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法？”

    連西涼城中在西風知秋溫柔鄉(xiāng)里享受了兩三天的楚三千都知道，孔雀皇朝所謂的法其實就是不滅天朝的“道”，佛修修佛法本質上來說其實就是道修修道。但此刻，靈山佛爺對無量和尚“佛便是妄”的答案沒有絲毫表示，便問“何為法”，顯然有著別的一層意思。

    和尚繼續(xù)回憶。

    三天之后，饑寒交迫的孤兒被一片玉米面饅頭誘惑，加入了當?shù)刎汀?br/>
    這個丐幫，當然不是武俠小說中的天下第一大幫，事實上那個時期，每座能稱得上“城市”的城都有一個丐幫甚至許多個，這種丐幫當然更不會以扶危濟困為宗旨，下層幫眾為糊口，上層幫眾為養(yǎng)家，頂層幫眾為賺錢，這才是事實。

    這個丐幫有著嚴格的分級制度，事實上尋常乞丐想加入進去并不簡單，但誰讓這孩子臉長得這么嚇人來著？稍一收拾就是最可憐的那種孤兒，稱為搖錢樹也不為過。他成了丐幫最底層幫眾中的一個，生活并不好過，但經歷過最初一段艱難的時光后，好歹可以吃飽穿暖，對那時候的他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幸福了，他很滿足。

    最初的那段時光，很難過，長期缺乏營養(yǎng)使他看起來是如此的瘦弱，小身板一陣風都能吹倒，這對丐幫來說可是難得的財富——當然是因為他長得越瘦，也就顯得越可憐，來錢也就更快更多。但過了不久，他的上司就發(fā)現(xiàn)這孩子怎么吃吃多少都是吃不胖的，于是對這個給他弄了不少錢的小孩，少了那么一絲吝嗇——雖然只是一絲，也足夠他吃得飽睡得暖了！

    在這段時光中，他換了個名字。

    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有名字，孤兒院工作人員才懶得記孩子的名字——一百多個孩子，要是全都記下來還不得累死？那些人叫他們從來都是“你”，“小兔崽子”，“小赤佬”這樣——他們可不用怕孩子們不知道是在叫誰，孤兒院里哪個孩子不得每時每刻看著他們的臉色？不看，那就是至少一頓飯沒有了。

    這個世界不是惡人當?shù)?，卻是不折不扣的惡人大行其道。

    五兩。

    不像個名字，更像個外號。

    因為他長得太過瘦小，比原先最瘦小的八兩肉的“八兩”還要瘦小，就只能叫“五兩”。

    幫主姓趙，他的名字就是趙五兩。

    這個名字一直用到他自學考上大學，才改成“趙無量”。

    十五歲，在丐幫中生活了七年之后，他又逃了。

    這時候已經是九十年代中期，城市化運動轟轟烈烈如火如荼，一座座城市驅趕整治乞丐的政策更是爭前恐后不斷出爐，這時候，他所在的這個丐幫的生存環(huán)境也越來越差，稱得上是舉步維艱。而他雖然依舊很瘦弱，但由于年齡越來越大，身上又沒什么“殘疾”，相比其他幫眾，優(yōu)勢越來越少，最終······泯然眾人矣！

    也就是說，他不能給幫主掙更多的錢了。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不止一次見過，許多個身體完整長得又白白胖胖的“新人”，因為占了口糧又不能掙錢，被活生生打斷手腳或者割斷舌頭穿聾耳朵刺瞎眼睛，這樣才能獲取更多的同情為頂層幫眾賺取更多的財富。

    所以他逃了。

    他離開了這座他不愿提起名字的城市，在一座小縣城中扎了根。

    這時候他已經懂了很多東西，身材瘦小卻有一身不小的力氣，也有不錯的眼力，遇到事情的時候也還算是機靈。所以很快，他就在這座小城站穩(wěn)了腳跟。他不再乞討，白天他在一個個垃圾桶里找殘羹剩飯和廢棄塑料報紙什么的，到了晚上就在一個廢棄的工廠里住下。住在這個廢棄工廠里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許多同樣無家可歸的人。他常常借著某個人撿到的蠟頭讀報看書——在丐幫里的日子，他小心翼翼地跟一個老人識了字。

    他在這座小城呆了三年。

    三年后，他十八歲了。

    成年的年齡，也是花季，但這對他根本沒有區(qū)別，他還是他，日子還是這樣過。三年，他靠著機靈、聰明、心也夠狠活的很不錯——對他來說，能吃飽能睡暖就是不錯。

    這一年，這座小城也開始了對隨處可見的乞丐、拾荒者的整治。

    在日子重新變得艱難起來之初，他用三年省吃儉用剩下來的，全部的積蓄換來了兩張紙。

    這兩張紙，一張是戶口本，一張是身份證。

    趙無量，成了他真正的名字。

    然后他開始一次一次地考大學。

    千禧年，他21歲，這一年，大學擴招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他是最初受利的一批人之一。

    他的成績不錯，能夠得上二本，但他沒有錢，連續(xù)三年的高考讓他長期處于入不敷出的狀態(tài)。那年夏秋之交，他咬破舌頭，用能上二本的成績上了一所專科院校，一座師范院校，他們答應不收取他的學費，也只有師范院校可以不收學費。

    事實上很多情況下大學都可以不收學費，但所有的情況都把他排除在外——他一個沒有任何關系的孤兒，連戶口和身份證都是用丑陋去恐嚇民政局一個工作人員的女兒加賄賂才換來的，怎么去換取一張證明一份兒民政單子？

    他的確是孤兒，但，誰證明，在他得罪了民政局局長兒子的情況下？

    他媽的他恐嚇的那個女孩成了民政局局長兒子的女朋友！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他之所以這么不遺余力地去參加高考，是因為，他也想擁有一個鐵飯碗。

    沒有經歷過他的經歷的人不會明白他那顆脆弱而布滿傷痕的心，他厭倦了流浪和無家可歸，他想創(chuàng)造自己的家庭，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擁有一份兒工作。

    他的臉實在是太丑了，沒有人會主動給他一份工作，他只能自己去爭取。

    后來的他回想起來，真的很好奇那時候的自己怎么能忍住不觸犯法律，要知道那種日子真的不是人過的，而他，是一個七歲時就害死了一百多名孤兒和二十多個大人的惡魔。

    他把這歸功于那教他識字的老人的“諄諄教導”，是他使他養(yǎng)成了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的性格。

    他可不會感激這老頭，他恨不得這老頭死無全尸，要知道，這種教導不是苦口婆心教出來的，而是用他的痛苦一天天忍出來的。

    他成了一所專科示范院校的大學生。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理想”多么荒謬！

    沒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無論是同學還是老師。無論他做的有多努力，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他長得實在是太嚇人了！

    而且很快他就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

    也是因為長相，不會有學校愿意聘請他當老師！

    除非去大山深處，那種沒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但他怎能甘心！

    不甘心有怎樣？！

    他徹底絕望！

    那個在苦難中掙扎的趙無量，死了！

    這世上多了一個頹廢等死的廢人趙無量。

    和尚睫毛低垂，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答道：“法亦是妄。”

    【還是補充語：

    和尚的經歷當然是虛構的，而且有太多的虛構成分，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故事。但我希望看濁界的諸位不要把它當成一個故事看，在我看來，這是一個人的人生。

    一個人的人生不可能總是悲劇，總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時候，這是對的。但我想說的是，有時候我們未必能堅持到那一步，一個接一個的苦難并不會導致最后的幸福，大多數(shù)時候最后的幸福跟前面的苦難，沒有因果關系。但我們都弄錯了一件事：我們都太把苦難當回事——在苦難中沉淪的人是這樣，在苦難中走出的人一樣是這樣！

    我在這章中寫了一個完完全全的悲劇，沒有一點真實感，之所以這么寫，是因為我不免想到，如果和尚沒放棄呢？

    如果和尚一直奮斗下去呢？

    我相信，如果真有這么一個人，總有一天他能成功。

    但我不會讓他成功。

    不只是故事情節(jié)的需要，更多的是，我想表達，在苦難中沉淪的，趙無量這種人······怎么說呢，不能說是值得尊敬，但，真的很可憐，這種可憐不是真的讓人們去可憐他——這是對這種人的侮辱，這種可憐表現(xiàn)出來的東西，恰恰就是尊敬——即便這種人其實不值得尊敬。

    突然發(fā)現(xiàn)我補充的東西比我的小說內容都混亂······汗死?。?！看得莫名其妙的人請原諒我——這里我用一句話表達我想說的話：那些悲慘，不是荒謬失真的故事——是我們身邊的人的人生。（這里不是感嘆號，因此不是我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