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十朝古都,繁華不下東京。大街小巷、車水馬龍,道旁店鋪、琳瑯滿目。一條街走下來,于飛、香草二人,已經(jīng)眼花繚亂。哪樣物件,看著都想要。哪樣美食,看著都想吃。
救下了王石川,于飛心中大定。此行任務(wù),已功德圓滿。終于有了閑心,逛一逛長安古城。命令王石川,留守東去路口,等待輜重過來。他和香草,步行進了長安城。
剛一進城門,就聞到牛羊肉香氣。兩個小土包子,順著撲鼻香氣,發(fā)現(xiàn)了牛羊肉泡饃。一人一個海碗,吃的滾瓜溜圓。多日啃干糧,可算是解了饞。再往里走,頓時愁眉苦臉。
長安的美食,那叫多到數(shù)不清。涼皮、肉夾饃,甑糕、柿子餅,葫蘆雞、油潑面,肉丸胡辣湯。兩人饞涎欲滴,奈何剛吃的太飽,望著一片美食,卻是撐得吃不下。
又溜達了半日,香草的手里,拎滿各式的物件兒。有吃的、有玩兒的,甚至還有只風箏,說是要送給種花花。于飛不管她,自顧走到路邊兒,一屁股坐地上。實在累的不輕,比打仗還累。
突的,有琵琶聲傳來,錚錚而鳴。于飛仰頭看,這里卻是一家酒樓。琵琶聲,正從頭上窗戶飛出。
有歌聲唱道: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
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jīng)。
于飛仰著頭,聽得心馳神往。種詁對他甚是嚴厲,讀書習武、風雨不輟。這首《俠客行》他讀過,詩中俠客風范,令于飛心折。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份灑脫,正是他所向往。
正聽得過癮,琴聲歌聲,卻戛然而止。樓上噼里啪啦,一陣亂響,夾雜著高聲喝罵。聽動靜,倒像是打了起來。于飛頓時掃興,嘟囔一句,拍拍身上灰塵,起身就要離開。
剛邁開步,樓上一件物什,直沖著于飛砸下。于飛伸手接住,卻是一只琵琶。琵琶一看就是舊物,倒是擦的锃亮。不過,琴弦斷了幾根,軟踏踏的垂著。
“小子,老子扔的物件兒,你也敢接?”樓上窗戶里,一人探出頭來,厲聲喝問,甚是囂張跋扈。
于飛捧著琵琶,氣的直樂。這他娘的,真囂張啊。你沖我砸下來,我還不能接?伸手攔住香草,呵呵一笑。沖著樓上說道,“我這就送上去,你重新扔?!闭f著,進了酒樓。
二樓上,一處包廂里,正傳出女子哭聲。四周圍了不少人,探頭探腦的,正擠著往里瞧。卻在這時,包廂門猛的拉開,一中年文士走了出來。站在門口,一瞪眼,“全都滾蛋?!?br/>
有人認得中年文士,縮頭回了自己包廂。片刻,門前走的干干凈凈。于飛看見他,嘿嘿笑著,一步步走上臺階。文士很是不屑,瞥著于飛,嘴角掛著冷笑。
“琵琶送上來了,你重新扔。”于飛說道。
中年文士沒言語,伸手要接過琵琶。于飛手上一晃,文士接了個空。眼色一厲,喝道,“小子,你找死么?”
于飛冷冷一笑,抬腿一腳,正踢在文士迎面骨。一聲慘叫,中年文士撲通跪倒,雙手抱住膝蓋,疼的滿地打滾。凄慘叫聲,驚得整個酒樓里的人,都探頭瞧過來。
“小子,你死定了,你死定了。”文士倒在地上,面孔抽搐,眼睛盯著于飛,兇狠之色畢露?!皝砣耍瑏砣税?。”
包廂里有人出來,樓下也有人沖上來。包廂里的人,一看就是身份尊貴,個個士子瀾衫,服飾精致。雖出了變故,倒也不見慌張。只是瞅著于飛,面色不善。
樓下上來的,卻是一幫差役,身穿公服,手持鐵尺鎖鏈,兇神惡煞一般。只是這幫差役,還沒到了于飛跟前,已經(jīng)被香草一腳一個,全踢的飛了下去。大廳里,鬼哭狼嚎,亂成一片。
“小爺好心好意,給你送琵琶上來,卻遭了一頓罵。今日踢你這一腳,就是個教訓,記住了么?”于飛蹲下身,盯著中年文士。
文士眼里有了懼意,躲閃開于飛目光。俗話說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等老子緩過手,再好好的擺置你。忍著疼,一抱拳,“在下受教。這就置下酒宴,為好漢賠罪?!?br/>
“酒宴就算了。這跑腿費,你得給吧?”于飛說道。
“啊?什么跑腿費?”文士聽得糊涂。
“我給你送琵琶,豈能白送?”于飛眉目一立。
“啊?好,好,我付?!蔽氖啃睦锇盗R。這他娘的,居然訛到老子頭上?你且等著??蠢献邮税愫讵z大刑、三十六路扒皮剝筋,怎生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旁觀之人,都知道文士手段。于飛茫然不知,竟敢敲詐此人,都是暗暗搖頭。文士的幾個同伴,更是陰陰冷笑。一旁看著,根本不搭話。都知道,這小子,怕是活不長。
只有一人,皺眉思索半晌,終于認出于飛??刹痪褪悄且梗L安門外,神出鬼沒的少年?再看到于飛,文保雍怒上心頭。那夜的羞辱狼狽,文保雍念念難忘。
但只是一剎,怒火消失無蹤。這愣頭青,夜路走多碰見鬼。得罪什么人不好,竟得罪了刁世貴,何用自己出頭?
“好漢的跑腿費,要收多少?”刁世貴問道。
“十萬貫?!庇陲w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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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酒樓格局,學的是東京礬樓。樓高兩層、四樓相向,中間留出大片天井。隔著天井,對面的包廂里,正有兩人對坐。本來慢悠悠的飲酒,卻被外面糟亂驚動。
透過隔斷紗簾,將外面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此刻,聞聽于飛一張口,就要訛十萬貫,不由面面相覷。
“他要作甚?”韓琦驚詫問道。
“且再看看?!饼嫾嘈σ宦?,他哪知道于飛作甚?不過,這個打虎殿下,早已名聲在外。訛起錢來,有板有眼。東京的紈绔,可是被擺置的不輕。聽到打虎殿下,哪個不是抱頭鼠竄?
如今,雖說失了記憶,但這秉性,卻是絲毫未變。龐籍不著急,慢慢的端起酒盅,輕輕抿了一口。半瞇著眼,悠悠的瞧著外面。他也想看看,于飛訛人錢財,究竟是要作甚?
“回稟相公,那人叫刁世貴,提刑司轄下一名書吏。”方才,韓琦派人出去,詢問發(fā)生何事。不大功夫,隨從已經(jīng)回來。
“今日,有人宴請刁世貴,叫了歌女助興。那歌女長得漂亮,被刁世貴看上,要喝個皮杯兒。歌女不從,刁世貴大怒,正毆打歌女。不想種玉昆闖進來,和刁世貴起了沖突?!?br/>
“混賬?!表n琦一把拍在桌上,怒道。
所謂皮杯兒,最是下作。卻是要女子,先喝了酒含在嘴里,再嘴對嘴,喂給男人喝。若非勾欄瓦舍,略有羞恥之人,哪個能從?剛才還覺的于飛惹事,現(xiàn)今,只嫌那一腳,踢得太輕。
“好,我給?!钡笫蕾F一咬牙,竟答應(yīng)了。
刁世貴的反應(yīng),出乎所有人意料。韓琦、龐籍沒想到,刁世貴的同伴沒想到。即便于飛自己,也同樣沒想到。他還等著還價呢,誰知對方毫不猶豫、一口應(yīng)下了。
“好,果然財大氣粗。”于飛贊了一聲,拽起刁世貴,一起進了包廂。接著說道,“派人取錢去吧,我在此等著?!?br/>
“去,回去取錢來?!钡笫蕾F沖著一人,一揚下巴。
那人眨著眼,看著刁世貴。他有些弄不清,這是要真給錢呢?還是扯個幌子,然后帶著大隊人馬,擒住這少年?刁世貴心頭火起,厲聲說道,“還不快去?”就沒見過這么笨的。
對面的包廂,韓琦也是下令?!安椴檫@個刁世貴?!?br/>
刁世貴一個書吏,哪來這些錢?張口十萬貫,眼睛都不眨。如今陜西糧價,每石不過四百文。十萬貫買糧,那就是二十萬石,足夠一軍一年食用。一個書吏,當真好大的手筆。
韓琦安撫陜西,對京兆府事,卻是正管。
時候不大,呼啦啦一群人,沖進了酒樓。這群人,短衣勁裝、窄袖快靴,卻是江湖人打扮。持刀背劍、氣勢洶洶。進的門來,左顧右盼、罵罵咧咧,意態(tài)驕橫。
為首一人,二十上下。身材高大,錦繡長衫。劍眉朗目、鼻直口方,甚是英俊。背著一柄長劍,如鶴立雞群。此人姓白名玉堂,武功高強、好穿錦衣,江湖人送諢號錦毛鼠。
白玉堂打頭,帶人到了包廂門口。也不言語,抬腿就是一腳。包廂木門“咔嚓”一聲,被踢得四分五裂。屋里幾人,猛地一驚、慌忙躲閃,避到了房間角落。
刁世貴一見此人,登時大叫,“白兄弟,你來的正好,快將此人擒下。”身子一竄,向門口沖過去。
白玉堂負手而立,舉目看向屋里。只一眼,正瞧見于飛。冷不丁嚇了一跳,一縮脖子,扭身就走?;首拥钕聻楹卧诖??白玉堂顧不上思量,只想逃的越遠越好。
剛一轉(zhuǎn)身,一片森冷劍光,迎頭撞了上來。白玉堂寒毛倒豎,電光火石間,仰身后趟,腳下用力,退回了房內(nèi)。剛站穩(wěn)身形,肩膀上一陣鉆心疼痛,已經(jīng)被人抓住。
一轉(zhuǎn)頭,正對上于飛目光。于飛的手,扣在白玉堂肩膀,略一使勁兒,白玉堂頓時齜牙咧嘴,痛苦不堪。
“我咋這么倒霉?”白玉堂頹然,嘴里嘟囔著。
“你認得我?”于飛問道。白玉堂進門,架勢很囂張。但是一瞧見自己,掉頭就要逃走。于飛很奇怪,莫非又是相識?
“嗯?你不記得我?”白玉堂一愣神兒。
“他是錦毛鼠。”香草盯著白玉堂,給于飛解釋。白玉堂被抓,后來又被公主放跑,香草都是見過的,自然認識錦毛鼠。只是此地人多口雜,卻是無法多說。
“錦毛鼠?”于飛念叨著,問道,“我的錢呢?”
“什么錢?”白玉堂糊涂了。
“他娘的,欠小爺十萬貫,想賴賬啊?!庇陲w手上用力,白玉堂頓時慘叫連聲,“給,給,馬上給?!?br/>
旁邊的刁世貴,早已經(jīng)傻了眼。在他的認知里,白玉堂可不是凡人。叱咤江湖、呼風喚雨,有著通天的本事。怎料到,如此神仙般人物,在于飛面前,竟是腰都直不起。
刁世貴后知后覺,身子抖成篩糠,他終于感到害怕。本以為,是一粒硌腳的石子。哪成想,卻是撞上了一座大山。一屋子人,早已驚得呆住,瞪大眼睛,回不過神兒來。
“刁世貴,還不拿錢來?”白玉堂大吼。
“我?我給,我給?!钡笫蕾F一個激靈,連忙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