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涵請了幾天病假，林原和開始忙碌了起來。他每天不僅要忙于工作，還要照顧好趙涵?？粗衷托量嗟臉幼樱w涵很不忍心。她幾次提出讓自己的母親來照顧她一段時間，但林原和沒有答應。工作再忙，自己的老婆也要照顧好。
小齊去了公安局。現(xiàn)在林原和的新司機是張衛(wèi)國，也是一名退伍軍人。跟小齊半路出家不一樣，張衛(wèi)國曾在空軍部隊服役，是團長的專職司機。他比小齊更乖巧，有點八面玲瓏。見到趙涵，小齊會規(guī)規(guī)矩矩叫“趙局長”，小張則一口一個“趙姐”，把趙涵哄得樂開了花。林原和有時帶點惡意地想，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小齊通常會用拳頭去解決；而小張，更可能會用嘴巴去解決。但幾天來的接觸，林原和對小張還比較滿意。
景程的資金鏈出了大問題。消息傳到霍海，縣里一片震驚。和前段時間的風傳不一樣，這一次是從舟城爆發(fā)出來的，消息很確切。這兩年的景程，由于攤子鋪得太大，在銀行銀根收緊后,一直在拆東墻補西墻。而景程和鐘汶的口碑和背景，蒙住了許多人，連林原和都曾被蒙住過。景程有著資金上的窟窿，拆東墻補西墻，使這個窟窿越來越大。眼看現(xiàn)在銀根正在放松，可景程已等不了那么久了。傳言景程已經(jīng)瀕臨破產(chǎn)，但林原和了解了一下景程的貸款情況，覺得不太可能——景程欠銀行太多錢了，就是鐘汶愿意破產(chǎn)，銀行也未必能同意。明年就會取消實物分房，房地產(chǎn)的春天眼看就要到來，景程只要能挺過這一劫，就會走上快步發(fā)展的道路。
林原和跟鐘汶通了電話。鐘汶表示，霍海的幾個項目他目前無力繼續(xù)投資。如果縣里能退給他大部份已繳款的話，他愿意跟縣里解除協(xié)議，并推薦勵勝公司繼續(xù)接手城建項目。至于高層公寓和購物中心，他目前還找不到人來接手。
景程到目前為止，一直還在履行著協(xié)議。沒欠霍海縣里的錢，也沒欠霍海本地銀行的錢。但省、市的幾大銀行分行，多少受到了影響。景程原準備用舊城改造、購物中心和高層公寓的項目，計劃從銀行貸款6個億，但銀行到現(xiàn)在只給了購物中心項目的3500萬和高層公寓的2000萬。其它的錢本來準備在元旦以后陸續(xù)發(fā)放，但景程卻挺不住了。購物中心在舊城的邊緣，目前只是圈了一下地，連拆遷都用不著——那里本來就是一片空地，有一個很老很舊的體育場。說是體育場，除了長滿了野草的地方大一點，也沒什么設施——就一個司令臺。高層公寓項目剛剛完成拆遷，地基都沒開始打，這個項目哪怕是改用途，也沒問題。
林原和有種猜測，景程在霍海的幾個項目，未必真正是想投資獲利，恐怕想借立項從銀行貸款的可能性為大。景程在這邊的項目，在景程所有開工的幾個項目中，算不上大。如果景程的計劃能成功的話，那他們可以繼續(xù)拆東墻補西墻。等到銀根放松，政策解綁，到時再加大對霍海的投資力度，這樣就可能一舉解決資金問題。林原和突然意識到，鐘汶為什么非上那個購物中心了。不把計劃造那么大，怎么從銀行拿錢？幸虧景程的事情爆發(fā)得早，如果明年三月后再爆發(fā)出來，恐怕縣里的麻煩就大了。到時候這些項目有了大量的銀行資金，就有了扯不清的問題。那時候再找開發(fā)商，恐怕一時半會也沒人愿意接了。
購物中心和高層公寓，都不緊迫。關鍵是舊城改造項目，已經(jīng)完成了部份拆遷工作。一旦停下來，離龍須溝的前景就不遠了?？h里可以不退景程的錢，等過段時間以景程違約的方式取消合同，再重新找開發(fā)商——這個辦法只能想想。景程畢竟還是一家大公司，背景深厚，在私營企業(yè)中影響很大?？h里真要這么落井下石，恐怕會給各方面都留下惡劣的印象。哪怕景程資金鏈出問題的消息傳出來后，景程也在轉(zhuǎn)讓一些項目，盤活一些資金，但也沒有哪家公司敢獅子大開口，想從景程身上挖下一大塊肉來。
衛(wèi)耀華和吳大華不再幫著景程吹牛了，鄭新民也沒了聲音。景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三個人都受到了打擊。鄭新民又把解決景程的遺留問題推給了林原和，林原和沒有拒絕。他還真有點擔心別人來處理這種事情會搞砸——至少，他比別人多了一點預備方案。
勵勝公司總經(jīng)理祁明來了。他表示勵勝愿意接景程留下的舊城改造這一塊，但要求縣里按景程的條件減少1.6億。
真是獅子大開口！縣里跟鐘汶談的，景程總共支付給縣里是4.15億。刨去購物中心、酒店和高層公寓地皮價9500萬，縣里從舊城改造拿到的錢只有3.2億?？h里要負責拆遷安置，外圍幾條街道的整修、拓寬。少了1.6億，等于整個舊城改造沒多少利潤。那整修街道的錢，還有東西環(huán)線的錢，都成了泡影。如果不是拆遷安置小區(qū)有那么多房子空著，少了1.6億，恐怕連拆遷安置都有困難。當初縣里跟鐘汶談的時候，因為鐘汶吃下了購物中心、酒店和高層公寓的地皮，縣里也可以在這上面賺一筆，所以在舊城改造上就沒有過多要求?，F(xiàn)在勵勝只拿舊城改造這個項目，還要少那么多，林原和當然不能接受。他更懷疑，就算少了1.6億，到時能不能準時到帳也是個問題，拖個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方兵說不定就能干得出。
看來方兵是摸準了縣里目前騎虎難下的局面，公然打劫來了。林原和只跟祁明見了一面，就對勵勝失去了興趣。他找來了于雅蘭。
跟于雅蘭的會面，還是請計雅君作陪。于雅蘭顯然對舊城改造項目興趣很大，她在這兩個多月中，已經(jīng)仔細研究考察了好多次。
“我可以按照景程的條件拿下舊城改造項目。不過在商言商，如果縣里不多給點好處，別人會以為我在做冤大頭。”于雅蘭笑著道。
“這沒問題。如果于大姐還是按照景程的價格拿下這個項目，我可以送你一塊地皮。就在新區(qū)，現(xiàn)在折價很低，等造好房子，眼見得就能升值。”這個要求不算過份，林原和當然愿意適當補償一下。畢竟，接手別人的爛攤子遠沒有自己一開始開發(fā)來得方便。
于雅蘭點了點頭，這倒是個不錯的補償方法。
計雅君擔心道：“那方兵會不會對大姐施加壓力？逼你退出？”
于雅蘭爽朗地笑了幾聲，道：“方兵自詡是文明商人，他才不會對我施壓。不過，他可能對原和以及你們縣里施壓?！?br/>
林原和也笑了笑，道：“他要施壓，我不會在乎。其實，我們工作做得仔細一點，秘密保守得嚴密一點。方兵就是想施壓，也無處去施。”
“反正我這邊沒有問題。只要你扛住方兵的壓力，我隨時就可以跟你們簽約。”于雅蘭道。
“還要鐘汶合作。不然，他從中幫方兵一把，恐怕這事就會麻煩。”計雅君道。
“鐘汶會合作的。不過，現(xiàn)在對他還要保密?！绷衷臀⑿χ?。計雅君能站在他的立場上說話，他頗為滿意。雖然計雅君跟他和方兵都早已是過去式了，但林原和對方兵還是略微有些敵意。
三個人分手后，計雅君和于雅蘭回到了馬前山。計雅君還是有點不放心，問于雅蘭道：“原和能頂住方兵嗎？”
“我不知道。不過，你的原和不簡單，方兵未必能斗過他?！?br/>
“哦？”
“我們都以為鐘汶不會有問題的時候，你的原和就已經(jīng)在準備后手了。如果等景程的事情出來后再準備，方兵很可能會得逞。沒有以前的鋪墊，讓我現(xiàn)在開始準備，我肯定不能這么快就定下來。等我研究清楚，方兵早就拿下了這個項目。方兵可能沒想到，有人會早早盯著這個項目。其實舊城改造這一塊，關鍵是招商。鐘汶已經(jīng)做了鋪墊，我去金橋、成州、平海、舟城招商也毫無問題。我原來對這個項目有興趣，主要是想?yún)⒖家幌络娿胧窃趺床僮鬟@種項目的?，F(xiàn)在，我研究透了，方法其實跟我自己操作的一樣，甚至還沒我的方法多。所以，我一點不擔心這個項目會失敗。”
“鐘汶會不會跟方兵有勾結(jié)？”計雅君想到了一種可能。
“肯定有勾結(jié)。不然方兵的動作怎么會那么快？兩星期前就傳出了風聲？”
“那原和……”計雅君驚叫了起來。
“放心！你的原和不會連這點都沒想到。”于雅蘭說完，盯著計雅君看著。計雅君的臉被于雅蘭看得不好意思，稍稍低了下頭，臉上微微紅了點，像是涂上了一層淺淺的腮紅。仿佛是下了什么決心，她抬頭道：“大姐，原和不是我的！“
于雅蘭不再打趣計雅君，道：“我知道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你的。不過，他現(xiàn)在能信任你，關心你，那就夠了。”
“信任，也許有。關心，那……談不上?！庇嬔啪?。她真希望林原和能多關心她一點，可林原和似乎對她還是有點回避。跟以前不一樣，林原和現(xiàn)在對她的回避好像在克制著自己，而以前，像是對她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厭惡。
“你現(xiàn)在好好的，他平白無故關心你什么？等你有事了，他自然會關心你的。你不必想著鴛夢重溫，重續(xù)前緣，把他當作是一個朋友，不就行了。”于雅蘭不以為然道。
計雅君茫然了。有許多事情，往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對林原和，她現(xiàn)在真有些手足無措，進退兩難。她既沒想去取代趙涵，更不想退回到過去的那種狀態(tài)。可現(xiàn)在的這種關系，她又有些不甘。
“那方兵……”計雅君拋棄了雜念，又回到該考慮的問題上了。
“男人的事情，男人會解決。我們不用替他們操心?！?br/>
林原和不知道計雅君和于雅蘭在談些什么。他對鐘汶，很早就有了戒心。他現(xiàn)在懷疑，鐘汶和方兵在來霍海拿項目之前，早就對霍海的事情互相通了氣。鐘汶，用霍海的項目跟銀行貸款，再玩一把拆東墻補西墻的游戲，而城建項目很可能就是為方兵準備的。到時，利用縣里的急切情緒，再加上方兵的關系，輕輕松松地壓縣里的價。但鐘汶的算計出了點問題，資金鏈沒能續(xù)上，游戲玩不下去了，只能提前將舊城改造項目拋給方兵。方兵現(xiàn)在獅子大開口，如果談下去，就是作點讓步，也最多再讓個幾千萬。然而方兵不知道，他早已聯(lián)系了于雅蘭。現(xiàn)在，于雅蘭的準備可能比方兵更充分。
他這次莫名其妙去黨校學習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鐘汶和方兵推動的。不然，鄭新民怎么在這兩個月中沒什么大的動作？也許，鄭新民比他更早預感到事情有些異常。千萬不能低估鄭新民的敏感性！他只想在霍海撈點政績，可沒想在這里留個爛攤子。就他的實力，還沒到能指鹿為馬的程度。
他不會先打于雅蘭這張牌。既然方兵和鐘汶聯(lián)手來玩了霍海一下，他也得略微還他們點顏色。
他已經(jīng)聯(lián)系過梁一奇。梁一奇本來就對高層公寓很感興趣，聽到景程愿意通過縣里轉(zhuǎn)讓項目，非常興奮。這個項目的總投資才兩億多，跨度兩年半，他完全能吃下?，F(xiàn)在轉(zhuǎn)讓項目，干干凈凈，也沒什么扯皮的事情。對梁一奇來說，這正是個機會。
方兵看不上這個項目，也是順理成章的。這個項目的地價不高，才三千萬，投資主要就在造價上。再怎么壓縣里的地價，也就這么點錢，就算白送他這塊地，也就多賺個三千萬。近三十層的高樓，想偷工減料，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造價省不了，地價賺不了，工期還長，方兵才不會對這種項目有興趣呢。而舊城改造項目，方兵只要能從縣里得到優(yōu)惠，那就賺得多了。拿到了開發(fā)權，將項目分成多個小項目，再分包出去，自己都不用動用多少資金?？帐痔装桌堑挠螒?，可以玩得輕松自如。
林原和將幾個月來的事情仔細想了一遍，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有道理。他現(xiàn)在還需要一個明確的旁證。如果這個旁證能夠成立，那么一切疑問都有了答案。他找來了小齊，讓他了解一下鳳凰山莊的彭靜和靳怡。他相信，小齊明白他的意思。
勵勝把自己的要求降了下來，從在景程的基礎上減1.6億下調(diào)到減1.1億，讓了五千萬。有人又放出了風聲，認為在目前的情況下，縣里別無選擇，只能選擇勵勝來干。至少，縣里可以把舊城改造繼續(xù)下去。
小齊對彭靜和靳怡的初步了解表明，彭靜曾在臨湖和平海當過餐廳經(jīng)理，跟方兵有些交往；靳怡在金橋的時候，曾跟鐘汶關系密切。鳳凰山莊的餐廳、舞廳、卡拉OK，是由彭靜出面承包經(jīng)營的。林原和全明白了，他讓小齊不用再做進一步的了解了。鳳凰山莊開張以來，縣里很多人去那里吃過飯、跳過舞，唱過卡拉OK。方兵和鐘汶安排彭靜和靳怡在那里，真是深謀遠慮！
也許是錢，也許是色，也許是拉關系、攀交情，也許是通過背后施加壓力。鐘汶和方兵之前肯定做通了縣里不少人的工作。當然，出面的肯定不是他們兩人。鳳凰山莊在馬前山，遠離縣城，真是個好去處！林原和下定了決心，工程絕不能讓方兵接過去。即使方兵開出跟景程一樣的條件，也絕不能讓方兵得逞。
他用輕松的口氣給鐘汶了個電話，仿佛兩人還真是老朋友。
“鐘總，梁總愿意接手高層公寓項目，勵勝愿意接舊城改造的項目。你看這樣行不行？你跟縣里再簽個協(xié)議，縣里收回幾塊地皮和開發(fā)權，然后等跟他們的協(xié)議落實后，他們一付錢，縣里就把你已經(jīng)支付的錢退給你。全退不太可能，考慮到你們前期已經(jīng)投入了幾百萬，縣里就留個3%，象征性地作為變更的費用，你看怎么樣？”
“行，謝謝！這樣的話，我沒意見?？h里的錢能不能早點給我，霍海的兩個項目，已經(jīng)申請了銀行的貸款，現(xiàn)在項目不再繼續(xù)，這批錢我得早點還回去?！笨磥礴娿胗行@喜。他可能沒想到，林原和會那么好說話。
“高層公寓的地皮款是三千萬。梁總那里表示沒有問題，元旦以前就可以付出來。你安排人早點過來簽協(xié)議吧?！?br/>
“好的，我馬上安排人過來?！?br/>
林原和掛下電話后，露出了微笑。景程到目前為止還沒違約，縣里將地皮和開發(fā)權收回，沒有景程的配合，在程序上就很不合理。一旦跟景程簽了收回開發(fā)權和地皮的協(xié)議，林原和就有了主動權。到時候把高層公寓項目交給梁一奇，舊城改造給于雅蘭。購物中心和酒店，黃就黃了，反正地皮還在。等將來舊城改造完成，這兩塊地皮說不定還能賣個高價，縣里未必會吃什么虧。
林原和越過了鄭新民，直接跟陳偉民匯報了自己的想法和目前的準備。既然以前微弱的平衡已經(jīng)被破壞了，他就得設法再去建立新的平衡。就象大多數(shù)地方那樣，常務副會天然和書記走得近。林原和毫不猶豫地靠向了陳偉民。
陳偉民對此毫不意外。從林原和去黨校學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兩人總會走到一起的。他暗笑鄭新民弄巧成拙。樹了個靶子，吹響了號角，卻沒想到事情的發(fā)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有林原和聯(lián)手，他一點都不懼衛(wèi)耀華和吳大華了。至于鄭新民，這次景程的變故已經(jīng)把他搞得灰頭土臉，接下來無論項目安排給誰，他都已經(jīng)鬧了個大笑話。
跟景程的變更協(xié)議以及跟九龍的高層公寓開發(fā)協(xié)議簽得很快。九龍的土地款也在元旦前打到了縣里。林原和沒有食言，收到款子，就把錢退給了景程。
現(xiàn)在，就剩下舊城改造項目了。林原和不急，財政上還有著不少準備，拖一段時間，毫無問題。勵勝也不急，讓到1.1億后再也不肯后退了。他們似乎吃準了，霍海早晚會把開發(fā)權讓給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