清池院，地方的確是太小了些，人手也實(shí)在少得可憐。

    阿荼聞言，默了一瞬，片時后恭謹(jǐn)?shù)財狂艦槎Y，語聲微低，極小意地試探著道：“外院的幾間屋子一直空置著，拾掇一二，辟作側(cè)室與乳舍尚可?！?br/>
    “可否……待來年再遷？”她終于神色惴惴，語氣難得卑微到這般。

    少年秦王劍眉驟然一皺，似乎是未曾料到她竟這般不識抬舉。

    但他終究卻是強(qiáng)抑了怒色，靜了片時，才恍然明悟般，眸子掃過院中一庭覆雪的花木。

    少年目光不由帶了幾分鄙夷，問：“莫非，你竟是舍不得這處破院子？”

    阿荼已然稽首而跪，額頭觸地，指尖絞緊了熊席上的綿長絨毛，不發(fā)一語。

    “罷了，”他似是不耐地皺了皺眉“那便令人將清池院兩邊毗鄰的院子都折了，重新修葺，建成一處大宮院罷?！鄙倌昵赝跏且粦T殺伐決斷的利落。

    阿荼反倒是呆了一呆，怔了片時后才連忙執(zhí)禮謝恩。

    果然，當(dāng)天日暮時分，秦王身邊的心腹內(nèi)侍便領(lǐng)了六名宮婢并六名寺人來了清池院。原本清寂幽僻的小宮院，立時便多了幾分煙火生氣。

    之后的日子，阿荼過得尚算順?biāo)?。秦王安排修葺宮院的次日，宮中幾位太后便陸續(xù)賜了賞來。

    賞賜大多是些金臂釧、碧玉笄、琉璃帶鉤、象牙梳之類的貴重物什，其中最為稀罕的是華陽太后送來的一輛辛夷香木制成的，以鮮花裝飾的花車，同一輛極為小巧精致，兩只白羊牽著的朱漆彤彩的羊車。

    “華陽太后出身楚國，與先前的宣太后（贏政的曾祖母）同為羋姓。這花車、羊車，聽說也是楚國王宮中的奇巧物什?！逼卧麦@嘆過后，在她身后輕聲帶笑解釋著。

    羋姓？即便出身鄉(xiāng)野，阿荼也知道，這是楚國王族的姓氏，天下最為尊貴的四姓之一。

    而今天下間大國有七，齊楚燕韓趙魏秦。

    秦、趙二國為贏姓；燕、韓、魏三國為姬姓；齊國媯姓，楚國羋姓--相傳，俱是黃帝后裔。

    自黃帝以來，天下便有了百姓貴族，只有公卿士族才有姓氏，無姓的……即是鄙賤庶民。

    阿荼沒有姓，宮中以“鄭夫人”相稱，也不過因她出身鄭地。

    “夫人腹中骨肉，若是男兒，那便是大秦尊貴的大公子?！逼卧碌恼Z聲響在近旁，柔和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若生女郎，那也是王上長女，日后必會封了公主，一世優(yōu)榮?！?br/>
    “只待這孩子順?biāo)扉L大，夫人便是終身有靠了?！?br/>
    阿荼聞言，只是半晌靜默，未有言語。

    秦王雖未親政，但年將弱冠，自半年前起便已開始著手料理一些政務(wù)，所以平素少有閑暇。但自那之后，卻幾乎每隔二三日便會來清池院一趟，有時，甚至索性帶了朝臣的章奏過來，用畢了飯，便坐在案旁提筆批閱。

    時間轉(zhuǎn)眼到了臘月末，這一日，秦王同阿荼二人剛剛用畢了下餔，圍著炭爐，各據(jù)一案做著手頭的事兒。

    室中筑有火墻，原本也并不算冷，但阿荼所在的清池院仍自前些日子便生起了炭爐。圈底支足的鐵鑄炭爐上方是方形推盤，盤內(nèi)炭火正熾，推盤兩側(cè)帶了鏈耳，搬動起來十分便宜。

    秦王置了張書案在爐旁，身姿筆挺地席地正坐于案前，執(zhí)了纏絲繪漆的兔毫筆，沉眼看著面前那一卷上報蒙驁大軍勢如破竹，連下魏國酸棗等二十城的章奏，面上只掠過一瞬悅色，既而卻是眉巒深凝。

    而阿荼則跽坐在他近旁那張卷云紋朱繪漆幾邊，面前攤開了一匹柔潤的月白薄質(zhì)羅和幾段竹青色楚錦，布料旁隨意地擱了剪刀、針黹同絲線，另外是些剪裁下來的斷錦碎布之類。而阿荼自己正拈了細(xì)針，專心地為手中那件精致的小兒衣裳一條條鑲上竹青色的輔紋錦緣。

    一個多時辰悄然而過，那廂的秦王終于閱畢了今日的章奏，擱筆于硯，罕見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一動不動地闔目小憩了片刻。

    過了不知多久，再睜開眼時，靜暖無聲的室中，暖黃明亮的火光映亮了近旁少女恬靜的眉眼。

    她正低了螓首專心做著針黹，銀白的針尖引著細(xì)韌的玉蠶絲穿過竹青的楚錦，駕輕就熟的嫻然姿態(tài)，指尖過處，行云流水般暢順地落下一連串細(xì)勻精致的針角。錦緞是翠潤的青，襯著少女皙白似玉的纖指，看起來竟意外地有幾分賞心悅目。

    一時間，世物俱靜，安謐如斯。

    忽然，一陣匆促的腳步聲自外面?zhèn)}惶傳來，一名身著褐衣的小寺人疾步進(jìn)殿，稽首拜于秦王面前。

    案前的少年斂了神色，沉眼看過去，語聲淡漠：“何事？”

    “稟王上，昨夜太史令觀星，演了一遍六十四卦，卦象所示……攸關(guān)太后?！蹦呛忠滤氯朔氐?br/>
    “何卦？”他不動眉眼，沉聲問。

    “風(fēng)天小畜卦。”小寺人恭聲答“此卦不利婦人，預(yù)有災(zāi)疾。太史令言，太后若欲安穩(wěn)，則宜……避居他處?！?br/>
    室中陡然靜了下來，久久不見回音，那寺人已然身子微微作顫。

    少年的臉色陰森得幾近可怖，一雙深長的滇黑眸子似結(jié)了嚴(yán)霜，劍鋒似的薄唇抿成一線，死扣在案角的那只手青筋虬起，指節(jié)處泛出一片青白，緊到幾乎痙攣。

    室中靜極，落針可辨。

    不知過了多久，秦王手中握起一卷書簡，聲音似乎恢復(fù)了幾分往常的淡漠模樣，卻莫名令人膽俱寒--仿佛是暴風(fēng)雨降臨前片時的平靜：“她，打算遷往何處？”

    “太后言，雍城最為合宜。”小寺人勉強(qiáng)抑了心底的懼意，清聲簡短地應(yīng)道。

    “蘄年宮么？”少年語聲冷冽，雍城乃秦國故都，距咸陽二百余里，氣候暖潤，物產(chǎn)豐饒，蘄年宮又年年修繕，百般齊備，的確極適合休養(yǎng)呢。

    “退下罷。”那聲音冷漠得聽不出絲毫溫度。

    “諾?！毙∷氯巳允欠毓暤?，如蒙大赦般起身退了下去。

    “咣當(dāng)！”噼里啪啦！”--就在那小寺人步出內(nèi)院大門的一瞬，擺了滿滿一案的筆硯簡牘被人猛力奮袖一拂，紛亂雜沓地砸落了一地。

    硯中墨汁紛濺，四處淌散，潤黑的墨液里，清晰地映出一張比嚴(yán)冬冰雪還要寒冽的盛怒面容。

    太后私與（嫪?dú)保┩?，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避時，徙宮居雍。--《史記·呂不韋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