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風(fēng)吹來，天上飄過一團(tuán)輕云，遮住了月亮，夜變得更黑了。
在淡淡的雪光映照下，水聲隆隆的葫蘆河兩岸籠罩在一片幽藍(lán)之中，呈現(xiàn)出幾分詭異。河畔的蘆葦叢在暗夜中鬼影幢幢地?fù)u曳。
石槃陀悄悄翻了個身，掀開身上的氈毯緩緩坐起。
見玄奘那邊未有異狀，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拔出了刀，將弓箭背在身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的神色緊張至極，手里緊握著那把腰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yuǎn)處如石雕般的僧侶。
“師父，你不要怪我……”他緊張地想著，一步一步朝玄奘逼近了過去，“你違犯禁令私自出境，被人捉住橫豎也是個死，我給你帶路只怕也難逃干系。如果我一個人悄悄溜回去，師父你把我招供出來，我還是難逃一死！
“當(dāng)年佛祖不也曾經(jīng)割肉喂鷹嗎？師父您是佛一樣的高僧，慈悲為懷，您就成全弟子吧?！?br/>
他臉色蒼白，緊緊咬著牙，雖然自以為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卻分明感到自己的兩條腿在發(fā)抖，“砰！砰！”的心跳聲也顯得格外劇烈。他下意識地一把捂住心口，仿佛怕這心跳聲會驚擾到玄奘。
輕云又飄走了，皎潔的月亮再一次從云里露了出來，天地間霎時被灑上了一層清輝。
胡人手中的尖刀，在這清輝之下閃出森森寒光。
一直走到距離玄奘一丈遠(yuǎn)的地方，石槃陀終于止住了腳步——他聽到了玄奘的誦經(jīng)聲！
這聲音不大，卻是語音清晰，節(jié)奏徐緩，綿綿不絕，似乎能帶動人的靈魂隨著經(jīng)文輕輕顫動，不知不覺間便進(jìn)入了一個神秘莫測的境界……
他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石槃陀猛然打了個冷戰(zhàn)，只覺得遍體生寒。
玄奘依然端坐在草鋪之上，嘴唇翕動，雙目低垂，恍若神明。無處不在的寒風(fēng)鼓動著他身上那件已經(jīng)看不出原色的僧袍，發(fā)出“啪啪”的響聲。
他看到，月光下的玄奘，神色寧靜而肅穆，堅(jiān)穩(wěn)一如磐石。
他想起就在幾個時辰前，他才剛剛接受過三皈五戒，想起自己在師父面前發(fā)誓要遵守五戒，想起師父告訴過他：
“戒律，就是約束一顆凡夫的心，使他趨向于圣者之心?！?br/>
他想起師父溫玉般的聲音：“在我們生命的某一個層面，與佛菩薩是平等無二的……佛陀提倡的修行，就是以戒、定、慧克服自身的貪、嗔、癡，使眾生心趨向于佛菩薩的圣者心……”
石槃陀終于收回了刀，轉(zhuǎn)身跑回到自己的草鋪前倒身睡下。可縮在毛氈中的他雙目圓睜，哪里還有一絲睡意！
寒風(fēng)裹著玄奘的誦經(jīng)聲，打著旋兒掠過葫蘆河面，掠過石槃陀的草鋪……他猛地打了個寒戰(zhàn)，這才發(fā)覺，渾身的衣袍都已被冷汗層層浸透了……
在經(jīng)過暗夜最黑暗的時刻之后，殘?jiān)挛餍?，天空泛出了些許微光。
玄奘慢慢睜開了眼睛。
在這邊境苦寒之地度過除夕之夜，當(dāng)真是難得的體驗(yàn)！只覺得徹骨的寒冷深入五臟六腑，連心臟似乎都被凍得跳不動了。
透過清晨的薄霧，可以看到面前是一片綿延至遠(yuǎn)方的寧靜寬廣的雪原。
深吸一口這大唐西北邊關(guān)冷硬而又新鮮的氣息，玄奘的內(nèi)心感到一陣輕松。
昨天夜里實(shí)在太黑，精力又都集中在過河上，還時時擔(dān)心會不會被玉門關(guān)的守軍看到，以至沒有心情去注意什么景致?，F(xiàn)在心靜下來了，才發(fā)覺，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視野寬闊的荒原地帶，緊張疲憊的身心立即變得舒暢起來。
看了一會兒，他便長身而起，走到河邊，敲開冰面，鞠水洗臉。
昨夜搭的那座便橋還在，一些沙土和樹枝已被狂風(fēng)吹走，其余部分則被冰雪壓成一個整體，顯得更加簡陋也更加結(jié)實(shí)了。
望著這座簡易的橋，玄奘暗想：這個石槃陀，雖說道心不夠堅(jiān)固，卻實(shí)在是個聰明的向?qū)В≡诠现萑诵哪恐?，水深流急絕難渡過的葫蘆河，就這么輕易地渡過了！
這一路之上盡管困難重重，但是到目前為止，總算是有了一個比較順利的開頭。
石槃陀這個向?qū)М?dāng)然不算理想，但他的經(jīng)驗(yàn)卻是勿庸置疑的。而且，玄奘也堅(jiān)信，他是有善根的，只可惜這天然的善根卻被塵世間的污垢給遮蔽了。
不過沒關(guān)系，他自信地想，有佛菩薩的加被，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有一天我能夠點(diǎn)化他！
這樣一想，玄奘更覺心情放松。
洗完臉，他取出隨身的水袋和濾網(wǎng)，開始過濾和貯存清水。
律云：佛觀一滴水，八萬四千蟲。
為了不傷害水生物，也為了僧人的身體健康，佛陀專門制定了飲水必須過濾的戒條。
兩匹馬搭著伴兒走了過來，在他的身旁安詳?shù)仫嬎?br/>
水袋中灌滿了濾過的清水，玄奘用力將袋口扎緊。
不遠(yuǎn)處，石槃陀還裹著氈毯呼呼大睡，毯上已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霜。
雖然有些不忍，玄奘還是叫醒了徒弟：“天亮了，我們該上路了?！?br/>
石槃陀翻了個身，沒有搭話。由于昨晚沒有睡好，此刻他的眼睛還有些腫脹。
玄奘摧道：“快起來吧，先吃點(diǎn)東西，再把水袋裝滿?！?br/>
一面說一面拿著沉重的水袋朝赤離走去。
石槃陀終于坐了起來，把腿一盤，懶洋洋地冒出一句：“裝滿了也不夠喝。”
玄奘停住了腳步，回轉(zhuǎn)頭來，看著這個跟他頂嘴的徒弟。
石槃陀回避了他的眼神，甕聲甕氣地說道：“師父，弟子想來想去，實(shí)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為什么？”
“原因不是明擺著的嗎？”石槃陀道，“前面的路實(shí)在太兇險(xiǎn)了！這里好歹有雪有水有樹，可荒漠之中除了妖獸，什么都沒有。師父，您見過妖獸嗎？有一種叫傀的精怪，只有一只手和一條腿，會隱身跟著你，施以幻術(shù)，不知不覺地就將人誘入死地……”
玄奘道：“佛家正信弟子是不會去妄言這些鬼神之說的。再說這里是邊關(guān)，有大唐軍士守衛(wèi)，哪個妖物敢作祟？話說回來，即使有妖物，佛法也足以鎮(zhèn)懾住它，你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石槃陀道：“就算你說的對，可是大唐的守軍也不是吃素的??！前面這一路都是荒漠，無水無草，要想取水，必須去烽火臺下。只要有一處被發(fā)現(xiàn)，就是死人了！以前也有人不信邪，悄悄過去偷水，哪一個不是變成了刺猬？”
玄奘淡淡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石槃陀猛地站了起來，發(fā)作道：“知道是條死路還要走下去，我才不當(dāng)這種傻瓜！”
玄奘沉默了，目光平靜地望著石槃陀。
邊關(guān)難渡，他如何不知？之所以找石槃陀當(dāng)向?qū)?，不就是為了借助他的?jīng)驗(yàn)解決這個問題嗎？哪里想到，在塔爾寺里主動拍胸脯給他帶路，把一切困難都說得不值一提的石槃陀，事到臨頭居然退縮了。
這才過了幾個時辰呢？
由于昨晚的舉動，石槃陀畢竟有些心虛。看到玄奘沉默不語，趕緊湊過來說：“師父，您就聽弟子一言，趁早回去，求個太平吧?！?br/>
玄奘嘆息道：“石槃陀，你想回就回吧，貧僧獨(dú)行無妨?！?br/>
石槃陀傻眼了，他沒想到玄奘如此輕易地讓他回去。
他愣愣地問道：“那，那……師父您呢？您不回嗎？”
玄奘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將水袋和行李整理好，放在赤離的背上。
他翻身上馬，對目瞪口呆的石槃陀說：“多謝你陪我走了這段路，又助我過了葫蘆河。那匹黃膘馬送給你，你就在這里止步吧。”
說罷提韁而去。
繞過玉門關(guān)，就是撲面而來的荒涼——
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少，荒原之上渺無生機(jī)，恍如死界，滿眼都是荒蕪的沙礫、沙土。細(xì)沙被風(fēng)吹到坑洼不平、大小不一的沙石包周圍，聚攏著，形成一片片沙包和沙梁。而在無沙的地面上，細(xì)小、烏黑的礫石一直平鋪到天邊……
一口氣跑出了幾十里地，老馬的速度才漸漸慢了下來。
這時，玄奘看到沙中出現(xiàn)了幾截零落的白骨，不禁脫口誦了句“阿彌陀佛”，下馬為這沙漠中的死難者祝禱。
馬蹄得得，由遠(yuǎn)及近，竟是石槃陀又跟來了。
玄奘沒有理會，雙手合什，繼續(xù)念誦著經(jīng)文。
石槃陀已經(jīng)到了近前，翻身下馬，來到玄奘身邊。
“師父不用為它傷感，用不了多久，我們都會跟它一樣?！?br/>
看到玄奘轉(zhuǎn)過臉來望著他，石槃陀神情漠然，滿不在乎地說道：“師父您不必覺得奇怪，我是不會說錯的。再往前走，這東西還多著呢！等到了莫賀延磧，您就知道了，在那里見到一具干尸可比見到一根干草要容易不知多少倍！”
說到這里，他一指地上的白骨，冷冷地說道：“這便是穿越沙漠的代價?！?br/>
玄奘并未多說什么，合掌將一卷經(jīng)咒誦完，便再次上馬。
“走吧?！焙喍痰卣f出這兩個字后，雙腿輕輕一磕馬肚，老馬便載著他又向前跑去。
石槃陀也飛快地上馬，“啪！啪！”猛甩了幾鞭，黃膘馬吃痛，一聲長嘶，迅速向前沖去，很快便超過了玄奘。
緊接著，他用力拉住韁繩，一個轉(zhuǎn)身，停住了馬，正好橫在玄奘的前面。
玄奘也停住了馬，漆黑如墨的雙眸安詳?shù)赝骸霸趺戳耍俊?br/>
“師父，”石槃陀避開那清澄的眼眸，喘息著說道，“弟子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家中有老有小，全靠我養(yǎng)家糊口，我這一去他們非餓死不可！再說私渡邊關(guān)是死罪，觸犯了王法，會連累一大家子。師父，我求求您，同我一起回去吧?！?br/>
玄奘聽出石槃陀聲音中流露出的驚懼之意，也知他說的是實(shí)話，不禁嘆了口氣，道：“石槃陀，我知道你有難處，也不打算勉強(qiáng)你。不是已經(jīng)叫你回去了嗎？你還跟過來做什么？”
“我，我……”石槃陀嘟噥了幾聲，突然一把抽出了腰刀！
“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他大聲喊道，“你，你必須跟我回去！否則我……我就殺了你！”
戈壁灘上狂風(fēng)呼嘯，胡人嘶啞的聲音在風(fēng)中顫抖著。
看著刀鋒上的那道寒光，玄奘一時驚怒交集。
一個佛家弟子，一個由自己親自授戒的居士，居然會對他拔刀相向！
難道，這個曾經(jīng)做過馬賊的弟子，真的就那么不可救藥嗎？
“石槃陀，”玄奘盡量克制著自己的心緒，用平緩的語氣說道，“你怕出事，怕連累一家老小，自己回去也就是了，管我做什么？你剛剛受了五戒，難道要弒師不成？”
然而，石槃陀并沒有將這段話聽進(jìn)去，他紅著眼睛，揮舞著手中那把刀，刀鋒幾乎劃過玄奘的臉：“玄奘法師，你別凈想好事了！那些烽火臺上有重兵把守，你真以為你能過得去嗎？就算你過得了烽火臺，也會死在莫賀延磧！你根本就走不出去！我在大漠住了這么多年，吃的沙可比你吃的米都多，斷不會說錯的！”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玄奘平靜地說道。
他沒有去看那把刀，而是直盯著石槃陀的眼睛，用堅(jiān)毅的目光傳遞著那堅(jiān)不可摧的意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墒鞘瘶勍樱阒滥阍谧鍪裁磫?？”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如這亙古不變的荒原，偏又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令人不敢輕辱。
石槃陀愕然抬頭，正與玄奘的雙眸相對，那清冷如月的目光，帶給他的卻是如水般的微壓，他扭過頭，避開了師父的目光。
一陣沉默，兩人誰都沒有動，只有那堅(jiān)硬的漠風(fēng)從他們之間穿越而過。
終于，石槃陀崩潰了，他頹然放下了刀，無力地說道：“師父啊，這一路之上關(guān)卡太多，萬一您被守軍捉住，供出弟子的名字，說我為您帶過路，那弟子……弟子……還是活不成??！”
說到這里，他竟有些哽咽。
“原來如此，”玄奘注視著他那雙驚恐的眼睛，“昨天夜里，你就是因?yàn)檫@個，才起心要?dú)⑽业膯幔俊?br/>
“??？！”石槃陀大吃一驚，“我……我，師父……”
他一直以為自己昨晚的行為神不知鬼不覺，此刻聽玄奘這么一說，不由得心頭劇震，囁喻著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若要走，昨天晚上就可以偷偷跑掉，把玄奘一個人扔在這荒漠中。既然昨晚沒有跑，今天自然也不想獨(dú)自回去。
玄奘坐在馬背上，目光安詳?shù)赝?，緩緩說道：“石槃陀，你是知道的，西行求法是我的宿愿，私自出關(guān)同別人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如果玄奘不幸被捉住，就算粉身碎骨，也決不會說出你的名字來。你既然皈依佛門，當(dāng)知出家人不打妄語，所以，你盡可以放心地回去?！?br/>
石槃陀只覺得眼睛里有了一團(tuán)濕潤的霧氣在晃動，他不再說什么，只是不停地點(diǎn)頭。
玄奘回頭看了看遠(yuǎn)處他們走過的路，溫言道：“好了，趁那座便橋還沒有被毀，趕緊回去吧，和家人好好過日子?！?br/>
“師父！”石槃陀心中一熱，跳下馬，趴在地下磕了個頭，道，“您還要走遠(yuǎn)路，把那匹老馬給我，您騎這匹黃膘馬好了，它畢竟年輕健壯，跑得快?！?br/>
“不，”玄奘道，“赤離識路，我要帶著它?！?br/>
說罷，他翻身下馬，走上前對伏在地上的胡人弟子說道：“石槃陀，你我總算是師徒一場，只盼你日后不要忘了自己是個佛門弟子，要信守五戒，明白嗎？”
“可是師父，弟子起了惡念，已經(jīng)做不成佛門弟子了……”石槃陀跪伏在地，哽咽地說道。
玄奘看著他：“石槃陀，那個起惡念的根本就不是你，你不必太自責(zé)了。”
“那，什么才是我呢？”石槃陀抬起頭來，擦了擦眼淚，茫然地問道。
玄奘道：“那個察覺到自己的起念是惡的，并且成功控制住它，最終阻止你去作惡的，才是真正的你?！?br/>
其實(shí)這個也不是，但對于石槃陀這種根器的也只能暫且先這么說了。若是現(xiàn)在就跟他講什么“阿賴耶識”之類的，只怕他會一頭漿糊。
但此時的石槃陀已經(jīng)一腦門漿糊了，他茫然問道：“那，師父，到底什么才是，才是……真正的我呢？”
“當(dāng)然是你的自性?！毙驶卮鸬馈?br/>
“我的自性？那是什么？”
玄奘嘆道：“石槃陀，一個人的自性就像天上的明月，心中的惡念便如遮住明月的烏云。假如這個人痛改前非而開始行善，就如同明月不再受烏云的籠罩，能重新照亮大地。”
“原來是這樣！”石槃陀頓覺心中一陣輕松，負(fù)罪感一掃而光，“我起了惡念，但是又立刻想到自己是皈依過的佛門弟子，就沒有實(shí)行惡念，就像一陣風(fēng)吹散了烏云！所以，我還是個好人！而且，這個也不算是犯戒，對吧師父？”
玄奘一怔，面對這個喜歡走極端的弟子，他只能耐心地再多給他解釋幾句：“惡念可以起，但是你須立即覺察，知道這不對。因?yàn)閻旱姆N子終究會熏習(xí)你的本性，熏習(xí)得多了，當(dāng)然不好，如同水滴石穿，這也是業(yè)力??！”
“那，我要怎么樣才能不再起壞念頭呢？”
“及時行善，”玄奘道，“要讓一塊土地不長草，最好的辦法是種上莊稼。凡是經(jīng)常做善事的人，內(nèi)心便不易與惡事結(jié)緣?！?br/>
“哦——”
然而石槃陀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于是玄奘接著說道：“石槃陀，你千萬莫要輕視小善小惡，以為不會受到果報(bào)。水滴不斷地落下，最后能匯成江河。聰明的人逐漸積累小善，而致使整個人充滿著福德；愚笨的人不斷地做出微小的壞事，日子久了，整個人就充滿了邪惡?！?br/>
“就是說，要多做善事，不做惡事。弟子記住了。”石槃陀叩首道。
玄奘欣慰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總算他能理解一點(diǎn)了。
此時，太陽已經(jīng)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玄奘也不再多說，只是溫言道：“好了石槃陀，你也不必想得太多，只需記?。褐T惡莫作，眾善奉行，堅(jiān)守五戒。如果你的皈依是真心的，龍?zhí)熳o(hù)法都會保佑你的?，F(xiàn)在，早點(diǎn)回家去吧?！?br/>
說完，他牽過赤離的韁繩，翻身騎上。
“師父！”石槃陀直起身來喊了一聲，“你一個人，太危險(xiǎn)了！你過不去的！”
玄奘沒有再應(yīng)他的話，只是在空中虛甩一鞭，老馬一聲長嘶，揚(yáng)起四蹄，朝著遙遠(yuǎn)的西方奔去。
父母的早逝，使他從小就學(xué)會了孤獨(dú)，學(xué)會了沉思，特別是離開兄長的這些年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獨(dú)自行走，這也養(yǎng)成了他縝密細(xì)致而又不屈的性格。事實(shí)上，自打他不顧一切地踏上這段旅程，所有的艱苦和危險(xiǎn)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石槃陀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眼睛潮濕模糊，透過漫天的沙塵，只看到一人一馬已行得很遠(yuǎn)，明亮的日光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光暈的盡頭是那蒼涼遼遠(yuǎn)的地平線。
已經(jīng)看不到玄奘的身影了……
繞過玉門關(guān)之后，生命便逐漸成了一種稀缺品乃至奢侈品。
沒有了古城，沒有了河流，沒有了道路，沒有了高大的胡椒和嫵媚的紅柳，甚至沒有了雪，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和風(fēng)沙。
這是大地的一種堅(jiān)硬、破碎而荒涼的存在，帶著某種程度的強(qiáng)悍和凌厲。風(fēng)從西部的沙漠刮起，將這里原本就少得可憐的水氣吹走，因此這一帶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萬里無云且異常干燥的。
玄奘單人匹馬，在這片廣袤的戈壁中舉步維艱，但他走得堅(jiān)決而又泰然。
大約兩個時辰后，玄奘突然發(fā)現(xiàn)前面出現(xiàn)了許多人馬的骸骨！這些骸骨零零散散，但也能看出大概是十幾個人，五六匹駱駝，七八匹馬的樣子，稱得上是一支小型的隊(duì)伍了。
玄奘心中納悶，雖說這一路經(jīng)?？吹绞?，但都是單人匹馬，像這種成隊(duì)的骸骨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里離玉門關(guān)和葫蘆河都不算太遠(yuǎn)，怎么會全部死在這里？
玄奘怎么也想不明白，依照慣例念了《往生咒》之后，便牽著老馬離開了。
這之后，他便經(jīng)?？吹降孛嫔仙⒙涞囊恍勸R殘骸和人的尸骨，久而久之，這些尸骨竟成了他的路標(biāo)。
太陽漸漸升高，身邊的空氣開始變得溫暖起來。
眼下是冬季，太陽確實(shí)能給人帶來舒適的感覺，但卻越來越刺目。特別是戈壁灘上那些黑亮的小石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了眩目的光，它們層層堆積著，一直鋪向天際，像是大白天掛滿空中的閃亮星星。
玄奘以手遮額，遙望前方，滿眼都是黃沙碎石，沒有一點(diǎn)綠色的影子。沙石中駝馬風(fēng)干的糞便，成堆的骸骨，令人心驚肉跳。
他又看了看漸漸升上頭頂?shù)拇笕疹^，心想，這里雖不是莫賀延磧，倒也有些邪氣，身體迎著太陽的一面被烤得熱氣蒸騰，汗都出來了；而背著太陽的一面依然是冰冷刺骨。
戈壁灘上的氣候是如此的極端，遠(yuǎn)處，陽光照射下的原野在天地間顯示出層層氤氳之氣，仿佛地表深處的水分都被一點(diǎn)一滴地?cái)D壓了出來。但他知道，一旦太陽沉入地平線，那有若實(shí)質(zhì)的寒冷便會自天而降，即使重裘在身，也無法抵御從各個毛孔侵入的寒氣。
玄奘腳下的步履越來越蹣跚，細(xì)密的汗珠布滿額頭，后背的衣服也濕了一大片，緊緊地貼在身上。在他身后，老馬赤離有氣無力地叫了幾聲。
玄奘從它身上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草，放到老馬的嘴邊。
赤離很快就吃完了這把草，依然意猶未盡地沖玄奘叫著。
玄奘安撫它道：“還不知道要走多遠(yuǎn)才能到第一烽，省著點(diǎn)慢慢吃吧。”
老馬有些不滿地叫著，玄奘無奈地摸了摸它的頭。想起石槃陀說過，從葫蘆河出發(fā)，只需一天便可到達(dá)第一烽。他們一人一馬已經(jīng)在戈壁中走了好幾個時辰，除非迷失了方向，否則距離第一烽應(yīng)該不遠(yuǎn)了。
這樣帶著希望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時分玄奘竟然發(fā)現(xiàn)，他沒有走到烽火臺，卻好像回到了一個曾經(jīng)走過的地方——
地上散落著很多零散的白骨，大約是十幾個人組成的一支小型隊(duì)伍。
玄奘呆住了，很顯然，這些失敗者留下的痕跡并沒有把他帶到正確的道路上。
西部邊關(guān)地區(qū)并沒有“鬼打墻”這種說法，卻流傳著另外一種可怕的傳說。
無論是瓜州菩提寺的商人，還是石槃陀，都曾跟玄奘說過，這一帶的戈壁荒漠中有妖獸。其中最多的是一種隱形妖獸，叫做傀。它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跟在旅人的身后，用它那只肉眼看不見的獨(dú)手遮住旅行者的雙眼，讓彎曲的道路在旅人眼中變得平直遙遠(yuǎn)。
傀長什么樣？《山海經(jīng)·西山傳》里是這么說的：
其狀人面獸身，一足一手，其音如欽。
石槃陀說過：那些死人的枯骨都是傀拿來引路的，十有八九會把人給引到陰曹地府里去！
據(jù)說，傀會制造海市蜃樓，以迷惑路人為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就是它們搗鼓出來的。
玄奘沒有見過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么個東西在跟著他。他想，即便有，那也是六道眾生之一，也是可以用佛法來度化的。
他用沙子、石塊把地上的白骨掩埋了起來，筑起了一座墳，然后端坐在墳前，再次誦念起了《往生咒》。
一口氣念完七七四十九遍，天已經(jīng)黑了，玄奘也已經(jīng)疲勞欲死，獨(dú)自一人趕了一整天的路，在嚴(yán)重的饑渴和緊張中居然又回到了原地，再加上埋葬尸骨，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已經(jīng)嚴(yán)重透支。
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行李里的衣服、氈毯都拿出來，將自己團(tuán)團(tuán)裹住，就這么直接躺在了這個墳堆背風(fēng)的一面，倒頭就睡。
凌晨時分他被凍醒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便繼續(xù)趕路。
他不敢再拿那些死人枯骨做標(biāo)記了，因?yàn)樗麄兌妓懒?，按他們提供的路線走，最后的結(jié)果十有八九同他們一樣。
他只能抬頭看天，依照天象盡可能的朝著西北方向走。
一個人，一匹馬，在這廣袤無垠的大戈壁中顯得渺小如草芥。
過了正午，在葫蘆河里灌的水就已經(jīng)喝光了，還是沒有找到第一烽。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驚雷，又仿佛有人在擂鼓，玄奘驚異地往前一看，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只見戈壁深處，旌旗獵獵，人喊馬嘶，竟是一支隊(duì)伍，他們身著氈衣，騎馬揮戟，朝著玄奘的方向沖殺過來！
玄奘趕緊拉過赤離，將它按倒在地上，自己也伏下來，驚恐地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壓壓的軍隊(duì)。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唐軍啊，難道是突厥人？玄奘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手心里握滿了汗，如果自己被突厥騎兵抓住，那可不是好耍的！
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啊，我現(xiàn)在還在大唐國境內(nèi)，怎會有這么大的一支胡人隊(duì)伍出現(xiàn)在這里？
玄奘的腦子里涌現(xiàn)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他緊張地思索著。
正午的陽光將地面的沙石炙烤得滾燙，地表熱氣蒸騰，伏在地上的玄奘，頭上不停地滾落著汗珠。
遠(yuǎn)處，數(shù)不清的士兵還在吶喊著，直朝他淹殺過來！
玄奘無路可逃無處可避，只能閉目誦經(jīng)，將身體緊緊地貼在地上。
突然，又是一聲驚雷，震得他耳鼓生疼，所有的兵馬，剎那間都被籠罩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玄奘睜開眼睛，剛才的一切恍如一場噩夢，太陽依舊在頭頂上發(fā)著耀眼的強(qiáng)光，那些軍隊(duì)和士兵卻全都不見了，仿佛被這里的陽光融化了，頃刻間無影無蹤，只剩下他和他的馬，孤零零地站在戈壁深處，站在這寬廣無垠的荒漠中。
呆立片刻，玄奘苦笑著想，看來我真的是過于疲勞和緊張了，才會出現(xiàn)這樣的幻覺。
又或者，剛才那些根本就是瓜州商人們所說的傀在作怪？
他抬手擦了把沾滿泥沙和汗水的臉，對于剛剛發(fā)生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頹然嘆了口氣——
在壯闊的自然面前，人的生命是多么渺小和無助！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玄奘，不要怕！它們傷害不了你。”
這聲音寧靜而又慈悲，如同幼年時母親的聲音，又好像是他在長安大覺寺佛殿中聽到的菩薩的聲音。
玄奘的心瞬間平靜下來，不管這是來自菩薩的勸誡還是母親的鼓勵，他都決定堅(jiān)持走下去。
然而到了傍晚，玄奘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又一次回到了原地——他看到了自己親手堆起的那座墳！
玄奘終于明白，為什么會有很多人死在這里了，也明白為什么在瓜州，許多人極力勸他找個向?qū)А谀吧臎鰪V袤的地方行進(jìn)，一個有經(jīng)驗(yàn)的向?qū)嵌嗝粗匾?br/>
他的內(nèi)心沮喪無比，在墳堆前頹然坐了下來，心想，我一定是受精怪所惑，所以才在這片戈壁荒漠中兜了兩個圈子。
但是他毫無辦法，現(xiàn)在隨身攜帶的食水已經(jīng)耗盡，腿也開始發(fā)軟，空中，一只禿鷹在他頭頂上已經(jīng)盤旋半天了。
絕望中，玄奘開始默念觀音名號和《般若心經(jīng)》，讓自己的心鎮(zhèn)定下來，思考著該如何走出這個困境。
經(jīng)過漫長寒冷又極其難熬的一夜，玄奘再度起身，繼續(xù)出發(fā)。
可能是因?yàn)楸黄诤徒^望折磨得頭暈眼花，走不多遠(yuǎn)，他竟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一只橐婓（tuóféi陀非）鳥在一蹦一跳。
橐婓鳥是《山海經(jīng)》中的一種神獸，或者說是妖獸，據(jù)說它的形狀像梟，卻長著一張人臉，夏天蟄伏，冬天出來覓食。人吃了它的肉就不怕打雷。
玄奘停了下來，看著這只奇怪的鳥，橐婓鳥也似乎注意到了這個人類，仰起一張人臉沖他一笑，顯得異常恐怖和鬼魅。
玄奘不相信這是真的，他想起在瓜州菩提寺，一個商人給他講的一個故事：
一個年輕的獵人不小心進(jìn)入了這片戈壁，遭遇到傀怪而迷路，他看到了很多幻景，就是走不出去。于是他張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居然把傀給嚇跑了，很快就走了出去。
那商人的意思是，傀這種妖獸聽起來可怕，其實(shí)也是個膽小鬼，只會跟在獨(dú)行客的身后，通常不敢招惹大隊(duì)人馬。只要你不怕他，他也迷惑不了你。
眼前的這只人面怪鳥也是傀的幻境嗎？
玄奘想了想，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奮力朝前方一擲！
他無意殺生，因此刻意避開了這只怪鳥，只朝橐婓鳥的旁邊扔去。目的也不是為了嚇走這只怪鳥，而是打破眼前這個奇特的幻境。
果不其然，石頭飛過去之后，眼前突然變樣，空氣似乎被砸得扭曲了一下，不僅那只橐婓鳥無影無蹤，就連景物也有所變化。
玄奘怔住了——怎么會這樣？
他不知道，荒漠中的海市蜃樓與海洋中的海市蜃樓不同，它的距離往往非常近，有時就百余丈左右，而且與空氣的折射關(guān)系更大。加上荒漠中的氣流溫度從上到下各不相同，有著復(fù)雜的層次，因而便很容易形成幻視。
這個時候，一箭射出去，或者一塊石頭扔過去，甚至僅僅拿根樹枝揮舞一下，打破那片空氣，幻視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這是荒漠中的一種非常奇妙的景觀，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有孤獨(dú)的行者才可以有幸見到。
玄奘呆呆地站立著，心想，難道剛才真的是傀在作祟嗎？有一只傀一直跟著我？它究竟想干什么？
這個時候，他又聽到了那個溫和而又堅(jiān)定的聲音：“玄奘，不要怕，它們傷害不了你！”
玄奘嚇了一跳，立刻喊了聲：“是誰？誰在說話？”
沒有聲音了，他四處張望，卻一個人都看不到。
玄奘閉上眼睛，竭力穩(wěn)定了一下心神，決定上路。
他口中默念著觀音名號和《般若心經(jīng)》，只希望這一次不要再回到原地了。
不過玄奘也沒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觀音菩薩身上，他想出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下馬用石塊堆成了一座小石堆，反正這戈壁上別的沒有，就石頭多。
堆完之后，牽馬向西走出大約100步左右再堆一個，然后再往西走。
走出一段距離后，回頭看看那兩個石堆是否在一條直線上，如果是，就說明道路沒有歪邪，于是再堆一個，繼續(xù)向前走……
這種方法看起來很笨，但的確非常管用，是一個最實(shí)用的讓人走直線的方法，直到今天仍有人使用。
但是，這方法也有一個明顯的缺點(diǎn)，就是費(fèi)時費(fèi)力。
對玄奘來說，這條路出奇的漫長和艱苦，一路上沙海茫茫，難辨東西，除了零星散落的白骨、馬糞和遠(yuǎn)處時隱時現(xiàn)的海市蜃樓，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玄奘口干舌燥，身上的僧袍被汗水一次次浸透，又被陽光迅速曬干，只留下一層白色的鹽粒。
路上偶爾可以看到舊河床的痕跡，大約有上億年的流淌，現(xiàn)在卻是一滴水都沒有了。
玄奘的心里有些慌亂，但還是咬牙繼續(xù)前行。為今之計(jì)，他只能寄希望于快些到達(dá)第一烽。
突然，赤離發(fā)出一聲尖利的長嘶！身體猛地躥了起來，差一點(diǎn)將已經(jīng)精疲力竭的玄奘掀下馬去！
幸好玄奘反應(yīng)快，迅速抓住馬鬃，還未來得及細(xì)想，赤離已經(jīng)撒開四蹄飛奔起來。
玄奘只得緊緊抱住馬頸，將身體低伏在馬背上，任其狂奔跳躍。
不知跑了多遠(yuǎn)，老馬的速度才終于降了下來，玄奘竭力勒緊韁繩，總算將馬匹停住了。
“你這老馬！”玄奘驚魂未定，抬手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這才發(fā)覺，兩只手都麻木了，忍不住罵道，“虧你常年從這里走過，怎么膽子這么小，你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說到這里，他突然停住了，因?yàn)樗吹角胺交囊爸心亲咙S色的高大樓臺，以及樓臺附近的幾棵粗壯虬曲、樣貌奇特的胡楊樹。
“我們到第一烽了！”玄奘低呼一聲，跳下馬，輕輕地拍了拍老馬的頭，笑道，“好赤離，是我錯怪你了！不過下次記著，跑之前要跟主人打聲招呼，你剛才差點(diǎn)把我摔下去，知道嗎？”
赤離搖晃著大腦袋，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在他前方的烽火臺下生長著茂盛的蘆葦，那些風(fēng)中搖曳的蘆葦叢，給這個灰黃死寂的世界帶來了一道難得的生命氣息。
蘆葦叢中時時閃出一點(diǎn)點(diǎn)誘人的清光，那便是比金子還貴重的泉水了。
在戈壁沙漠中行路，水的重要性是怎么估計(jì)都不過分的，而在瓜州通往伊吾的這條荒漠大道上，更可以說水源就是一切。官道緊挨水源，負(fù)責(zé)把守官道的五烽更是直接修在了水源旁邊。
守住了水源，就等于是扼住了沙漠的咽喉。
看到水，赤離顯得有些急不可耐，煩躁地跺著腳，想要沖上前去。
玄奘急忙將它拉住，讓它臥伏在地上，又從行李中取出些草料喂它。
雖然不算吃飽喝足，但老馬還是滿意地閉上了眼睛，抓緊時間打起了盹兒。
玄奘伏在沙溝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烽火臺上那個來回走動的身影。
他已經(jīng)至少絕水兩天，早已是饑渴交煎，疲累不堪。暈眩一陣一陣地襲來，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看到泉水后，這種暈眩的感覺更加強(qiáng)烈。他只能緊緊咬住舌尖，努力保持住神志，才能讓自己不至于昏過去。
因?yàn)榕卤皇仃P(guān)的將士發(fā)現(xiàn)，他不敢過分靠近烽火臺，只能同老馬一起，安靜地躲在沙溝里，等待夜幕的降臨。
終于，太陽落到了遙遠(yuǎn)的雪山之下。
當(dāng)全身被寒冷重重包裹住時，玄奘悄悄觀察了一下烽火臺，沒發(fā)現(xiàn)什么動靜，夜幕下的大漠一片寂靜，似乎所有的人都睡著了。
玄奘牽著馬，沿著沙溝小心翼翼地朝烽火臺靠近。
他看到了烽火臺上黃色的燈光，和燈光中舉著火把的士兵剪影，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激動，竟有了一種想要走過去敲門的沖動。
玄奘當(dāng)然知道，這烽火臺中有涼州都督府轄下的校尉領(lǐng)兵戍守，私自出境一旦被守兵抓獲，輕則流配充役，重則性命不保。
所以，沖動歸沖動，他現(xiàn)在也只能靜靜地伏在沙溝里，觀察著，等待著……
一只淺褐色的小生靈從沙土中鉆了出來，慢慢地爬上他的腳背，玄奘低頭，認(rèn)出是一只沙漠蝎。
他沒有動，任由那小東西從他的腳上爬過，匆匆而去，再次鉆入沙土之中。
玄奘心中感嘆，大自然充滿了生命的奇跡，盡管這里是戈壁灘，氣候惡劣，但仍有動物頑強(qiáng)地生存。露宿在這段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在清晨的氈毯里發(fā)現(xiàn)這種可怕的蝎子，有時甚至還有細(xì)小的蛇。它們弓著身子在沙地上爬行，只讓身體的很小一部分與地面接觸，以免被炙熱的沙子灼傷。
由于被這小生靈分了心，再抬頭時，烽火臺上的那個身影似乎不見了。
他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臺上依然毫無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輕輕搓了搓因寒冷而有些麻木的手，又緊了緊馬背上的行李，便拉著老馬，輕手輕腳地靠了過去……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發(fā)出微弱的光，將一團(tuán)濃濃的夜色攪拌成淡淡的霧靄。
烽火臺居高臨下，附近除了幾棵模樣扭曲的胡楊，和水邊幾叢稀稀落落的蘆葦外，什么遮擋的東西都沒有。
可以說，水源就在守軍的眼皮底下，一覽無余。
玄奘知道，自己這么做很瘋狂，但他已經(jīng)沒有了退路。要想繼續(xù)走下去，他必須冒險(xiǎn)取水。
所以，他只盼這個時候守軍們都已經(jīng)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
撥開一人高的蘆葦叢，玄奘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一汪泉水澄凈清涼，在星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令人一見之下煩渴頓消。
老馬輕抬四蹄，慢慢走到沙泉邊上，把頭伸進(jìn)去喝水。
它做這一切的時候悄然無聲，連個響鼻都沒有打。
玄奘仔細(xì)看了看烽火臺的周圍，除了四角那幾面隨風(fēng)擺動的旗幟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借著濃濃的夜色，他小心地在沙泉邊蹲了下來，先取水洗了把臉，感覺精神為之一振，然后拿過水袋。
他并沒有將水袋直接放入沙泉中讓泉水直接流入，更沒有像老馬那樣把頭伸過去直接去喝，而是又取出一只濾水囊，依律將水仔細(xì)過濾了之后，這才小心地灌入袋中。
他一向持律嚴(yán)謹(jǐn)，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會遵循戒律取水。
汩汩的清水經(jīng)過濾水器注入水囊，發(fā)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在這暗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玄奘心中緊張萬分，但他毫無辦法。
當(dāng)水囊終于灌滿了清水，他不禁長舒了一口氣，小心地喝了幾口后，便將袋口扎緊。
一切竟是出奇的順利！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傳入耳中。
玄奘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覺得肩頭仿佛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突如其來的巨大沖力讓他的身體向后飛出，重重摔倒在地上！
水袋從手中掉落下來，幸好袋口已經(jīng)扎緊，里面的清水才沒有潑灑出來。
玄奘被摔得七葷八素，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碎了，眼前金星亂飛。他勉強(qiáng)用一只手撐著地，想要起身，突然，一股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從左肩爆開，疼得他渾身都顫抖起來，完全無法再用力。
低頭一看，一枝箭赫然插在左肩上！
準(zhǔn)確的說，是從他的左肩下方刺入，直接把肩骨捅了個對穿！并且余力未盡，露在外面的箭羽震顫不已，溫?zé)岬难獜膫谔庛殂榱鞒?，把半只衣袖都浸透了?br/>
玄奘不禁倒抽了口涼氣，緊張之際，也來不及細(xì)想，伸手便去抓地上的水袋。
就在這時，又一枝箭飛來，險(xiǎn)些射中他的手。玄奘急急慌慌將手收回，只聽“撲”地一聲，箭鏃扎在水袋上，袋中清水如同噴泉一般噴涌出來，濺了他一身。
玄奘痛心不已，但此刻的他已經(jīng)來不及詛喪了，因?yàn)橛懈嗟募龔姆浠鹋_上飛射下來。
顧不得插在肩頭的箭和被釘在地上的水袋了，他只能以手撐地，向身后的蘆葦叢中退著，以躲避那一枝枝射過來的飛箭。長這么大，他從未這般狼狽過，有好幾回，那箭就擦著他的耳朵飛掠過去，冰冷的“嗖嗖”聲刺痛了他的耳膜……
不知過了多久，臺上總算停止了放箭，接著，便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是他們沒有箭了嗎？玄奘呼呼喘著粗氣，看著面前那一排排斜插在地上的箭枝，不禁心有余悸。
直到這時，他才感到渾身發(fā)軟，額上滿是冷汗，左肩處更是如火燒一般，痛得出奇。
他不敢將箭拔出，只能小心翼翼地將身體往前探了探，抓住地上那只被射穿的水袋，咬牙站起，準(zhǔn)備離開。
就在這時，就聽“嗖”地一聲，又一支冷箭破空而來！
玄奘只覺得腿上一陣劇痛，眼前一陣發(fā)黑，再一次摔倒在地。
緊接著，烽火臺上傳來一聲大喝：“干什么的？呆著別動！”
玄奘痛得幾乎昏迷，勉強(qiáng)抬起頭，看到烽火臺上站著好幾個士兵，個個手持弓箭。其中一個將手一松，又射出一箭，他趕緊側(cè)身，那支箭緊貼著他的肋部飛過，斜斜地插進(jìn)身后的沙土里。
到了此時，玄奘心里明白，他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的了。
邊關(guān)的冬夜安謐靜雅，天上僅有的幾片浮云早已被凜冽的寒風(fēng)遠(yuǎn)遠(yuǎn)吹散，只留下漫天的星斗爭相閃耀，灼灼生輝。
黃土夯成的烽火臺在這遼闊的戈壁地帶宛如大海中的一座孤島，而這里的很多人已在這個孤島上把守了數(shù)年之久。
校尉王祥便是其中之一。此時的他尚未入睡，正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默默誦讀《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
“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贊嘆釋迦牟尼佛，能于五濁惡世，現(xiàn)不可思議大智慧神通之力，調(diào)伏剛強(qiáng)眾生，知苦樂法，各遣侍者，問訊世尊?！?br/>
這部經(jīng)書是敦煌的張皎法師送給他的，那時的他還年輕，在那座西域風(fēng)味濃厚的石窟寺里，張皎法師為他和他的幾個好友一起授了三皈依。
本來還要授五戒的，但他告訴法師，自己馬上就要去邊地任職了，可能要跟那些兇殘的突厥騎兵打交道，不大可能不殺生；邊關(guān)孤冷寂寞，守關(guān)將士們聚在一起，也不可能不飲酒。
張皎法師聞言嘆了口氣，說了聲：“眾生皆苦”，便只為他授了三戒，臨行時又送給他這卷《地藏經(jīng)》。
“閑來多念念此經(jīng)，可超度一切冤親債主，令其究竟解脫。”老法師叮囑道。
后來他就來到這個大戈壁，在第一烽里當(dāng)了校尉，一呆就是十年。
這里是商旅往來必經(jīng)之地，不但扼守著從瓜州通往伊吾的官道和水源，還擔(dān)當(dāng)著警戒和了望的職能。當(dāng)然，更多的時候是為那些使者、商旅提供食宿。
說是“更多”，其實(shí)一年下來，也難得有那么幾次。
沒辦法，誰叫這年頭邊關(guān)不安寧呢？
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這些年來，除了偶爾抓到過幾次馬賊之外，他還很少率部下與人交過手，自然也就很少殺人。
邊關(guān)苦寒，生活艱難薪俸又少，更難忍受的是無邊的寂寞與無聊，很多人都因此被怨氣弄壞了脾氣，而他卻怡然自得，誦讀《地藏經(jīng)》成了他每晚必做的功課，就這么日復(fù)一日地在這個戈壁荒島中打發(fā)著漫長的歲月……
十年過去了，對于王祥來說，故鄉(xiāng)敦煌似乎已經(jīng)很遙遠(yuǎn)了，記憶中依然鮮活的，便是那個在石窟寺中一字一句為他講解《地藏經(jīng)》的張皎法師，以及那群一起在佛前皈依的好朋友。
當(dāng)然，還有那些壯觀的石窟寺廟群，和僧人們早晚課時的梵唱……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一陣急驟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深思，伴隨而來的，還有雜亂的腳步聲和急切的呼喊聲：“王校尉，王校尉！”
這么晚了，難道又有什么人來了？
王祥一邊放下經(jīng)卷前去開門，一邊在心里嘆氣，這里長年累月也見不著一個生人，士兵們都變得過于少見多怪了，就算是偶爾抓到一只兔子，都能讓他們像過年一樣興奮好幾天。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他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有些不悅地問道。
一個士兵大聲喊道：“王校尉，弟兄們抓到一個人！”
他的臉紅紅的，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興奮。
王祥大吃一驚：“你說什么？抓到人？”
正愣神間，士兵們已將一個渾身是血，捆得像個粽子一樣的人推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