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King站起身，繞著小圈緩緩走動，步調(diào)均勻而沉穩(wěn)，繞到她身后，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甄愛猛然渾身一震。
接下來的幾秒拉得極為漫長。King終于走回去坐下，緩緩道：“殺手請出動。”
甄愛坐在屬于自己的一片黑暗中，心跳聲在耳邊，響徹全世界。一秒后，她睜開眼，平靜地望向King。此刻的大廳里，就只有她和這些魔頭是睜著眼的。
King眼中閃過一絲愉悅的光，繼續(xù)指令：“殺手請殺人。”
甄愛靜默地直視著他，紋絲不動。
一秒，又一秒，死一般的寂靜。
King冷笑一下，再度指令：“殺手請殺人?！?br/>
甄愛用余光看到黑洞洞的槍口轉(zhuǎn)向了自己，她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腦子里一片空白，可本能依舊是無法選擇別人去死。
她咬緊牙關(guān)，緩緩而僵硬舉起右手臂――筆直地指向King的眼睛。
代號為King的男人，眼睛里玩弄的笑意一瞬間消失殆盡，空洞得沒了一絲情緒。
杰克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對她美貌的贊嘆，幾秒后，終究還是歪下頭，瞇起眼睛瞄準(zhǔn)。
甄愛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仍是一動不動地指著King。呵，不是說指誰殺誰的嗎？你不遵守游戲規(guī)則呢。膽小鬼！
她指著他，突然覺得可笑，也不多想，唇角便浮現(xiàn)了一抹嘲諷的笑意。傲然又譏誚，像是要把他們?nèi)齻€大男人貶進泥巴里去。
King似乎看明白了她的笑意，臉上閃過極淡的怪異，卻穩(wěn)定下來，說：“臨時增加一條規(guī)則，殺手不許選法官，也就是我。這一盤作廢，殺手請閉眼?！?br/>
甄愛一愣，完全沒想到他還有點兒骨氣，她警惕地看著他，又瞟了一眼杰克手中的槍。后者遵循King的意思，冷冷收起。
甄愛這才閉上眼睛。
再度陷入黑暗后，她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后怕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席卷全身，骨頭都像泡進醋里一樣發(fā)軟。
King再次選定了殺手，這次不是甄愛。
“殺手請出動?！?br/>
……
“殺手請殺人?！?br/>
……
甄愛才穩(wěn)定下來的心臟又陷入緊張，新的殺手會做什么？有沒有可能她沒有殺人，別人卻選擇殺她？這么想著，她再度惶遽了起來。
安靜的黑暗中，傳來King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殺手已殺人，請閉眼！”
甄愛心里一個咯噔。
“天亮，請睜眼！”
驚慌失措的眾人全睜開眼睛，警惕而惶恐地看著身邊的人。
“被殺的人是……”King的聲音帶著判決，吸引了所有人求生的目光，他從地上的駕照卡中抽出一張舉起來。
甄愛離得近，看到那是一個很年輕的亞洲小伙子，卡片上的大男孩笑得很燦爛。
King右手一捏，駕照卡斷裂成兩半，掉在地上。
他宣布：“KoNakamura”
被點名的日裔男子愕然，所有人的目光或慶幸或悲憫地轉(zhuǎn)移到他臉上，只聽“砰”的一聲槍響，他的額頭瞬間一枚紅點，鮮血妖魔一樣遮蓋住他半張猙獰的臉。
他仍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張大著口，卻已來不及爭辯或是求饒，就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直直倒了下去。
現(xiàn)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肯相信看到的事實，他們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被殺，瞠目結(jié)舌。
幾秒鐘的寂靜后，
“他是我的朋友！”一個日本女孩大哭起來，撕心裂肺地尖叫，“是誰？你們當(dāng)中是誰選擇殺掉他的。站出來。站出來??！”
這一句話將剩余的人喚醒，是啊，我們當(dāng)中有一個隱形的兇手，他選擇了這個日本少年做犧牲。下一個，也會選擇到我??！
剩下的人驚慌失措，瑟瑟發(fā)抖，卻又不動聲色地開始觀察周圍的可疑者。
甄愛眼見這樣下去，人們心里馬上就會被懷疑吞噬，她想了想，決定轉(zhuǎn)移目標(biāo)，沖那個女孩很巧妙地說：“你冷靜一點，小心那個叫杰克的開槍打你?！?br/>
這話很有效，女孩立刻閉嘴。
這時，女大學(xué)生也哭了：“是，殺人的是杰克，不是我們?nèi)魏我粋€人。他們才是真正的兇手，真正的惡魔?！?br/>
King察覺到了甄愛的意圖，冷笑一下，不為所動地命令：“現(xiàn)在，你們可以開始指認(rèn)，誰是兇手了?！?br/>
沒有人開口，可每個人心里都在思量，剛才在銀行有過一面之緣的，或素未謀面的，究竟誰是兇手。
King見沒人應(yīng)答，很是輕松地聳聳肩：“既然如此，我們開始第二輪。天黑，請閉眼；兇手，請繼續(xù)殺人?！?br/>
末了，他幽幽一笑，“下一個被殺的是誰？你們不想為自己的生命爭取嗎？”
惡魔的話像病毒一樣在人的心里滋生，為了一線生存的希望，人的底線開始瓦解。
女大學(xué)生再也忍受不了，突然瘋了般鼓著眼珠子，指向之前說先放女人和小孩出去的那個黑人：“兇手是他！進銀行的時候，那一對日本人竊竊私語說他皮膚黑。只有他和這對日本人有仇，一定是他殺的。他是兇手！”
黑人震驚地盯著她，痛斥：“我沒有?！币贿呎f一邊慌亂地看向杰克手中的槍，趕緊辯解，“我根本就沒有聽到他們說什么，是她編造的。她在誣陷?！?br/>
蘇琪見大家都亂起來了，趕緊問日本女人：“這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人低下頭：“我們說他了，他，他還瞪了我們一眼，”她猛然抬頭，指著黑人，“他一定是聽見了的。他在撒謊！”
在這一刻，任何微不足道的理由都變成了殺人的原因。
King滿意地笑了：“你們確定是他？”
大學(xué)女生咬牙：“確定！”
黑人絕望地怒吼：“你為什么要害我？你才是兇手。大家，她才是兇手?。∷堑谝粋€指認(rèn)別人的人。她是兇手！”
現(xiàn)場一片混亂，大家的目光都在這兩人身上游移，都在潛意識里鎖定了這兩位，也不管這賭局不是游戲，而是人命了。
“對！”叫艾撒的棕發(fā)男人轉(zhuǎn)頭看向大學(xué)女生，冷笑：“如果說和死去的日本男人有仇，我記得你們拿號的時候爭執(zhí)了一下，他還罵你bitch?！?br/>
這話一落，女生臉白了；而一個金發(fā)女子也幫腔：“是，我看到了。他還差點兒和她的男朋友打起來?！?br/>
顯然這個風(fēng)波更加引人注意，更多的人附和：“我也看見了?！彼查g，人都瘋了，都在往大學(xué)女生的死亡處決上添磚加瓦。
女生臉色慘白，指著黑人尖叫痛哭：“不是我，兇手是他，就是他！”
甄愛愣愣望著面前指指點點義憤填膺的人群，驀然覺得所有人都成了面容扭曲的惡魔，猙獰而恐怖。對面的安珀呼吁大家冷靜，可聲音早被淹沒。
人群中不知有誰叫：“剛才你還說兇手不在我們之中，而是開槍的杰克。這句話就是你內(nèi)心有愧的證明。”
甄愛的頭像是被誰狠狠敲了一棒子。一句真話為什么成了罪證？
可大家都瘋了，愈發(fā)認(rèn)定大學(xué)女生就是兇手。
King淡淡一笑：“認(rèn)為她是兇手的，請舉手。”
一只手，兩只手……緩緩上舉。
甄愛很想替她辯解，可面前的人群都是惡魔，只要她說一句維護的話，她也會被判定成兇手。有什么辦法才能讓大家清醒？她究竟該怎么做？
望著一只只投票的手，女生恐嚇得不會流淚了，她連滾帶爬地跪伏到圈子中間，凄厲地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們不要舉手，不要再投票了！求求你們，不要投票了！不是我，我不是兇手啊！”
舉手的人已經(jīng)有了4票。
甄愛，安珀，蘇琪和艾撒都沒有舉手的意思，女生絕望的目光瞬間落在還在考慮的黑人身上，她立刻跪著爬過去，抓住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我相信你了，不要舉手，不要舉手。我不是兇手，不是！”
黑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黑黑的眼睛中淚光閃爍：“我真的不是兇手?！?br/>
女生連連點頭，死死看著他：“你不是，你不是。”
黑人搖搖頭，淚花更加晶瑩：“可你，一開始就指認(rèn)我。只有真正的兇手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誤導(dǎo)大家殺死平民。所以，就是你?！?br/>
女生渾身一震，張了張口，什么也說不出，就眼睜睜看著黑人眼淚落下來，手掌舉上去。
他說：“對不起。我要救自己?！?br/>
King挑眉，拿起一張駕照卡，那上面笑靨如花的女孩子圖像瞬間被折斷：“戴安娜?馬丁，5票處決。”
戴安娜尖叫著往外沖，可一聲槍響，她綿綿地倒進血泊里，再沒動靜。
幸存的人目光呆滯，剛才他們因為恐懼而發(fā)瘋，而詛咒兇手去死；可這一聲槍響又將所有人打醒，那樣年輕的生命，是毀在了他們手里。
是他們親手送這個女孩上了斷頭臺。
沒有人覺得慶幸或被拯救，可同時，心已經(jīng)麻木得沒有了內(nèi)疚與憐憫。
而更毀滅的消息還在后面。
King微微一笑：“錯殺平民，游戲繼續(xù)?！?br/>
莉莉放下電話，沉著臉：“不要條件，拒絕談判，還說會繼續(xù)殺人！”
維克愣住：“不考慮撤走？他們?yōu)槭裁匆@樣做？”
老迪亞茲嘆了口氣：“雖然我很少遇到，但不得不承認(rèn)，這世上有一部分人，以殺人和虐待為樂?！闭f完看向言溯，希望他能給出評論。
但言溯沒聽，正一絲不茍地盯著屏幕。
這不僅是普通的虐待，更是心理上的。這個領(lǐng)導(dǎo)者的施壓手法相當(dāng)獨特。
黑白屏幕上看不清人的表情，也看不到大家閉著眼。所以King起身圍著10人轉(zhuǎn)圈時，莉莉滿心疑惑：“他在干什么？”
King拍了甄愛一下，回到原地。
言溯幾不可察地皺眉。他看見甄愛抬手，指向King，而杰克的槍轉(zhuǎn)到甄愛面前?？芍車娜艘欢↑c反應(yīng)都沒有。
這是殺人游戲？
言溯想也不想要去拿電話，杰克卻收起了槍。
甄愛暫時沒了危險。
等不及了！
言溯看著監(jiān)視器，語速飛快：
“談判專家你聽好了！三人之中的領(lǐng)導(dǎo)者，31-33歲，短T恤寬褲褲腿束進馬靴，典型的陸軍習(xí)慣裝扮。槍支是改裝過的M10沖鋒槍，特種部隊專用。軍人不會屠殺民眾，他是被開除出軍隊的。他仇恨社會和國家，覺得被利用被背叛，內(nèi)心麻木，控制力強很聰明，不屑于簡單粗暴的肉體虐待，喜歡精神層面的摧殘。
他在玩殺人游戲。這個人你不用談判，因為他絕對不會接受?！?br/>
莉莉望著他，欽佩又詫異。
“但你可以從另外兩個人入手。假扮警衛(wèi)的那個，他只開了一槍，打在非要害部位，他不想殺人，也不主動舉槍。一開始讓人質(zhì)圍成人墻，他注重安全。他的目標(biāo)就是搶錢，然后離開；
那個年輕的小伙子，沖動暴躁，把搶劫當(dāng)做玩樂，一旦他意識到真正的危險，他也會成為最先爆炸的那個。所以你的任務(wù)就是讓他意識到他現(xiàn)在做的，和他想象的不一樣?！?br/>
才說完，一旁的維克不滿：“S.A.你不是警察和特工，你無法為剛才說的任何話負(fù)責(zé)。如果激怒了……”
“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為我說的任何一句話負(fù)責(zé)?！毖运堇浔驍嗨脑?，眸光陰森看著他。這一刻，他似乎失去了一貫的風(fēng)度。
維克氣得顫抖：“你……”
“他說的都是對的！”陌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是趕過來的FBI妮爾特工。她和言溯有過多次合作，見面不用再介紹。
維克治安官原想自我介紹，但妮爾很快投入狀態(tài)，直接看向言溯：
“我們追逐這個搶劫殺人犯快一年了。給他的畫像是退役軍人，盜竊技術(shù)很高，受人雇傭，把搶劫視為挑戰(zhàn)和玩樂，沒有憐憫，視生命為兒戲。另外，資源豐富?！?br/>
言溯抓住了重點，即刻就問：“你說的是‘他’，一個人。”
“是。他的代號是King，跟隨他的兩個人時常會替換，因為這個團隊在搶劫十多處銀行后，代號A和代號J的人有的被擊斃，有的被抓獲。只有他一直逍遙法外。雖然推斷出他是軍人，也獲取了他的模糊圖像，卻沒能在數(shù)據(jù)庫里找到匹配的?！?br/>
言溯風(fēng)波不動地聽著，提出第二個問題：“為什么用‘資源豐富’這個詞形容？”
“他很可能是受人雇傭的，每次搶劫除了拿錢，還完成一些特定的任務(wù)。每次他都準(zhǔn)備充分，讓同伴化裝成警衛(wèi)和顧客，抓取大量人質(zhì)，確保自身安全。但去年12月后，他就再沒有出現(xiàn)，直到今天?！?br/>
“12月的最后一次搶劫發(fā)生了什么意外？”
“在我們看來沒有任何不尋常，和往常一樣有人質(zhì)傷亡。他的兩個同伴被警方打傷，后來死了，被他拋在路邊?！?br/>
言溯不說話了，看向監(jiān)視屏。
妮爾也看過去：“他每次都會和人質(zhì)做游戲，方式都不一樣。上次他帶人質(zhì)們玩丟手絹，跑輸了被抓到的人就會被槍殺?！?br/>
“太殘忍了！”莉莉平時都在N.Y.T，很少見到這種類型的罪犯，聽言，很是氣憤?！癝.A.說他們在玩殺人游戲，剛才King選擇了一個女孩，就這個?！?br/>
她指著屏幕下角甄愛的影子，欽佩道：“‘殺人’時，她指了King，好勇敢?！?br/>
言溯冷梆梆的心驀然一顫，是，那個小姑娘，一直很勇敢。他喜歡她這樣勇敢的女孩。
很喜歡，最喜歡。
等她出來，他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妮爾看著，卻皺了眉：“奇怪！”
這句話讓言溯回過神，是很奇怪，King為什么沒有殺甄愛？
視頻里，King再度起身，繞著所有人走了一圈。
這次，他沒有選擇殺手?；蛟S，他更喜歡看著人們因為心中的懷疑和猜忌而自相殘殺。言溯默默看著，心中的疑惑再升了一層，既然如此，為什么他第一次要選甄愛？雇傭他的人會是……
幾秒后，King拿起一張卡片，與此同時，銀行里一聲槍響。
視頻中，日本男子倒在血泊里。
接下來的事情更叫人瞠目結(jié)舌，圈子里的人質(zhì)激烈地爭吵起來。
莉莉驚愕地捂嘴：“他們在干什么？”
言溯陰森森地盯著屏幕，沖莉莉喊：“馬上打電話?！?br/>
莉莉顫抖著去抓電話，可來不及了。五只手很快舉起來，又是一聲槍響！一個大學(xué)女生倒在血泊里。
莉莉的手頓住，眼淚一滴滴砸下來。
老迪亞茲也顫聲：“不，我們身邊的人不是這樣的?！弊鳛樯弦粚弥伟补?，他跑過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也熟悉這里的很多人?，F(xiàn)在看到大家反目成仇，他如何也不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