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我跟莫長歌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
是啊，要說什么呢？要怎么說？要說嗎？一萬個雜亂的念頭在腦海之中盤旋飛舞，我不想哭，但是卻不停地流眼淚。這種感覺真難受。
但是……一定要說點什么，我告訴自己，就算不是為了我，也要為了他！
“你……”我一張口，驀地發(fā)覺自己嗓子啞了。
剛剛還好好的，而就在這瞬間，我的嗓子啞了。
“你……”我想要笑，但是眼淚卻止不住，跟下大雨一樣嘩啦啦直落，我真恨自己，控制力這么的差！
我用力捏了捏手心，讓尖銳的手指甲嵌入手心，用那種疼痛感來叫自己清醒。
“你……”我第三次張口，帶著笑容，讓自己顫抖又嘶啞的聲音盡量平靜地笑著說：“你……這小子，去做了什么好事了？”
莫長歌空洞的雙眼之中頓時掠過一絲痛楚。
嘶聲說道：“你……你都知道了？”
聽他這么說，笑容僵化在我的臉上，我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晃，與此同時心也咯噔一下，慢慢地沉入深淵。
而他看著我，似乎在探究什么。
我叫自己繼續(xù)笑：“看你這幅陰陽怪氣的死樣子，難道那姑娘長得不漂亮？”
心在滴血。
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子，在我地心頭左右地穿梭磨蹭，傷痕一道一道的。多么清晰。
但我視而不見，我寧可相信那是別人的心，那是別人的傷。
莫長歌一眼不眨，瞪著我。
“別擔心別擔心……”我伸出手，拍上他的肩頭，“成龍大哥都說過：男人么，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我會原諒的！”
我假裝一笑低頭，眼淚就在瞬間一串串滑落。
眼淚落干凈，我才抬頭。仍舊帶著笑：“我開玩笑的，你這些小子?？诳诼暵曊f要保護我，居然自己一個人跑去艷遇。你你太不夠意……思了……”
我控制著聲音說完最后一句話，感覺渾身的力量都用來支撐著說這幾句話了，我再也無力了，我很想要趴倒床上，大睡，大睡，睡到不省人事。睡到天昏地暗，一覺醒來，發(fā)覺這一切都是……做夢？！
我緊緊地捏住拳頭，全然沒有發(fā)覺鮮血一滴滴從手心沁出來，落到地上。
“香兒?！蹦L歌冷冷的聲音響起。
“我……在。”我逼自己回答。
“你地手，在流血。”
我眼光一轉。看上滴血的手，松開，又握起。背到身后：“啊……我……我剛才不小心，不小心碰到了……”
“恨我嗎？”他淡淡地問道。
“怎么會呢?！蔽业椭^，不看他。
“對不起?！彼酉乱痪湓?，轉身，開門。
冷冷地風從敞開的門口一擁而入，我抬起頭看他離去地身影，堅定不移，慢慢地從那光影之中一點一點消失。
伸出手，向著他離開的方向，無力地呼叫哽咽在喉嚨里，眼淚鏗然落地，隨著那一陣風的撲面而來，我感覺身子如柳絮般無力，驀地向后倒過去。
“公主殿下！”守侯在門口的丫鬟們慌慌張張跑進來，將我的身子抱住，扶到床上。
他不管我了？
我眼神茫然，追隨著莫長歌身影消失的方向，手心的痛楚跟心頭地痛楚交匯一起，而惟一一個最清晰的念頭就是：他不管了我？
丫鬟們握住我的手，要替我上藥，我用力一掙，掙脫了她們的手。
我垂下頭：“出去，你們都出去?！?br/>
“可是公主陛下，你的手……”
“沒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們都出去，我要安靜一下?！蔽翌^也不抬地說道。
乖覺的丫鬟們頓時全部離開房間。
我聽到房門帶上地聲音，張開手心，攤開來給自己看——
指甲的半圓形傷痕歷歷可見，鮮血在手心蜿蜒狼籍，若是以往的他，看我傷到，必定會奮不顧身地替我包扎療傷吧。
可是如今，他眼睜睜地看著我流血，硬生生轉身離去。
“你真失敗，真失敗，真失敗……”我自言自語地罵著自己，臉上卻帶著笑。
頭本來靠在床邊地柱子上，一句“失敗”，輕輕地一碰，到最后，竟成了習慣性的，我抬頭，低頭，把頭撞在床柱上，一邊喃喃地罵自己：失敗，失敗，失??！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要過來，都出去！”我不抬頭，大聲地叫。
“砰”地一聲，額頭重重地碰上床柱，發(fā)泄一般。
眼前一黑。
“是我?！背练€(wěn)柔和的聲音響起。
有人伸手，握住我的雙肩：“月姬公主，是我。”
“誰？”我睜開眼睛看。
白凈的一張臉，懶洋洋的丹鳳眼，金冠束頂，飄拂長須?！罱ǔ伞?br/>
“建成？你怎么來啦？”我似哭非笑地看著他，“你來干什么？”
“聽說……你受傷了？”他的眉角微微皺起，“我來看看你?！?br/>
“沒有，我怎么會受傷，我好端端的，好得不能再好。不信你看你看你看！”我看著他，大聲笑。
“我知道我知道?！彼B忙地說，同時抱住我的頭，“沒事的，我知道你好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傷了什么都不打緊，只是，別傷心，行嗎？”
我的心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建成，我沒有心?！?br/>
“你有的。”他柔聲說著，“你有的，我知道?！?br/>
“我沒有我沒有！”我靠在那胸口歇斯底里地叫，“我沒有沒有！”
“好，沒有就沒有吧，無論有跟沒有，你都是我最喜歡的女子?！彼檬謸崦^我的頭發(fā)，溫和安慰。
“你為什么喜歡我？”我一怔。
“喜歡需要理由嗎？”他低下頭，暖暖地一笑。
我望著他溫和的眉眼，有一瞬間的迷惑：“你真的喜歡我嗎？”
“要怎么才能證明給你看？”他柔和地說，用手輕拍我的肩頭。
“如果說，讓你拋棄皇太子的封號，可以嗎？”我望著他，仔細地，“建成，這若是我提出的條件，可以嗎？”
如果要放棄，就放棄全部。
如果要了斷，就選在此刻。
他回看著我，朱紅色的唇角一挑：“如果這話是在以前，我一定會認為說話的人是個瘋子?！?br/>
“那么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我覺得她是最可愛的人?！苯ǔ晌⑽⒁恍Γ揲L的丹鳳眼光華閃爍，“我的回答是，可以，會的，求之不得?！?br/>
啊……
意外的答案。
我感覺我的心在那一刻窒息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致命的溫柔
如果我是個認真學習過的好孩子，我一定會想到有一句話好像是這么說的：我只是希望得到一朵花，可是我不知，你給了我整個天堂。
多么浪漫。
但我想我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俗人。
因此當建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后悔！
就好像逛街的時候，看中了一件衣服，當然，因為我有很多制服，所以便服通常都穿不了多長時間，于是懷著可有可無近似于無的心態(tài)，殺了一個超低價給店主。
所謂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本來以為他一定會一口回絕：因為這種低到離譜的價格真是天怒人怨，俗話說的好：就是一個血本無歸??！
如果他一口回絕，那么我就可以坦然地聳聳肩離開，繼續(xù)逛街。
就算不是一口回絕，那起碼也要有個討價還價的過程，最后來個折衷，才達成交易。
但是，一千個人里總會遇到那么一兩個不怕死跟不怕血本無歸的人，他們會慷慨無比大義凜然的說：成交！
于是本來不打算真的買的這個買主就會翻天覆地的后悔。
后悔自己為什么要提出還價。
但是貨物賣出，不再退還。
當我看到建成誠懇認真的雙眼之時，我的耳邊響起的不是浪漫的婚禮交響曲，而是浮現(xiàn)出了逛街買衣服的這幕超級俗的場景。
而恍然大悟醒過來之后，我最大的念頭就是：怎么才能把這件貨物退掉退掉。
“你是開玩笑的嗎？”我勉強一笑，眼角還掛著淚。
這場景變幻的太快了點。
“你說我會不會拿皇太子之位開玩笑呢？”他向著我笑了笑。
拉起我的手，從桌子上把藥粉拿來，細細灑在傷口上，然后用白布認認真真地裹好。
我任由他動作，居然沒有提出抗議。
建成拉著我的手，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抬頭，看著我，又說：“小傻瓜，你心里難受，拿什么撒氣不好？偏拿自己的身體？”
“我……”我無語。
“要知道，是疼還是難受，這都不能讓別人替代的。以后如果難受了，拿我撒氣好了，知道嗎？不許再傷害自己了！”他重又攬住我的頭，讓我靠在他的肩頭，聲音暖暖地說。
建成的聲音帶一點糯，卻不是軟綿綿的，而是那種能打動人心的男子的聲音，似大冬天里的暖云，能暖到人心底。
我被這種聲音打動，乖乖地答應了一個“嗯”。
“傻丫頭。”
他笑了笑，愛憐地用手蹭了蹭我的頭發(fā)，“那個，莫公子你也不必擔心，我已經(jīng)派人去找他了，他不會有事的。”
我的心一動，他居然連這個都想到了。
只是不知，他知道不知道莫長歌發(fā)生了什么事……
想到這里，心頭又是一堵，情不自禁地探頭在他頸間蹭了蹭。
“傻……”
建成又是一笑：“總之現(xiàn)在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再想，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累壞了傷著了，我要心疼的?！?br/>
我爬起來，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建成，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就憑你叫我這聲‘建成’，”他溫和地說。
“我不懂?！蔽艺Ｖ劬?。
“我的名字，除了父皇，沒有人直接喚過?！彼粗遥劬χ杏行σ?。
“可是，可是這是你叫我叫的……”我辯解。
“我知道，我知道，”他接著我的話，“只是，你知道為什么我想要你這么叫我嗎？”
“我……我不知道……”我慌忙避開他似有深意的眼睛，低下頭去。
一根修長
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緩慢地，讓我跟他面對面。
朱紅的唇靠下來：“就是因為……我喜歡你……”
建成說完，紅唇印下，我本以為他會吻上我的唇，心中頓時有些異樣，皺起眉心，雙目閉上。卻不料，過了一會，溫和的感覺自額頭傳來，我抬起頭，卻看到他輕輕地，在我的額頭輕輕一吻，蜻蜓點水般，瞬間離開。
“在你答應，心甘情愿跟著我之前，我不會……”他離開我，看著我，含笑說道。
我的臉頓時大紅。
“傻丫頭，以后，我會好好疼愛對待你的?！彼麌@了一聲，緊了緊我的肩。
“建成……”我叫一聲。
他伸出手指，比在我的唇角，不讓我說出接下來的話。
“好好的，偎著我休息一下吧?！蹦桥穆曇粼诙享懫?。
“嗯……”我應了一聲。
窗外風聲呼嘯而過。
屋內，卻只有兩個人細細的呼吸聲音。
丫鬟們進門點燈的時候，窗外已經(jīng)是淡淡的暮色。
建成替我整了整衣衫，輕輕握著我的手，和藹問道：“據(jù)說張家今晚上還請了戲班來助興，你這個九公主，跟我這個皇太子，要不要去到場瞧瞧？”
我瞅著他含笑的眼，忸怩問道：“今日我喝醉，大家有沒有……呃……笑話我？”
“哈，你還知道害羞么？不過沒事，張家只是覺得有點惶恐，畢竟還有我在場面上應付著。不過你若是再不露面，恐怕他們的惶恐就不是一點兩點了?！彼粗遥瑴\笑。
“我去我去！”
我嚷嚷著，從床上爬下，便要穿上鞋子。
“你的手有傷，不要動?！苯ǔ膳呐奈业募纾形野卜€(wěn)坐好。
而他，下了床，半跪在我的跟前，拿起床前跌落的鞋子，一手伸出，柔和地捉住我的腳，輕輕地便要替我套在腳上。
“啊……不要……我自己來！”我察覺他的意圖，輕輕地掙扎了一下。
“噓！”他沖著我做了個“小聲”的手勢，又眨眨眼睛，重又垂下頭去，握住我的腳，替我穿鞋。
我忐忑不安地看他身后站著的一眾丫鬟，丫鬟們看著這一幕，面色雖然不變，雙眼卻露出又驚訝又好笑的表情。我頓時覺得臉燒了起來。
他頭頂束發(fā)的金冠低在面前，如此的光輝閃爍。
從我的所在，可以看到他光潔如玉的額頭，細細地柳葉般的眉毛，一副認真的神色。
他的大手握住我的腳，暖暖的，癢癢的，溫暖手心從腳背上慢慢滑過，重又握住腳心，一手握住鞋子，將鞋子輕輕地套在腳尖上，手指慢慢地滑到鞋子后面，輕輕一勾一提。
不過是穿兩只鞋子而已，我卻被他的動作看得目眩神迷，面紅耳赤，幾乎無地自容。
穿上了鞋子，建成扶我下床，又吩咐丫鬟們取來他的大氅，替我披在身上，親手系好帶子，一切打扮妥當，才挽起我的手，向著門外走去。
迎面涼風沁人，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身子一縮，建成從旁攬住我的肩頭，將我摟入懷中。
我縮在他的懷中避風，一邊偷眼向外看去，只見在輝煌燈光映照之下，滿院之中人影閃爍竄動，建成扶著我拐過回廊，來到正廳前院，我抬眼認真一看，越發(fā)壯觀，院落之中近百張的桌子上，張張桌子全部落空，頭頂大紅燈籠閃爍，花束在風里飛揚，而地面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聲也不絕于耳。
第二百一十三章有情人終成眷屬
燈影晃動，大紅燈籠在頭頂招搖，散發(fā)著濃濃的不必言說的喜氣洋洋。
心頭不知涌動一股什么樣的情感，是喜悅？是悲哀？是為了小張郎跟貓女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還是為了我跟莫長歌之間私底下那股不可預測的暗涌？
看了一眼那搖擺不定的燈籠，調轉眼光看向周圍，院落之中人影竄動，燈火闌珊，但是尋來找去，始終不見那個我心唯一想見的身影。
冷風絲絲地刮過臉龐，鼻端忽地一酸。
輕輕地手搭在我的肩頭，帶著溫存，慢慢地拍了兩拍，似是安慰。
我抬起頭，對上建成的雙眼，那修長的丹鳳眼睛帶著一絲關懷，一絲笑意，一絲的不動聲色，望著我，眨了眨。
心底響起重重地一聲嘆息，我沖著他勉強一笑。
而當我跟建成出現(xiàn)在轉廊盡頭的時候，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叫了一聲：“神族九公主跟皇太子駕到了！”
接著，滿院之中的人一片僵立，有人慌忙跪倒在地，大叫：“九公主殿下千歲！皇太子殿下千歲！”
一時之間，觥籌交錯的聲音不見，入耳的，全部是山呼千歲的聲音。
“這……”我皺了皺眉，不是說不必招搖，與民同樂的嗎？
無奈之下，只好把目光投向建成，似是求助。
建成含笑看了我一眼，松開攬住我的手，微微一笑。右手向著旁邊淡淡一揮，不輕不重地說道：“都平身吧，公主殿下不喜大家如此拘謹?！?br/>
“謝九公主殿下，謝皇太子殿下！”大家再次呼叫，方才三三兩兩，接二連三起身。
我咬了咬唇，建成重新伸出右臂，橫在我身前，示意我將手搭在上面，我瞅著他看了一會。終于還是伸出手，被大氅包住了的小手輕輕地落在他地手臂上。隱隱地似有誰的身子輕輕一震。
建成引著我向著大廳而去，兩邊院落之中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場景。沒有人高聲喧嘩。
屋檐下輝煌的紅色燈籠，在頭頂排列整齊。
我的步子，緩慢，遲疑。
建成的步子，沉穩(wěn)，安定，不動聲色。卻總是在前進。
于是我也跟著向前，向前走。
隱隱地，聽到有人開始低聲細語。
“皇太子跟九公主真是相配啊！”
遙遠的角落，是誰在說話。
“是啊是啊，看樣子九公主的確已經(jīng)認定了皇太子殿下了，哈哈哈。我們李唐江山穩(wěn)固，大家不用再受戰(zhàn)火侵擾，可以過上安定和平的日子了！”
“贊贊贊！皇太子殿下儀態(tài)超群。又如此親民，我們生在李唐盛世，真是何其幸運！”
“更難得是九公主殿下也認定了皇太子，看樣子天下的確是大勢已定，不過這個不重要，重要地是大伙從此可以安定度日，不用再去打仗，飽受流離之苦，家破人亡之災禍了！”
“是啊是啊你說的對，今晚上地確沒有白來，回去一定要向大家訴說今日的盛事！”
“喝酒喝酒吧，真是高興，可以親眼目睹九公主跟皇太子如此相親地局面，我起初還有點懷疑是傳言，如今親眼證實，太讓人歡喜了，來來來，不醉無歸啊！”
“我也是如此心情，好好好！不醉無歸！”
我目視前方，頭不搖，目不轉睛。
不去看是誰在說話，是誰在喝酒，是誰在大聲表示贊同，但是耳朵之中卻聽得清清楚楚。
皇太子跟九公主如此相親的場面？
心中苦笑……
真的是如此嗎？神族的九公主真的選定了皇太子了嗎？
心緒波動。
但是……那些人口吻之中的歡喜卻是真實的，那是一種從心底流露出來地，真真正正的歡喜。
究竟……要怎么辦？大聲說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
有一種沖動，我很想要去問問靠我最近的那個人，莫長歌。
“小莫……”沖口而出。
回應我的，是一陣冷冷空曠的風。
我不由自主轉頭，對上地，卻是建成的雙眼，盈盈含笑，看著我。
靠我最近的人……現(xiàn)在，居然是他？
心頭一陣暈眩。
建成伸出手臂，扶住我地腰，輕聲問：“怎么，不舒服？”
“沒有，我很好?！蔽艺归_蹙著的眉頭，別過臉，不看他的眼。
“嗯，那就好，我們進去吧?！彼赜终f。
我抬起頭，看到小張郎一家，正站在大廳門口，每個人臉上雖然盡量帶著嚴肅的表情，但仍舊是一派喜氣地看著我。
我只得微笑，露出微笑給他們看。
盡管我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還涌動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暗流。
小莫，你在哪里？
進大廳之前，我扭頭向周圍看去——
仰望我的目光有千千萬，我找不到我只想要的那雙眼。
待我跟建成落座，小張郎跟飛飛舉著一杯酒，聯(lián)袂而來。
“恩人在上，請受我們兩一拜。”小張郎挽著飛飛的手，盈盈拜倒。
我低聲一笑：“哈！說起來你們的親事真是我促成的，我這個大媒，受你們一拜也不為過?！?br/>
小張郎跟飛飛對視一眼，面上全是安然喜樂，再扭頭，雙雙看著我，重新站起來，走到我的面前。
“這杯酒，是小張郎敬恩人香姐姐的?！毙埨纱竭吅σ?，對著我舉高了杯子。
飛飛看著夫君舉動，隨之而將杯子舉高，怯生生地說道：“香姐姐，請……”
她方才會學會說話不久，聲音有點怪怪的，但格外的婉柔好聽。
心中升起一股暖暖的氣流，我站起身：“好，我就和你們兩喝了這杯，祝你們兩人真正能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白頭永久，鴛鴦雙飛。”
伸出手捏住桌上添滿酒的杯子，我一仰頭，一飲而盡。
小張郎跟飛飛對視一眼，莞爾一笑，也雙雙干了酒。
旁邊立刻有丫鬟上來，將三人的酒杯添滿。
我驚詫地看了他們一眼，這才料想，——難道還沒有完么？
果然，小張郎端起剛剛添滿了酒的杯子，再次舉起，表情卻帶著一絲恭敬，說道：“這第二杯，是我們夫婦敬九公主殿下跟皇太子殿下的?！?br/>
“嗯？”我微微一怔，轉頭看建成，卻看他端然穩(wěn)坐，只是唇邊帶著溫文儒雅的笑，并不作聲。
小張郎看了建成一眼，又將目光投向我：“這杯酒，是感謝九公主殿下跟皇太子殿下能夠親臨寒舍，我夫婦終此一生，都不會忘記今日的盛況，不光是我們，連整個平安鎮(zhèn)所有的人都不會忘記！”
小張郎說完，一舉杯子，將酒喝光。
飛飛也舉了舉杯子，仰頭，喝完。
我笑著，拿起杯子：“我來，是因為我還有一重媒人的身份。而皇太子能來，卻是我的意料，如此，我只喝我這杯。”
仰頭，一飲而盡。而旁邊地建成也伸出手，將自己面前的那杯酒端起，舉了舉，也跟著喝干。
酒力上涌，頭腦之中忽然覺得有點昏昏然。
而我只是含笑，看著面前一對喜氣洋洋的新人。以及周圍涌上來的民眾。
小張郎端起第三杯酒，面色忽然變得十分鄭重。
我看著他。略帶醉意，星眸流轉。問道：“你這第三杯，又是什么講究呢？”
“這第三杯……”小張郎接過我的話，忽然之間住了口，右手端著杯子，左手在膝下一撩，將大紅色的喜袍向著旁邊一甩，雙膝屈下。竟然已經(jīng)跪倒在地。
而隨著他這一跪，飛飛也跪下，旁邊一直看著這一幕的小張老爺，夫人，甚至門口的民眾見狀，也同樣的手舉著酒杯。跟著跪倒在地。
“你們這是，這是何意？”我一驚，慌忙問道。
回頭看建成。他卻仍舊不說話，修長的雙眼微微瞇起，唇角地笑容也收斂了許多，見我回頭看他，才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慌張。
我只好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小張郎。
小張郎雙膝跪倒塵埃，雙手高舉著酒杯，“這第三杯酒，乃是小張郎大膽，替天下百姓敬九公主殿下的！”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忽然感覺腳下浮動，站不穩(wěn)。
有一種隱隱地顫動從地底發(fā)出，引得我渾身顫抖。
“大隋無道，李唐取而代之，唐皇仁政，天下有目共睹，能夠擺脫戰(zhàn)火亂世，免得妻離子散，百姓們歡喜鼓舞，為太平盛世到來而心懷期待，只是……神族九公主一日不認定天下皇者，就代表李唐江山仍有危機存在，百姓們仍舊心中不安，生怕烽煙戰(zhàn)火地日子再度重演?！?br/>
小張郎抬起頭，鄭重看著我。
“這……是這樣……”我心頭忽然一陣窒息。
“如今皇太子已經(jīng)冊封，所差者，只有神族九公主的認定，今日在場眾人，都有目共睹，見到九公主跟皇太子如此親昵和睦相處，心中大石放下，小張郎代天下百姓敬九公主一杯！這是為了天下和平而敬地一杯酒！”
小張郎說罷，眼中星星點點，竟然是淚光閃動，隨之抬頭，將那杯酒一口喝下。
與此同時，有無數(shù)個聲音隨之說道：“為天下和平！”
“為天下和平?。 ?br/>
“為天下和平?。?！”
跪倒在地的眾人舉杯，同時將杯中的酒喝干。
為天下和平？
我怔在原地。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我是想要離開這里的啊……
有個聲音在腦中不停地響著：我是要離開這里的啊，跟小莫一起離開的……
唐都，不是屬于我地時代，九公主這身份，只是一個虛稱，天下皇者的認定，或者……或者在不久之后，會有另外一個人取我而代之，重新履行這義務。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屬于我，都跟我沒關系！
我伸手，端起桌上那杯酒，手顫抖不已，酒晃晃悠悠，灑出來，落在手上。
小張郎跟眾人都抬起頭，期盼的目光，全部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大廳之內，大廳之外，天地之間，寂然無聲。
每個人都看著我，都盯著我手中的那杯顫抖不已的酒。
是喝下去，還是放棄？
小莫……
為什么在這個時候，你不在我身邊？
眼中浮現(xiàn)一絲淚光。
我咬了咬唇，手一松，酒杯便要從手中滑落，若滑落在地，摔成粉碎，我口中吐出地語言就是——對不起！
就算是拚死，我也要說。
對不起大家，我……不能履行九公主的責任。
唇邊浮現(xiàn)一絲苦苦的笑，我看著那酒杯一點一點，從我指間松開，一點一點，從我指間滑落。
第二百一十四章除了生跟死的距離
我低著頭，不看小張郎等人的期盼眼光，只是聚精會神，眼睜睜地看著杯子從我手中一點一點滑落，同時深呼吸，想要說出那句“我不能”的話。
電光火石之間，一只手，修長，寬厚，大大，迅速地，從旁邊橫空伸出，張開，隨即合上，握住了我的手，緊緊地。
連那即將滑落的杯子也隨之被握在了我的手心。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扭頭去看。
是建成。
他看著我，雙眼中全無笑意，隱隱泛著一絲寒光，看定我。
“松手?！蔽一乜粗?，低聲說道。
“不是現(xiàn)在?！彼瑯有÷?，盯著我，一點都不肯放松。手上也是。
那只手那么的有力，我甚至懷疑我的手會被他捏碎，那杯酒，也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我……不能?！蔽铱粗?，把心一橫。
“就算不是為了我?！彼粗?，雙眼之中掠過一絲哀痛。
我的心一顫。
建成看了我一會，忽然伸出左手，攬住我的腰，俯身，低頭，在我耳邊，用微小的聲音輕輕說道：“算我，求你，香兒?！?br/>
好似有個驚雷在耳邊炸響。
我慘白著臉，仰起頭，看他。
跟我近在咫尺，唐都大皇子李建成的臉，毫無瑕疵。
細長的柳葉眉，懶懶地丹鳳眼。紅唇之下，飄逸的長髯無風而動。
雪白的臉色，趁著烏黑的鬢角，就在我眼前。
我不知這種情形看在小張郎等人的眼中會是何等曖昧，只感覺一股強勢的壓迫力來自他的身上。
而他握著我的手，慢慢地，舉高，雙眼看著我，卻大聲對旁人說道：“九公主殿下不勝酒力，這杯。就讓本太子代替她喝了。大家的心意，本太子跟九公主殿下。心領了！”
他牽著我的手，移到他地唇邊。我的手輕輕蹭到他地唇，而他深深吻住，連同我手心中酒杯里的酒，全部都一飲而盡。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喜地山呼千歲之聲。
我渾身無力，對上他幽黑深沉的雙眼，一剎那也仿佛落入了黑暗的深淵。
而就在此時，有道人影。從大廳之外的窗戶上一閃而過。
是他？我下意識地邁動腳步，想要追過去，腳下卻是一滯。
建成伸出手臂，攬住我，將我抱入懷中。
而我掙扎無力。
他雙臂用力，抱定了我。仰首說道：“九公主殿下醉倒。本太子先帶她回縣衙，剩下的時間大家盡興吧！本太子向大家保證：太平盛世，絕非空想。李唐江山，千秋萬代！”
鏗鏘有力的聲音，聲透屋瓦，震得我耳畔隱隱回響。
李建成打橫抱起我，大步向著外面走去。
我的衣袂在風里飄揚，他頭頂?shù)亟鸸跔q爍有光。
兩邊的民眾閃開，讓出一條道路，并隨之而跪倒在地：
“李唐江山，千秋萬代！”他們興奮地隨之大叫。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九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恭送的聲音，恭恭敬敬地響起。
耳畔充斥的，全是這樣的聲音。
寒風飛揚，身邊唯有這個似熟悉似陌生的男人，而這一段短暫地路途，仿佛是某種神圣的儀式，而我就是身不由己的祭品。
眼淚落下來，腦中一片混沌。
這是什么地方？眼前一片白光閃爍。
“九公主，別來無恙？”溫和地問話聲，有個白色的人影從眼前冉冉出現(xiàn)。
“秋水君？”我大喜過望，趕緊跑過去，“你從哪里來的？”
“我只是聽說九公主你遇到難題，所以特意趕來。”他低眉，含笑說道。白色的雙眉毛茸茸的，看起來很暖和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摸。
我捏了捏手心，控制住了這種沖動。
“你怎么會知道我遇到了難題？”我瞅著他。
秋水君笑道：“因為有人對我這么說?。 ?br/>
我的心一動：“是誰？”
“你現(xiàn)在想要找的那個人?！彼?。
“小莫，他在哪里？”情急之下，我抓住秋水君的胳膊，“他怎么會找到你的？他現(xiàn)在怎么樣？”
“他……咳……”秋水君看了我一眼，“不要著急，他現(xiàn)在好端端的?！?br/>
“他為什么……為什么突然消失。”我著急地問，忽然又想到那尷尬的一幕，就在屋內，我看到他……他衣衫不整，身上帶著吻痕的事情。
難道……真的……
咬了咬唇，我不知怎么開口。
秋水君低頭看著我，垂下眼瞼，輕輕說：“他想要離開你?！?br/>
“什么？”我跳起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剛剛說什么？”
“他……他是這么對我說的……”秋水君一聲長嘆。
“他為什么不對我說？他在哪里，你叫他出來！”我大聲叫道。
那個該死的！竟然敢這么對我？竟然敢擅自決定？我不容許，我絕對不容許。
秋水君搖了搖頭：“他說他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無法挽回？”我下意識地隨著重復了一句，隨之心頭一疼，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什么無法挽回？這個世界上又有什么無法挽回？除了生跟死的距離，絕對沒有什么是無法挽回的！那個蠢材，呆子，傻瓜！他在哪里？你叫他出來見我！”
我跺著腳，大聲叫道。
“沒用的?！鼻锼p輕地嘆了一句：“如果誠心要躲開你的話，強行叫他出來也無濟于事?！?br/>
“我沒怪他，我沒怪他??！”我哭著說，眼淚再也無法忍住，“那算什么？不過是一夜情而已嘛，現(xiàn)代人很多都是
的，他在怕什么？我不過是一時之間無法適應而已，難道這就傷了他的心了嗎？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去的，他這么離開是什么意思？”
秋水君抬起雙眼，略略側面對我：“你……你原諒他？”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我……”我喃喃地說了兩句，“況且……況且我又好得到哪里去……”
我想起跟龍主大人的那一夜……雖然我昏迷之下，不知事情到底如何，但……但我畢竟也……
想起龍主大人的臉，心中頓時又是一痛。
“你……你說什么？”秋水君奇怪地問。
“沒……沒什么……”我掩飾說道，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為什么還要提起呢……
“其實他離開你，除了那件事情之外，還有其他的原因?！鼻锼芭丁绷艘宦暎终f道。
“其他原因，是什么？”我問，忽然又焦躁起來，“為什么不親自對我說？”
“你想看嗎？”秋水君問。
“嗯？什么？”
我一愣。
“你如果想看到他，想了解他心中想些什么，我可以做到?！鼻锼撈痣p手，淡淡地說道。
“我想！”我急忙說，“我想我想我想！”
“哈……你們這些人……”秋水君瞅著我，笑了一笑，“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哈！”
他抬起右手，輕輕地在眼前的空間上抹過……
而就在我的眼前，小莫熟悉地身影，再次出現(xiàn)。
就好像是一片大大的電影屏幕，小莫的身影就在上面，距離我很近，卻又似極其遙遠。
“對不起秋水君，我擅自動用了傳信鶴，因為我必須跟你聯(lián)系。”
眼前。小莫低著眉，沉沉說道。
“傳信鶴？那是什么？”我扭頭看向秋水君。
“是你們在離開之前。我交給莫長歌的，遇到危險情形?？梢詫⑿批Q燒掉，他就會將信息傳送給我。”秋水君背著雙手，說道。
“是這樣……”我喃喃地，重新抬頭看屏幕上的小莫。
“因為我……我決定，”小莫喉頭一動，“因為我想要離開她?！?br/>
這話好像是有魔力一樣。雖然從秋水君口中聽說過，但總比不上親耳聽這個人親口說來的震撼。一時之間，我感覺渾身上下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為什么……”我無意識地沖口而出。
似乎是為了回答我的問話一樣，小莫接著說道：“我做錯了一件事……雖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小莫搖搖頭，似乎很困惑，很悲傷的樣子。“那天我只喝了一杯酒，怎么知道就醉倒了，醒來……醒來就發(fā)現(xiàn)……”他說著說著。忽然搖頭，凄然一笑，“不過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我不會為自己辯解什么?！?br/>
“笨蛋……”眼淚滑落出來，我看著屏幕上他難受的臉?！澳氵@個笨蛋……”
“本來我還想要跟她……跟她一起回去現(xiàn)代，畢竟在那里才是我們生活的時代，我適應那樣地生活，在唐都，我處處受制，什么都幫不上她，有時候，反而是種拖累，我恨這樣的自己?！蹦L歌捏起拳頭，打在頭上。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所以……我想要那段最后地時光……能夠過的如我所料一樣，香兒也答應了，她答應我回去，我真是太高興了，雖然那樣做很自私，但我決定讓自己自私一回。但是……”小莫低著頭，垂下雙眼，捏緊了拳頭，我似乎聽到他拳頭緊握地聲音，“但是……發(fā)生了那件事之后，我想要回去的心，沒那么急切了?！彼ь^，茫然地看著我。
我向前沖了沖，想要撲向他。
秋水君伸出手，及時拉住我：“這只是我將傳信鶴的信息重現(xiàn)而已，并非他真正的人，你撲過去，也只是虛空?！?br/>
我的身子抖了抖，站住了不動。
“香兒在這個世界，應該會……活的比以前好吧……”莫長歌茫然地看著我，“我忽然的這么想。她貴為公主，是天下之尊，人人愛戴，而以前，她大大咧咧，如男孩子一樣，但我知道，她心中不開心，她并非只是表面上看來地那般如簡單的男孩子一樣，越跟她接觸，就更知道她多寂寞。我忽然想：這個世界，也許才是她真正想要來到的世界，也許才是她真正所處的世界，雖然這個世界是那么的危險……是的，危險地讓我想要帶她離開，危險的想要我一直都保護在她的身邊，哪怕只是看著她，每天只是簡單地看著她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經(jīng)沒有那種資格……”
莫長歌喃喃地，重新垂下頭去：“帶我走，帶我走吧秋水君，我莫長歌別無所求，只想要求你最后一個條件：保護她，好好地保護她，讓她能夠平安不受傷，這就是……我最后地請求?！?br/>
畫面跳了跳，終于逐漸模糊。
我的雙眼也模糊掉。
“不要傷心，你的傷心是他最不想要見到的?！鼻锼渥右粨]，眼前的景物變得虛無。
“他在哪里？”我哽咽著。
“他……”秋水君猶豫著，似乎在想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哪里？”我瞪大眼睛，看著秋水軍，“告訴我??？”
“他……”秋水君終于轉頭，看著別處，聲音卻清楚地傳到我的耳中，“咳，他已經(jīng)回去了?！?br/>
“回去了？”我木立原地，“他離開我就這么回去了？”
不可置信地，我問。
“是……是的?！鼻锼卮?。
第二百一十五章若我離開，天下大亂
秋水群站在原地，周圍霧氣朦朦，他的身影越發(fā)飄渺。
我忽然感覺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
我一定是在做夢……我合起雙手微微笑，“快點醒來吧快點醒來吧……醒了這一切都不會是這樣。”
“九公主?！鼻锼穆曇綮o靜地傳來，“你不是做夢，這些都是真的。”
“住口！這就是做夢！我才不是什么九公主！”我暴跳如雷，大聲叫道，“去他的李唐江山，去他的天下皇者，我要回去，我也要回去！”
秋水君看著我，不動聲色。
“你送我回去！你一定可以的！”我抓住他的胳膊，大聲說。
“我不能。”秋水君搖頭。
“為什么？”我大聲叫。
“因為……”秋水君澀聲說道，“因為這里，需要你?！?br/>
“鬼話！你以為我會相信？我不過是一枚棋子，一個傀儡而已，若我倒下或者離去，自然有另外的替代品出現(xiàn)，不是么？”我冷笑說道：“如今我退出，我棄權，我不干了，行不行？”
“不行。”秋水君決然說道，“你是你，其他人無法取代。”
“我不信！”我舉起拳頭，重重打在他的身上，“秋水君，你明白這一切都是錯的吧？你明白這都是龍主大人的計劃吧，你不是也很想要結束這一切嗎？你不是還不惜一切地想要我死來結束這一切嗎？如今我退出，我自動想要退出，我只求你送我回去，我要……我要回他的身邊……”
眼淚紛飛凌亂，我的思緒更亂。
“最初，我想要在這一切開始之前阻止，但是我失敗了。后來，我想要殺了你沒錯，但是那是因為我錯看了你，你不是我心目之中任人擺布的女子，你并不想乖乖聽從我那好友的話，寧可觸怒違背他的意志。你有你自己的認知，你自己想要承擔的責任跟走的路。月姬，九公主，你是你，天下的獨一無二。這也是為什么我從最初的排斥到最后認定了你的原因，你若離開，天下大亂，你不知后果之嚴重么？”秋水君背著雙手，不動，任憑我的拳頭打在他的身上。
我慢慢地住了手，愣愣地站在原地：“我不過是極其平凡的一個女子，塵世間有千萬個女子如我這般，為什么是我？”
“天命在上，無可挽回?！鼻锼f道。
“這不是天命，這是劫數(shù)?！蔽铱粗?，“但是我不想要，請你幫我。”
秋水君凝起雙眸，看著我：“你要我秋水君相信你是一個自私冷血的人嗎？你知道你若離去唐都會是何種狀態(tài)嗎？天下大亂絕非我妄言，——沒有神族公主，天下皇者無法認定，翼人族跟獸人族會善罷甘休嗎？唐都之內的暗涌，你會不知？天下四散的兵馬，又會怎樣？你想象過嗎？在張府的時候，眾人對你的期盼跟希望，你也不在乎全部能夠扔下嗎？天下的焦點都在你之一身，你怎可棄之不顧？！”
秋水君轉過身，繼續(xù)說道：“百姓，他們不是虛構的形象，他們也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你忍心將這些期盼安定和平日子的百姓們置身水火之中，你忍心我那好友再繼續(xù)的一錯再錯下去，最終叫李唐大好江山化為血?；鸷＃`涂炭嗎？你說！”
“我……我……”我說不出話。
小張郎跪倒在地，高舉起酒杯的樣子，就在我眼前。
那一片跪倒在地的人群，烏鴉鴉一片，同時不約而同歡喜鼓舞地大聲叫著“九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們想要——天下和平。
呵……
但是我，自私的九公主殿下，早就不是你們的救贖了！
我緊緊咬住唇，疼。
“你若是那樣自私盲目的人，算我秋水君看錯了你……”秋水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你知道……這一切……這不是我想要的?！蔽亦亍?br/>
“莫長歌的離開，有他自己的原因，你不必太過自責，兒女情長，我是懂得，但是，你安心在此，完成你
的天命，我承諾，只要我秋水君在的一天，就必定會有叫你們拍見的一日?！?br/>
鏗鏘有力的聲音，叫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到底是要選誰，你要想好再作抉擇。”秋水君看著我，嘆了口氣，“其實留你在這里也非我所愿，只是現(xiàn)在，天命已來，無人可以抗拒，月姬，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叫唐都的百姓過上真正平安的生活。”
“那么我自己呢，我的生活呢……”我喃喃地，轉身。
地上飄渺著淡淡的霧氣。
“秋水君，你有千年修行道行對么？”
“是。”
“那么你真的懂什么叫兒女情長嗎？”
秋水君略略一停：“或者，我懂得。”
“那么，能否請你說說，什么才是相愛?！?br/>
“相愛……相愛的人，就是想要為了對方好，寧可做傻事也在所不惜，或者，相愛的另一種極端，就是恨，為了痛恨對方，就算是做極端的傻事，也在所不辭?！鼻锼?，似乎經(jīng)過考慮才說出口。
“你……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抬起頭，看著沉沉天際，“秋水君，你跟某個人相愛過嗎？”
“這……”秋水君怔住，隨即說道，“沒有?！?br/>
“那么……你怎么會懂得這個道理呢？”我問。
“我，大概是旁觀者清吧，哈！”秋水君淡淡一笑。
“旁觀者清？你都旁觀到誰跟誰？”我轉頭，看向他。
他靜靜看了我一會，隨即移開目光：“這，還用我說嗎？”
“是的，要你說?！蔽覉远ǖ亍?br/>
他的臉上浮現(xiàn)一個朦朧的笑容：“你，跟我那個好友，你，跟莫長歌，我那好友，還有莫長歌的選擇，以及纏擾九公主你身上的那些孽債，將來的，過去的，未完的纏擾。”
“看樣子我的桃花還真的很多，你心中是不是會鄙視我？”我苦笑。
“鄙視？”秋水君愕然，隨即笑道：“不不不，怎么會？況且，你心中已經(jīng)有你認定的人，至于其他過眼迷花，不失本心就可以?！?br/>
你也知道，我心頭有認定的人了？可是那個人偏生不自知。
我心頭一酸：“秋水君……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九公主你多情多義?！?br/>
“多情，恩，是個不錯的詞?！?br/>
“多情而非濫情，你又何必如此自責？況且，你亦沒有對誰許下承諾。色不迷人人自迷，這個道理，九公主想必會懂得吧？”秋水君淡淡的說道。
我心頭一震：“多情而不濫情，色不迷人人自迷……哈！怪不得古人有紅顏禍水的說法?！?br/>
秋水君上前一步，凝視著我：“所有一切，來自天命，非人力所及。你的話語之中何必帶著嘲諷意味？”
“難道將一切都歸之于天命就行了嗎？”我抬頭，回看著他。
“嗯……天道輪回，講究的是平衡玄和，九公主，你被眼前困難迷障所困，自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殊不知，那些人對你的好或者付出，你都是要一一償還的，所以，別給自己太多的負擔。該來的該發(fā)生的，會在你意料之外，但一切殊途同歸，都會是一個風水輪流轉，對天道而言，不論是感情，或者人事，一切無偏私?！?br/>
秋水君伸出手，握住我的肩頭，低頭看著我：“你聰慧過人，這個道理，該懂得吧？”
“對天道而言，不論是感情，或者人事，一切無偏私……”我重復著他的話，“你的意思是，我欠人家的，終究都會還？比如小莫為我的付出，我終究會還給他？”
秋水君點頭：“是的?！?br/>
“能不能對我說：會以何種方式償還？”
“九公主，要知道——天意……難測?！鼻锼f道。
低眉，閃爍的雙眼看著我，似乎擔憂，似乎憐憫，似乎……
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