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寧師太料理完前院受傷的弟子，趕到此處時，天邊已經(jīng)泛起一絲魚肚白。

    庭院里吹著絲絲涼風(fēng)，院子里的青石地板雖用水潑過，隱約還能看見打斗留下的血跡。

    誰能想沐家的兩個姑娘如此烈性。

    將自己鎖在房間里，點燃了火把，寧死也不愿被匪賊玷污。

    一個碰傷了額頭昏迷未醒，一個被房梁砸傷了胳膊，留下一條尺長的傷疤。

    沐清婉悠悠醒轉(zhuǎn)過來，看著驚惶守著自己的兩個丫頭，宛如夢境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她訥訥出聲：“芳草，你是死是活？我們現(xiàn)在何處？”

    芳草和綠萍不由將目光投向沐清婉被裹成粽子似的右臂，目中已是淚光盈盈，卻哽咽著說不出話。

    和身強(qiáng)體壯的絡(luò)腮胡子相比，她們兩個就像弱不禁風(fēng)的小雞，連反抗的念頭都還沒來得及生起，就被繩子捆縛了手腳。

    那時，房中已經(jīng)亮起滔天火光。

    她們真恨不能也投身這火海，留個清白軀。

    熟料，一群人若天神般從天而至，將這群絡(luò)腮胡子打得落花流水。

    那群人的首領(lǐng)，披了個淋濕的麻袋，想也不想便奮身沖進(jìn)火海。

    余下的事二人便不甚清楚，清醒時，被告知二位姑娘已經(jīng)被救出來了，俱受了傷。

    她們手忙腳亂地給元娘清理傷口，一刻都不敢闔眼，就怕又發(fā)生什么意外。

    這個夜晚漫長而煎熬，每個人都像是從地獄里走了一趟。

    “是王家二郎路過，將元娘和大娘解救出來?！狈疾菽隁q較長，先平靜了情緒。

    “大娘撞傷了額頭，在隔壁房間睡著，還未清醒。”綠萍小聲補(bǔ)充道。

    “長姐她！”沐清漪即刻用手撐住床榻，想從床上爬起來，忽覺右臂一陣刺痛，仿佛整個胳膊都不是自己的。

    “元娘，當(dāng)心！”兩個丫頭驚呼出聲。

    沐清婉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白色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以至于她感覺自己整個胳膊被勒地很痛。

    “芳草，為何要給我綁這個？”她有些迷惑不解地問。

    “您在火中暈倒，被落下的房梁砸到了胳膊。咱們府里有極好的膏藥，元娘不必?fù)?dān)心，定不會留疤的?！?br/>
    “長姐她如何了？”沐清婉想起火光中沐清漪那決絕的眼神，不由一陣心冷。

    “額頭撞了個大洞?！本G萍小聲答道。

    沐清婉忽然跌坐在床榻上，“是王家二郎路過救了我們？”

    “是。”

    她有些頹靡地躺了回去，“你們?nèi)ヌ嫖铱纯撮L姐，若需要什么藥材，即刻派人回府去取。不，先派人回府，叫爹爹請回春堂最好的大夫過來！”

    “白媽媽已親自跑了一趟，姑娘無需擔(dān)心。”芳草小心翼翼地端來一杯水。

    沐清婉忽然毫無預(yù)兆地一手揮落了她遞過來的茶杯。

    杯中的熱茶傾瀉而出，伴著濺起的瓷屑，在空中四散蹦跳，仿若無根的浮萍。

    芳草和綠萍俱恭身垂首，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沐清婉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痛地有些麻木的右手，而后無力地癱倒在被子里。

    她的親娘，為了害死一個庶女，竟不惜拿親生女兒的性命犯險。

    若王二郎不曾出現(xiàn)，那么此刻她和長姐俱已葬身火海。

    母親，您的心怎可如此狠毒？

    沐清婉只覺得周身發(fā)寒，將近五月的天，將整個身子埋進(jìn)被子里面，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沐蘇氏很快便趕了過來。

    她看過沐清婉的傷口，半晌沒有說話，只囑咐大夫用最好的藥，務(wù)必不要留疤。

    大夫隔著一道屏風(fēng)，聽醫(yī)女描述了傷勢，沉吟片刻，只道：“老夫只能盡力而為?！?br/>
    撥開層層的白布，用銀針挑破一個個水泡，而后勻稱地涂上膏藥。

    沐清婉全程緊咬嘴唇，額頭上痛地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卻一聲不吭。

    沐蘇氏親自拿帕子給她擦汗，沐清婉卻微微撇過了頭。

    沐蘇氏愣了一下，將帕子“啪”地一聲扔到盆子里。

    屋中原本沉悶的氣氛，愈發(fā)低迷了下去。

    丫頭們小心翼翼地進(jìn)進(jìn)出出，端盆倒水，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生怕出了任何紕漏。

    上好藥，送走大夫，沐蘇氏找來芳草和綠萍詢問當(dāng)時的情況。

    二人便將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

    “奴婢帶著二位姑娘跑了幾步，便被幾位山賊截住了去路。大娘拉著元娘逃回了屋子，沒過多久，屋子里面便燒了起來。王二郎帶著一群人路過，打退山賊，將大娘和元娘救了出來。”

    屋子里面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兒，是誰點的火把，她們在外面不清楚，沐蘇氏卻心如明鏡。

    這次山匪夜襲，明面上是沐侍郎組織的，制造一場假象，幫沐清漪死遁脫身。

    她卻在暗中添了一把火，想讓假死變成真死。

    誰知，這丫頭反應(yīng)如此靈敏，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她卻不知道，沐清漪原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個性。

    二人逃回屋后，沐清漪曾讓沐清婉選則是走還是留。

    沐清漪畢竟年歲尚小，心思不那么深沉，她的猶疑恰恰暴露了這件事的真相！

    既然你不仁，我便不義！

    何況，沐清漪猜準(zhǔn)了王瑯會過來，如此，也只是給了沐清婉一個小小的教訓(xùn)。

    一條傷疤算得了什么，她若不機(jī)敏一點，只怕早被那對母女害得丟了性命！

    問過丫鬟后，沐蘇氏來到床邊，問沐清婉可想吃點兒什么。

    沐清婉側(cè)身躺在床榻里面，搖了搖頭。

    “你以為這丫頭是真的烈性？”沐蘇氏怎么不知道女兒在怪自己，她在榻沿坐下，“那個主意是她向你爹提出來的。她又如何不知那些山賊是在做戲？卻還裝模作樣地縱火**，你以為她打得什么主意？”

    沐清婉忍不住轉(zhuǎn)過頭，眼里閃著淚花。

    “長姐一進(jìn)來就將家具物什都堵在了門邊，她連退路都封鎖了，您還說她是裝模作樣！”

    “你這個傻孩子??！你長姐的心思深不可測，你以為她像你這般單純懵懂？日后你便知曉了。”沐蘇氏不由嘆了口氣。

    “她心思深不可測，那母親您為何定要她死？她也是父親的女兒！”

    “住嘴！”沐蘇氏突然冷下臉，厲聲斥責(zé)道。

    “此事不可再問！娘無論如何做，都自有道理。你躺著休息，我去瞧你大姐?！?br/>
    沐蘇氏說完，起身走出內(nèi)室。

    四月末的陽光，已有些刺眼。

    院子里沒有牡丹、薔薇這種富麗繁艷需人精心打理的俗世花朵，未鋪石板的泥土地里都瘋長著叢叢簇簇的雜草。

    出家人慈悲為懷，認(rèn)為萬物皆有緣法，不曾將其拔除。

    沐蘇氏看著煩亂的雜草叢間，大片紫紅色的牽?；o力地耷拉著腦袋，心里的煩悶愈甚。

    她面色平靜地踏入安置沐清漪的屋子。

    沐清漪正闔目躺在床榻間，額頭上包著厚厚的白布，青絲凌亂地鋪灑在枕邊榻上，小臉遮掩在青絲之下，顯出一絲蒼白的顏色。

    倒挺像劫后余生的模樣。

    沐蘇氏在心里冷笑一聲，踏著步子，緩緩走近。

    沐清漪睡地并不熟，一直噩夢連連。

    吟書和鳴琴急忙行禮。

    沐蘇氏“嗯”了一聲，“大娘的傷如何了？”

    “回太太，大夫說那一下撞得太重，不知腦內(nèi)有無受損，大娘要臥床幾日，恐有暈厥之癥?！币鲿卦挼?。

    “這庵中實在不太安寧，你倆將大娘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下午便回府，到了府中方能好生給大娘調(diào)理。”

    “回太太！”鳴琴性子急，聞言立刻抬起頭，“姑娘額頭受傷，馬車又顛簸，恐會加重傷情?！?br/>
    沐蘇氏又如何不知道。

    “也只能在車?yán)锒鄩|幾張墊子?！便逄K氏嘆氣道，“在這兒多待一刻，我便覺得心神不安?！?br/>
    鳴琴還欲再言，被吟書不動聲色地扯了下袖子。

    她雖脾氣急，性子粗糙，但也不是不通世故。

    太太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是?！币鲿练€(wěn)地應(yīng)下，鳴琴低頭，咬唇，跟著行禮。

    “你們務(wù)必要盡心，大娘若有個不測，我這做嫡母的也不好交代。”

    “你巴不得她早點兒死掉！”鳴琴也只能在心里回句嘴。

    沐蘇氏又坐在屋中唯一一把杌子上，叮囑了兩個丫頭幾句，便出去了。

    她剛走出屋門，沐清漪便無聲地睜開了雙眼。

    “姑娘？”吟書趕到床前，擔(dān)憂地喚了一句。

    “我無事?！便迩邃羲粏≈曇粽f道。

    鳴琴連忙端來一杯水。

    沐清漪就著她的手，“咕嚕咕?！币豢跉夂鹊奖?。

    “您感覺如何？”吟書托著沐清漪的腦袋，將她緩緩地放回軟枕上。

    “頭有些暈，似有許多螞蟻在里面咬?！便迩邃粼谡f話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那種感覺確實不太好。

    “姑娘，您撞地也太用力了！”鳴琴忍不住埋怨道。

    沐清漪被她的話逗笑了，臉上的表情太大，反而牽扯到額上的傷，她忍不住齜牙咧嘴，“鳴琴，你可不許逗我笑了?！?br/>
    鳴琴立刻哭喪著一張臉，“姑娘，您都這副模樣了，奴婢哪有心思逗您笑?！?br/>
    “你呀！”吟書忍不住點了下她的額頭，“姑娘撿到你，可不是撿到一塊寶?！?br/>
    氣氛竟前所未有的活絡(luò)起來。

    下午，吟書簡單收拾了幾樣?xùn)|西，和鳴琴一起，將沐清漪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馬車。

    “姑娘，您躺在奴婢懷里，奴婢扶著你?！?br/>
    盡管車中如沐蘇氏所言，墊了好幾張墊子，吟書和鳴琴一路仍然精神緊張，一有顛簸，便用力撐住車壁，保持身體平穩(wěn)，將沐清漪平穩(wěn)地護(hù)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