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世之前,他令人給燕丹凰送去了鴆酒,殉葬宜陵。他終究還是與她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桓帝看胥長陵自他手中抽出了衣擺,他依舊沉靜無比,沒有任何的動容之色,只是淡淡的道:“是么……他還真是狠心吶。”便轉(zhuǎn)身離去,他的背影沒有任何的彷徨,他腳步?jīng)]有任何的猶豫,如同之前相隔十五年,他再一次回到桓京,站在永泰宮前,揚袖道:“陛下,看,我還是回來了?!彼壑械墓饷?,令桓帝畏懼。
燕丹凰,這個名字與一個女人百媚千嬌的模樣在胥長陵的眼前出現(xiàn)。
階下的紅梅依舊艷麗無比,那殷紅的顏色仿佛成了一個絕色女子額上的花鈿般靈動了起來,他往日竟不知此花顏色如此刺目。
那年,他才十三歲,而她則有十八,當(dāng)一個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面對一個嫵媚多姿的女子,他不可自抑地愛上了她,他愛得熱烈而執(zhí)著,甚至去請求皇帝允許他娶她為太子妃。盡管她沒有顯赫的身世,沒有高貴的出身,僅僅是因為他愛她,對于一個少年來說,還有什么比愛情更為可貴,更可奮不顧身!
但沒有過多久,在節(jié)慶的盛典中,燕丹凰卻伴著皇帝一同出現(xiàn)在人前,她梳著巍峨的高髻,穿著錦繡的衣袍,艷麗地令任何男人沒有辦法移開眼睛,也給人到中年的皇帝帶來了如同初戀般的喜悅。
卻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那個如同被雷劈過一般震驚的少年,他的心瞬間跌的粉碎。
他最初還以為她是被權(quán)傾天下的皇帝所逼迫而不得已,當(dāng)他想要去解救她的時候,她卻對他敬而遠之,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與皇帝展示著一段幾乎可以書寫千古的帝王與妃子的愛情,而在那一刻,年輕的太子的愛情也死去了……
但他遠遠低估了她,她不僅僅是一個柔弱美麗追求愛情的女人,她的手段與心計都令人惶恐,就連皇后都含恨別居,遠遠地離開了遍布了陰謀的永泰宮,至死都不曾回來。
再后來,太子被廢,沒有人知道詳情,宮中有流言蜚語,說年少的太子見\色\思\******燕妃,令陛下震怒。
胥長陵一揮手,撣落梅上無數(shù)積雪,半邊梅枝都微微顫顫不已。
燕丹凰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往亦如同迷霧一般。直到他落魄在江湖的時候,在孤星洲的一片蘆葦岸邊見到了一個懷抱孩子的女人,那個女人長相素淡,并不是個驚艷眾生的美人,然那姿態(tài)卻如霜雪般令人不可輕忽,她的神態(tài)之間,還與燕丹凰有些相像。她自稱姓燕,她告訴他,燕丹凰是她的妹妹,她很遺憾永泰宮中發(fā)生的事情,她勸阻過,卻無能為力,因為一切的仇恨,已經(jīng)埋地太久太久了,連她也埋沒在其中,顯得十分的卑微。
那時他的心情說不上低落,也說不上憤怒,只是有些惘然,仿佛世間的任何一切都引不起他半點興趣,甚至連燕丹凰的事情也不想知曉,他在努力的逃避著。
燕夫人其實眉間也有哀愁,但她一看懷中的嬰兒的時候,就綻開了無限的溫柔笑意,她同他說,今日是懷中女兒的周歲之日,按照她家鄉(xiāng)的風(fēng)俗,今日應(yīng)該大擺筵席,再請一位過路的人給孩子起個大名,預(yù)示著平安康健。她在這里遇不上其他的人,卻遇見了他,不如就請他給這孩子起個名吧。
胥長陵無可拒絕,又見那孩子委實粉團一般可愛,即便他才經(jīng)歷了人世最為不幸的變故,心中也不由有了溫柔之意,他望著晨曦中彌漫著青草氣息的一片原野,道:“芷,不如叫做芷吧。”
燕夫人含笑點頭:“芳草馥郁,勃勃生機,這個名字很好?!彼∠码S身的琴囊,隨思隨想,彈奏了一曲,那曲調(diào)婉約,其中飽含柔情。
這段偶遇深深地埋入了他的心底,長久的時光中只有偶然才會憶起。
后來,他在鏡水之畔救起的女孩沒想到就是那燕夫人的女兒,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世間的一切都有冥冥之意,他逃不開,避不開,多么可怕的命運!既然如此,那么,就讓他將一切都毀去好了,若是他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是有意義的,那么灰燼之中亦可涅槃重生!
想到那個與他十一年來相依為命的女孩,胥長陵忽地心中一滯,然片刻之后,北風(fēng)呼嘯而來,又一場風(fēng)雪將至,他便已經(jīng)拋開了所有的念頭。
*
在魏都,這場雪下了足足三天,三天過后,碧空如洗,雪后世界一片清奇。
溫西的病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憋在房中好幾天,實在有些悶得慌,又無處可去,卻聽來了一樁有趣的事——明日積云書樓開大辯論講,而主持者竟是才被罷官的前中書令王賀!
積云書樓并不常開大辯,只有士林或朝堂中因某事數(shù)派人馬吵得天昏地暗都沒有決斷的時候才會大開經(jīng)辯,請來當(dāng)世的鴻儒與名士各為論講,而主持者更是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飽學(xué)之士擔(dān)任。當(dāng)年房錦娘的祖父房令思,還有三山賢老關(guān)簡之都擔(dān)任過那主持之人。
對于旁人來說,此事是陳王第一次對皇帝公開的唱反調(diào),被皇帝罷免的權(quán)臣被他請上了經(jīng)論臺,大講濟世文章,辯論國策,可是轟動滿城。
而于溫西來說,此事令她想到了當(dāng)年積云書樓中賢士集聚滿堂華辯的盛景,而她的母親燕夫人亦在其中,言語灼灼,令無數(shù)男子自嘆弗如。
她有些想出門去看這熱鬧,但她還有些清痰噴嚏,冷疏竹肯定不會同意的,上次她帶著燒同陳王去梧月庵見杜羽,就被他念叨了好幾天,溫西從來不知道一派山清水清氣象的冷疏竹念叨起來會那么婆媽,想到這里溫西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笑什么?”
溫西正坐在冷疏竹那亮堂一些的小書房中趴在窗臺上看竹枝上的積雪,卻伸過來一雙清瘦纖長的手將那窗扇又關(guān)上了。她扭頭,見冷疏竹一手捧著一本書,一手撐著窗扇看著她嗔道:“才好了些又亂吹風(fēng)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