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后,霍千里站在縣政府的大樓下,扭頭回望。
看著上面的一排排窗戶,怔怔出神。
或許在十幾年前,鄰縣也有這樣一棟樓,樓里有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正懷著雄心萬丈,規(guī)劃著治下的黎民生計,那些宏偉的藍圖將他的前途映照得一片光明。
十幾年后,他輾轉(zhuǎn)騰挪,仕途幾無寸進,卻成了旁人眼中故步自封的老人。
他拽著別人的袖子,告訴他們要穩(wěn)妥,要謹慎,別人表面上點頭應(yīng)聲,背地里或許只當那是一個畏縮不前的老東西在囈語而已。
很少有人明白,潛力在沒有兌現(xiàn)之前,就只是潛力而已。
一國之中,一省之地,乃至一市之內(nèi),所謂的政壇新星又何曾少過,但未曾升上中天,只如流星劃過,又有幾人記得。
這一點,何縣長在自身的經(jīng)歷后懂了,而霍千里,在省委組織部的五年時間里,也懂了。
所以,他更懂了何縣長的苦心。
坐上車,再看了一眼這棟樓,他忽然想著,如果這個親子基地遇到了一樣的結(jié)局,何縣長的今天會不會就是他的明天?
霍千里笑了笑,想起了何縣長最后的決定,想起了臨走前瞧見何縣長那釋然的笑容。
該做的,那就去做吧。
車子開到了不遠處的縣委大樓,霍千里走進去,等了一會兒,抽空跟郭浩然見了一面。
郭浩然剛剛開了個會,一邊給自己的茶杯補水,一邊問道:“看你狀態(tài)還不錯,跟老何聊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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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千里去找何縣長的事情自然是提前跟郭浩然說過的,所以這會兒瞧見霍千里自然也不問別的。
霍千里笑著點了點頭,“嗯,談崩了?!?br/>
郭浩然聽見嗯的時候也笑了笑,等聽完了忍不住眨了眨眼,仔細回味了一下自己剛才有沒有聽錯。
霍千里開口解釋道:“準確來說,是沒直接答應(yīng),但也給了個方向?!?br/>
接著霍千里便把面見何縣長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跟郭浩然說了。
關(guān)于何縣長所說那個故事也沒有遺漏,因為,那個故事,很可能是何縣長希望借他的嘴讓郭浩然聽到的,或者至少說不排斥他聽到。
一二把手之間多一分理解,合作緊密一分,整個機器的運轉(zhuǎn)就可以圓潤自如一分。
何縣長今時今日的心態(tài),雖不至于主動找到郭浩然說什么,但能用這么委婉的方式讓郭浩然知曉他的心境,他不會拒絕。
果然郭浩然聽完之后緩緩點頭,若有所思,顯然是想起并明白了一些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著霍千里,“那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霍千里笑了笑,“準備回去解決資金問題??!”
郭浩然抿著嘴,敲了敲桌子,“要不要我私下做做工作?”
霍千里搖著頭,“謝謝書記好意,但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先求穩(wěn)吧,不然到時候萬一牽連了你,我更過意不去了?!?br/>
“也行!”郭浩然點了點頭,“我也幫你看看有合適的企業(yè)家給你推薦推薦?!?br/>
“好,謝謝郭書記。”霍千里笑著道:“時間也不早了,一會兒中午的時候一起吃個飯吧?”
郭浩然伸手虛點了他一下,無語道:“我要不說幫你推薦,你就直接跑了是嗎?”
霍千里嘿嘿一笑,也不爭辯。
“回去吧,我今天事情多,等你把事情辦成了,我再好好敲你一頓。”
“那行!走了啊學(xué)長!”
瞧見霍千里真就起身走了,郭浩然也不生氣,嘴角帶著幾分笑意想著什么。
沒想到一分鐘之后,霍千里又折了回來,看著他,“學(xué)長,之前說那個事情,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郭浩然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霍千里一愣,我說怎么一直沒動靜呢,原來你給忘了??!
想到這里,他不禁面露一點點小小幽怨,“就是我那個鎮(zhèn)委辦主任到縣里政研室的事情啊!”
“哦!”郭浩然勐地反應(yīng)過來,然后也有些不好意思,“這周,這周之內(nèi)?!?br/>
“謝謝學(xué)長。那我走了?!?br/>
霍千里心滿意足地站起,這回是真的走了。
郭浩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想了一兩分鐘之后,從桌上拿起一份縣政府那邊遞過來放了幾天的文件,想了想,在上面圈了個同意。
......
從千符鎮(zhèn)去一趟縣城只需要六十多公里,一個小時;
但從這個念頭生出到形成方桉,千符鎮(zhèn)上上下下,已經(jīng)忙活了一個多月;
當霍千里的車子開到鎮(zhèn)政府樓下的壩子里,一道道目光便帶著好奇、期待和忐忑,偷偷地望了過來。
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dǎo)們聽見消息立刻起身想要去問問情況,又遲疑著坐下,然后又坐不住地站起,像是椅子上插了針一樣。
高遠明就是這樣,幾次走到門口,腳都邁出去了,又縮了回來。
不去吧,好奇,忐忑,心里跟貓抓一樣,完全無心工作;
去吧,又怕情況不妙,惹得本就不開心的霍書記生氣,同時也顯得自己大事之下無靜氣。
于是,眾人在遲疑之后,心頭都浮現(xiàn)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而那個人,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霍千里剛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肖堯就推門進來了,聲音一低,賊兮兮地道:“老霍,咋樣?”
霍千里端起杯子,走到飲水機前,笑著道:“總得等我喝口水吧?!?br/>
接了一杯水,慢慢走回座位,霍千里小口小口地邊吹邊喝。
每喝一口,肖堯就焦慮一分,最后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你這是在凌遲啊!”
霍千里哈哈一笑,看著他,“成了?!?br/>
肖堯的臉上登時被喜色填滿,身子前傾,目光灼灼,“真的?”
“我騙你干啥?”霍千里笑了笑,“既然你來了,就跟大家說一下,去會議室聊聊。”
沒有正式召集,那就真的只是聊聊。
但這個聊聊,或許又比平日里開的好些會更有意義。
霍千里看著已經(jīng)聽到消息面露喜色的眾人,笑著拱了拱手,“首先,恭喜大家,事情的發(fā)展比我們想象的要順利許多。”
眾人自然連聲一陣馬屁,什么【都是因為有霍書記在】、【全賴霍書記指導(dǎo)有方】之類的,聽著倒也不覺得肉麻,因為的確有這層因素,大家的話多少也帶著幾分真心。
霍千里伸手按了按,沉聲道:“同志們,縣委縣政府對我們稱得上厚愛啊,我們接下來,就要證明我們對得起這份厚愛,要把路走得更穩(wěn),千萬不能樂極生悲,將一件惠及各方的大好事,做成了一個爛攤子,到時候還要讓縣里來給我們擦屁股,可就是個笑話了。真到了那天,不說自己前途受多大影響,就想想有沒有顏面去面對老百姓,面對領(lǐng)導(dǎo)?!?br/>
霍千里的話如一盆冷水,澆在了興致勃勃的眾人頭上。
就連肖堯心頭都隱隱覺得老霍這話說得不好,因為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
有些話很對,也很有必要說,但總歸是要講究個時機的。
就像兩口子結(jié)婚,來敬酒的時候你說你們兩個要互相忍讓,婚姻當中必然會有很多矛盾,很多過不下去的時候,一定要多理解,不要走到離婚那一步。
這話有錯嗎?沒錯,甚至很對,但這個時候說出來就很掃興甚至說是討打。
“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話很掃興?”霍千里嘆了口氣,“因為,我就是想讓大家多一點印象。實話說吧,這一次,兩位縣領(lǐng)導(dǎo)都是頂著很大壓力的,我們之前都討論過,有多少人眼紅我們千符鎮(zhèn)。一旦我們的工作出了紕漏,那些人現(xiàn)在有多眼紅到時候就會有多大力氣落井下石,甚至于兩位領(lǐng)導(dǎo)對我們的支持也會變成他們的責(zé)任,連累得他們自己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穩(wěn)。至于我們自己的下場,就更是不言而喻了。”
看著眾人緩緩凝重起來的神情,霍千里又微微一笑,“說這些,不是危言聳聽,是希望大家和我一道,以一種更務(wù)實的態(tài)度來做事。我們有充足的前期準備,只要在整個過程中一步步走穩(wěn),那自然就不會有問題。前途,還是光明的?!?br/>
曹青峰也適時在一旁幫腔道:“霍書記的提點很有必要,說實話,明明這事兒還沒真正開始呢,我剛才卻覺得好像這個事情就已經(jīng)辦成了一樣,如果是這樣的心態(tài),未來就難免失之大意,失之操切?!?br/>
“是??!我們不能因為事情的進展很順利就忽視了其中的難度??!你們要想想,那個方桉是我天天熬夜,帶著人弄了半個多月才弄出來的??!睡了兩天都沒補回來!”
這夸張的語氣,俏皮的言語,開口的自然就是肖堯,這番話也逗得大家哈哈一笑,氣氛便重新輕松了些。
霍千里也沒有再裝腔拿調(diào),笑著道:“就是這個道理,我們的準備越充分,做事情的成功率就越高。那句話怎么說的,只有十分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希望我們接下來都十分努力,讓剩下的事情都能跟這次的事情一樣,毫不費力。”
眾人自然又是一番點頭答應(yīng),豪情滿滿。
“基于我們剛才的討論,我覺得,在正式開始動工之前,我們要先做好一件事?!?br/>
霍千里豎起一根手指,“先把資金的問題解決了。”
他看著疑惑的眾人,苦笑道:“你們該不會以為這個項目的資金縣里全給出了吧?幾千萬的投資,其余的鄉(xiāng)鎮(zhèn)和部門不得急得跳腳?。 ?br/>
眾人這才有些明白,怪不得縣里會這么容易松口,原來是不出錢?。?br/>
他們卻不知道,即使不出錢,原本也是很難通過的。
“霍書記,啥意思,縣上就一毛不拔?。俊?br/>
“那倒不至于,只不過大頭得我們自己解決。我看了很多桉例,問題往往都出在資金上,所以,我們最好是先將資金的大頭解決掉,而不是貿(mào)然開工。”
霍千里的聲音繼續(xù)響起,“這個事情,就由我、大仁同志、肖堯同志三人主抓吧,其余各位,就按照我們既定的計劃,做好各自的工作?!?br/>
人大主席彭大仁,分管虎山村的副鎮(zhèn)長肖堯,這兩人一個事情相對少些,人脈又廣,另一個本身就分管虎山村而且作為方桉策劃人對整個項目最清楚,兩人配合霍千里,也算是很好的安排。
其余眾人也沒誰提出什么意見。
“各村的產(chǎn)業(yè)剛剛起步,要多花些功夫......”
“班子成員結(jié)對扶貧的事情,也不能放松,登了報那保不齊就有回頭看,大家各顯神通吧......”
“最后,還有一點我要說明白,雖然何縣長那邊松了口,但畢竟沒過會,我們先不要張揚,等正式過會通過了再做宣傳?!?br/>
簡短的溝通之后,霍千里回到了辦公室。
他沒有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而是直接靠在會客沙發(fā)上,望著面前的墻壁,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天回來之后,他算是跟眾人玩了一個小小的花招。
原本何縣長說的是只要把資金問題解決了,他就松口。
他回來告訴眾人的是,何縣長松口了,但是我們要先把資金問題解決了,才能行動。
似乎是騙了,但又沒完全騙。
似乎是對的,但又不全對。
對千符鎮(zhèn)上下而言,不會影響他們做事情的順序,但卻完全可以影響他們做事情的情緒。
有的時候,只能適當?shù)刂v究一點“語言的藝術(shù)”了。
接下來,就好好琢磨琢磨,這“金主”從哪兒找吧!
下午,他跟肖堯和彭大仁碰了個面,也沒什么好說的,就是交流了一下彼此的資源,初步定下了調(diào)子,就各自想辦法去聯(lián)系了。
眼下千符鎮(zhèn)這頭也沒有什么合適的研討會或者論壇,霍千里想去湊個熱鬧多認識幾位老板也那個機會。
他給夏晚晴和袁湘靈還有孫總等人都提了一嘴,讓他們有合適的人選幫忙引見引見。
夏晚晴和孫總都滿口答應(yīng)下來,袁湘靈卻在電話里把他好一頓埋怨。
先前霍千里說好了幫她想想路子,結(jié)果這都一個多月了,什么動靜都沒有,她的公司現(xiàn)在在虎山村那邊的業(yè)務(wù)少得可憐。
霍千里只好尷尬地賠罪,保證著等忙完了這個事情,就好好幫她琢磨琢磨。
日子就這樣緩緩走過了兩天,周五傍晚,霍千里開車回了錦城。
找老板這種事情,當然是在錦城更合適,順便還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一舉兩得。
但沒想到他的車子剛剛開到離家一個紅綠燈的路口,電話就響了起來。
聽筒里,郭浩然的聲音帶著一點興奮響起。
“千里啊,你晚上到旌城來一趟吧,我今天來參加一個產(chǎn)業(yè)論壇,認識了一位企業(yè)家,他對你們的項目很感興趣,我們晚上一起喝個茶!”
“好,我這就過來。大概要一個小時?!?br/>
掛了電話,霍千里遠遠忘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區(qū)大門,調(diào)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