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錦儀并不信佛,年輕人對于吃齋念佛那一套都沒什么興趣。只是現(xiàn)在走投無路,她不信也得信。說不定就有用呢!
她誠心地祈禱完,又拜兩拜,抬頭看著菩薩。卻說正在此時,她眼睜睜地看著那菩薩的臉龐動了一下子。
傅錦儀渾身一震。
“菩薩?您,您顯靈啦?!”她第一個反應(yīng)不是害怕,而是驚喜。菩薩嘛,大慈大悲喲,菩薩動了,肯定是顯靈了??!
然而下一瞬,她就嚇得跳了起來,又險些叫出聲來。
因為眼前這個菩薩,額,菩薩她不單臉頰動了,渾身都在動。菩薩的兩條腿從盤腿打坐慢慢地伸展開來,隨后,她用手扶著自己的腰,從桌子上往下爬。
隨著她的動作,她臉上的赤粉也在撲簌簌往下掉。
傅錦儀差點下掉了魂。這特么是菩薩顯靈?看著更像詐尸吧!
眼前的菩薩爬了下來,她伸了伸自己的胳膊腿,一把抹了臉上的粉末,跳著腳道:“嘿,你們兩個也進(jìn)來了?哎喲,可累死我了,為了躲那些追兵一動不動地坐了小半個時辰啊,我的腰,我的腰……”
傅錦儀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胸口咚咚直跳。眼看她要兩眼一翻暈過去,那菩薩開口了:
“小姑娘,我有那么可怕嗎?不就裝個菩薩嘛!”
傅錦儀咕咚一聲咽下一口口水,呆滯的眼神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子。她按著自己的小心臟,訥訥問道:“您,您是人?您竟然裝成了菩薩?您是哪家的夫人?”
這特么也太有才了吧!為了躲避刺殺竟然化妝成菩薩?她真想知道眼前這人是哪路神仙有這么大的腦洞??!
面前的菩薩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看著她道:“喲,菩薩咋就不能裝?瞧瞧你們兩個,一個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哭滿臉是淚,一個大小伙子讓人砍得滿身是血,唉,你們的腦子里都是草??!像我一樣早點找個房子裝成菩薩往那一坐,妥妥地活到最后!方才這屋子里就來過一群搜查的刺客,愣是沒發(fā)現(xiàn)我!”
傅錦儀猛地吞了一口口水,訕訕笑道:“是,是,您老真是高明啊……”
卻說正在這時,身后徐策邁步上來了。他一手擋在傅錦儀跟前,低低說了一句“不得無禮”,隨后砰地一聲在那“菩薩”跟前跪下道:“太后殿下恕罪?!?br/>
原本已經(jīng)緩過勁兒來的傅錦儀,再次嚇得差點把心臟吐出來。
“太,太后?!”她腿一軟,跟著就跪下了,趴在地上軟軟地道:“太后恕罪啊,臣女有眼無珠啊……”
“哎哎,都起來!”趙太后擺手道:“這小姑娘方才都拜了三拜了,不算無禮!”又朝徐策道:“那徐家的大小伙子,你起來坐著。哎呀,瞧你那傻樣兒,讓人給打成這樣了都!”
徐策嘴角一抽,他忍著想要開口反駁的沖動,低頭道:“都是卑職平日里學(xué)武不精造成的。”
“叫你走文臣的路子你不聽,偏要舞刀弄槍,這回舒坦嘍。”趙太后兀自盤腿坐下了,卻又噗嗤一笑,笑得嘴角裂開白牙外漏,毫無貴婦風(fēng)范。她笑嘻嘻道:“不過也還好走了武將路子啊,否則今日又怎么沖出去把這小姑娘救回來啊。唉,你也算是我侄孫子,你心里想啥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說這個小姑娘,恩,一輩子也就能遇上這么一個人,你既然看中了,就該豁出命去!我說……”
她話未說完,下頭徐策砰地一聲重新跪下了,成功地打斷了她。
“太后娘娘!”徐策趴在地上開口道:“太后娘娘,您累著了,先歇會兒吧!”
趙太后嘴角一瞥,揮手道:“行行,不說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也真是,你和這個小姑娘瞧著不是第一次認(rèn)識了,你還遮遮掩掩,人家小姑娘想著給你包著傷口你都不讓,你會不會來事兒呀!我猜,你是不是都沒敢把心里那句話說出來?你肯定沒敢說!否則這小姑娘不會這樣!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畏畏縮縮,比我那個時候差的太遠(yuǎn)了。你應(yīng)該……”
“太后娘娘!”徐策砰砰砰地磕著頭。他真的快哭了。
“好啦,好啦,這次真的不說了?!壁w太后又抹了一把臉,卻繼續(xù)開口道:“我說啊,你這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都二十二歲了,太子在你這個年紀(jì)都抱了兩個孩子了,你……”
徐策這回沒再磕頭了。
他知道磕頭沒用。
他雙目緊閉,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嘴里吐出一股子一股子的血。身邊傅錦儀差點嚇?biāo)溃瑩湓谒砩峡薜溃骸靶觳?,徐策!天啊,怎么辦……”
趙太后含著舌頭不說話了,她也有些慌張地看著地上的徐策,摸摸鼻子道:“哎喲,真不好意思,還忘了你中毒了……”
說著,卻從懷里摸出一個墨綠色的細(xì)口小瓷瓶,扔給傅錦儀道:“喏,快給他用這個。這是宮里續(xù)命的紅丹,統(tǒng)共就兩瓶子,我和圣上一人一瓶子。本是給瀕死的人續(xù)命用的,估計也能解毒?!?br/>
傅錦儀這時哪里管這藥能不能治,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她手指哆嗦著從里頭捏出一丸含在徐策口中。
說來也是奇了,徐策剛吞下去,就覺著腹部一陣火燒一般的熾熱。這種熾熱沖擊著他背后的傷口——那個地方原本冷得嚇人。
徐策本也不是中毒瀕死,吃了太后賞的紅丹,身上慢慢地暖過來了,也有了些力氣。他知道這紅丹是宮中秘藥,連徐皇后和太子都沒有的,這回竟用在了自己身上。他不敢怠慢,爬起來給太后謝恩。
趙太后瞧他爬起來了,揮手道:“不用謝我,這不,你身邊這個小姑娘方才拜了我么!我這菩薩雖是假的,她既然拜我,我償還她的心愿也是合理。賢孫啊,我看這個小姑娘是個好的,我也是曾經(jīng)垂簾聽政過的,看人一眼就能看透她里頭的心肝,幾十年了沒錯過一回,你放心聽我的。你和這個小姑娘……”
徐策的臉漲成了青紫色。他動了動喉嚨,就想再噴出一口鮮血來。
只是那口血到底沒噴出來,下一瞬,徐策臉色一變,雙手將太后和傅錦儀護(hù)在身后。
外頭的門扇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子。雖然是極小的動靜,但屋子里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趙太后成功地把下頭的話都咽了下去。她雖然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嫗,卻和旁的老太太不一樣。她久經(jīng)沙場,這輩子什么事兒都遇到了,比刺殺可怕一百倍的事兒也遇上過。她從容屏住呼吸,扯著尚且有些腿軟的傅錦儀躲到了她原本坐著的那個紅木桌子后頭。
徐策手握彎刀閃進(jìn)立柱后頭,目光死死盯著外頭。
“回稟太后,根據(jù)呼吸聲來判斷,外頭大約有十個人?!毙觳咻p聲道:“若是尋常的刺客也就罷了,只怕……”
只怕那個使用鐵索鐮刀的老尼姑也在其內(nèi)。而另一邊,徐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顯然說不上好,雖然有太后的紅丸吊著,他臉上的青色明顯是中毒的癥狀。
那門扇在徐策領(lǐng)著傅錦儀進(jìn)來的時候,就被兩人用一只鐵棍插在門栓上鎖住了。那門輕微地晃了一下之后又沒了動靜,若非有徐策在,傅錦儀都會以為那只是被風(fēng)吹動了而已。
而就在屋子里的三個人緊張至極的時候,下一瞬,劇烈的撞門聲驀然響了起來。
傅錦儀驚恐地捂住了口鼻。徐策卻是當(dāng)機立斷,飛身將趙太后和傅錦儀兩人一手一個地拎起來,腳下一竄竟跳上了房梁。
傅錦儀和趙太后都嚇得不輕,好在這倆人都沒喊出聲來。徐策按著兩人,屏住呼吸。
鐵棍是撞不斷的,但問題是木門很快就能被撞開。撞門的聲響很大,一下又一下,終于,一扇門倒著朝里飛了出來,外頭呼啦啦闖進(jìn)一眾人。
很遺憾,這是一群光頭的尼姑,而不是宮中侍衛(wèi)——這打碎了傅錦儀最后的一層奢望。
那是七個尼姑,手中還掐著三個鬢發(fā)狼狽的人質(zhì)。傅錦儀幾個躲在房梁上,定睛看去便嚇了一跳——這三個人質(zhì)是誰?竟是那苗氏和傅妙儀一對婆媳,以及另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
那男人頭上被撞破了一個不小的傷口,半邊臉上都是凝固的血,一身藏青色的長袍撕扯地不成樣子。若不是他那熟悉的臉龐輪廓,以及嘴唇下頭的一顆黑痣,傅錦儀差點都認(rèn)不出他就是蕭云天!
真是奇了,蕭家一家三口都被刺客扭了過來……
蕭云天的兩只手臂都被打斷了,以奇怪的形狀被反扭在身后,顯然是在打斗失敗后被刺客們扭斷了。他左腿也有些瘸了,破碎的官服里頭露出不少猙獰的傷口,哪里還有半分威武將軍的模樣。他垂頭喪氣地被兩個尼姑扭著,他或許仍有武力可以再打一場,但他顯然不敢這么做——因為他的老娘苗氏正在那個老尼姑的手里掐著!
話說這個時候的苗氏仍舊是光著的……那錚亮圓滾的后臀和健壯的大腿以及……那什么,都一并暴露在刺客們的眼底,也被房梁上躲著的三個人瞧了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