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鸞又開始忙碌起來，他的忙碌與從前全不相同，甚至?xí)r常有衣冠楚楚，風(fēng)度翩翩的高門名士深夜拜訪，蕭子鸞殷切接待，針砭時弊，月旦社會，以夜繼晝，不知疲倦。

    我也問過蕭子鸞那些人的來路，他總說新結(jié)識的士林好友，名門新秀，只安慰我好生養(yǎng)好身體。

    我知道，絕沒有這么簡單。

    我并不反對他參與政事。當(dāng)初，他若是能早一點(diǎn)接納母親的意見，我和他的好姻緣也不會一拖再拖，走到后來的地步。

    可是，看著與他來往的那些人，我又不免擔(dān)心。

    那些都是什么人呀！

    多半都是他口中所說的那種，百無一能，又自命清高的清流學(xué)者，太平盛世里還可引為詩酒友人，現(xiàn)下狼煙四起，縱有可夸門第，可尚才華，又有何用？

    待浮腫慢慢消去，我的身體慢慢復(fù)原，我終于忍不住拉蕭子鸞坐下，纏住他問個明白，“九哥，你真打算用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紈绔子弟捍衛(wèi)我們的安全和權(quán)益？”

    他的手環(huán)到我腰間，靜若春潭的眸子瀲滟起柔和的光波，“梅兒瞧不上他們？”

    我的確有點(diǎn)瞧不上他們。

    首鼠兩端，唯利是視的大有人在。

    幾年前的政變時血雨腥風(fēng)歷歷在目，滿朝士大夫哪一個不是以狷介自守，清操厲冰雪標(biāo)榜，到頭來又如何呢。

    我反問，“那，九哥瞧上的是他們身上哪一點(diǎn)？”

    “自然是他們的身份、地位?！笔捵欲[回答的出乎意料的快，“我并不相信他們的能力，卻堅(jiān)信他們聯(lián)合在一起的力量，說是手眼通天也不為過?！?br/>
    官官相護(hù)，官商勾結(jié)，蠅營狗茍，共結(jié)一張頭頂上遮天蔽日的大。

    我并不懷疑他們的手段，“可是，九哥，你不覺得，為人臣子，忠誠和實(shí)力一樣重要嗎？”

    蕭子鸞眼中波光流轉(zhuǎn)，神采無法捉摸，嘆了一口氣道：“趨吉避兇是人的本能。我并不是真心與他們交往，不過是為了利益才糅合在一起的，憑什么要求別人從一而終，甚至陪著我們送死？”

    躬自厚而薄則于人。

    淳厚良善，恬淡清凈扎在心里，我的九哥，到底還是個寬容仁厚的仁人君子。

    我暗自盤算著，蕭子鸞交接的那些人雖然左右逢源，無所不能，我們?nèi)松戆踩珔s斷然指不上他們。

    我挽著他的手，“九哥這樣說，也不能算錯，我只擔(dān)心，倘或七哥和十三哥再行一次蓮花山拋磚引玉之計(jì)，我們該怎么辦？還想上次那樣嗎？任其驅(qū)使而無還手之力？”

    蕭子鸞握著我的手頓時一顫，連面龐也跟著也跟著僵硬片刻，黑亮透明的眸子泛著寒光，緩緩?fù)鲁鋈齻€字：“他們敢！”

    話音未落，他唇角一彎，發(fā)出一仿若呻yín般稻息。

    他也知道，他們沒有什么不敢。

    蕭子駿方才的言辭，哪有半點(diǎn)認(rèn)錯悔悟的樣子？

    他心中裝著的只有國，從來就不認(rèn)為自己錯了，只要需要，哪怕是他自己的妻子，他想必會做出同樣的抉擇吧。

    我從不懷疑這一點(diǎn)。

    我循循善誘，“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對于國家而言，立功才是賴以存在的基礎(chǔ)。生在亂世，立功狹隘到單只戰(zhàn)功也不為過。無功，則無勢，無勢則無力。我曉得九哥心存仁愛，反對戰(zhàn)爭，避免戰(zhàn)爭，梅兒亦無心爭權(quán)奪勢。九哥，經(jīng)過這件事情，我們也該籌劃著壯大一下自己的實(shí)力才是。書上說：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則無患。畢竟，最危險的時候，能救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br/>
    “梅兒，九哥不是不明白你說的這些道理。九哥也不是不能爭這一時之長短，只是，”他又嘆了一口，不只眼神迷蒙，就連神情也有些恍惚，“太史令昔日所言，言猶在耳，難免讓人多想。天下是他們打下的，我們這會兒招兵買馬，著意爭取軍事上的自主權(quán)，七哥，十三會怎么想？就算他們心思純正，也難保他們的下屬不往歪處想。大業(yè)未半，咱們先就相互猜疑起來，引起內(nèi)斗又當(dāng)如何是好？九哥素?zé)o此志，何苦招惹這個是非？”

    這的確是個很大的問題。

    我不由得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