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夢酒并無甚特異”,他一臉猶疑之色地望著我,頓了頓,嗓音帶上了少見的輕柔,似是解釋道:“本也不是產(chǎn)于中原,時辰節(jié)氣,配料食材總也難以做到樣樣齊全,你倒不必執(zhí)著于此”。
“我能來此想必和它脫不了干系”,我垂首默默的低嘆一聲,才抬眸看向他,不覺已是濕了眼眶,宛自忍住強(qiáng)笑道:“只是不行至最后一步,始終還是難以死心?。?!可這個若是行不通,我還真是黔驢技窮了,難道想要穿越回去真的是一場癡人說夢嗎?”
壓制不住心中的苦悶,我撿起桌面上的酒盅,將其內(nèi)剩余近半的酒一飲而盡,還覺難以紓解,又連斟了兩杯,自顧自的提杯飲下,平復(fù)了心緒,卻突見他眸色收緊,只是死死的盯著我手中的酒杯,我不由得惶然,定了定神,才發(fā)現(xiàn)他面前已是空無一物,面上一僵,訕訕的摸了摸鼻尖,忙收了錯亂的心思,換了新杯斟滿,端到他面前賠禮道:“奴才有所失禮,還望貝勒爺莫怪”。
他微不可聞的輕嗯一聲,淡淡的撇我一眼,眼底有似是而非的憐惜閃如流星,接過白玉酒杯端至唇邊輕呷了一口,淡然自若的搛了飯菜,卻并未出聲回我。因兩人都有了心事,這頓飯便吃的有些索然無味,平波無緒了。
最后一線希望被捻滅,我絕望透頂,心緒倦怠之下,將幾月來學(xué)釀的剩酒喝的精光以作發(fā)泄,這樣酩酊大醉了三日,甚至其中巧趕上四阿哥來訪,我攆了下人,抱著他嚎啕痛哭了半個時辰,竟也是毫無印象,看纖云,弄巧她們說的含糊,我羞愧之下也不敢追問,加之飲酒過度犯了胃疾,又躺了幾日,灌了幾日的湯藥,數(shù)天的胡攪折騰,心思疲倦,竟?jié)u漸的連穿越回去的心思也淡絕了。
等身子大好之時也已到了七夕,清朝雖注重男女大防,只是這唯一男女相會的節(jié)氣倒也沒怎么斷的徹底,卻是女子唯一可以出門的緣頭。我雖是心思懶倦的興致缺缺,只是看弄巧雀躍欲試,就連一向敦厚謹(jǐn)慎的纖云也面露向往之色,終是不愿拂了她們的意。
這一日剛用過晚膳,纖云,弄巧便搬了梨木長案,陳獻(xiàn)上時下節(jié)氣的果品以示乞巧,焚了檀香,執(zhí)了風(fēng)燭,我亦隨著拜了幾拜,過了掌燈時分,這才勻面上妝,綰發(fā)著衣,攜了纖云,弄巧坐了軟呢小轎從偏門出府。
很快便到了燈會所在的蓼汀巷,我撩開轎簾的一角無聲打量,長街上人流如織,人聲嘈雜,雕花的馬車,精致的小轎比肩接踵而至,隨行的丫髻小廝皆打扮的花團(tuán)錦簇,只使得寬闊的街道擁擠不堪,時有成群的霧鬢云鬟的青年婦人步態(tài)輕盈的穿插而過,語笑喧闐,繚繞的香風(fēng)如熏,目不暇接,真是月明燈彩,晶艷氤氳,不可形狀。
抬著小轎的小廝卻是舉步維艱,眼看是半柱香也挪動不了一步,我終是沒了興致,掀開簾子對著一側(cè)的纖云,擰眉打著商量道:“咱們還是棄轎步行吧,人都堵在這里,只怕半個時辰也難能散開!??!。
“小姐身為未出閣的女子,貿(mào)然面見生人,總是不合禮儀!!”,纖云蹙眉看了一眼面前水泄不通的長街,雖是出聲規(guī)勸,卻是綺麗的臉上神色踟躇,已然有了松動。
“我亦是乘轎出了府,若是再計較這些,反倒顯得矯情”,我不以為然的微微一笑,取出袖兜里的懷表瞄了一眼,笑著道:“恐待這路通了,只怕前方的花會也散了?。〉侥菚r才真真是白來一趟呢?。。 ?。
纖云知道我性子一向執(zhí)拗,即便再勸也是無益,只得無奈答應(yīng),和弄巧兩兩上前攙我下轎,這才回頭交代了抬轎的小廝,只在巷子口等著接我們回去,得了應(yīng)答,才三人相攜往里邁進(jìn)。只是人群涌動,我們又恐被人沖散擠倒,又恐被人臊皮揩了油,因此走的分外小心翼翼。
行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人群攢動,身形也止不住胡亂傾斜,我突覺得手側(cè)空蕩蕩的,不禁側(cè)頭看去,哪里還有纖云,弄巧的影子,我心下大驚,抬首頓步,四處打量,急色回身尋找,卻被一陌生長衫男子扶住了臂膀,我面帶遲疑的窺他一眼,微微錯開身正欲離開,他直直探身上前,幾欲趴至我的耳邊,低聲笑道:“短短幾日不見,李姑娘倒是把在下給忘了!?。 ?。
我聽他言語談吐熟稔,止不住心中警鈴大作,不動神色的撩眉看了一眼四處,并無異常,面上佯裝無恙的只端著一雙清冷的眸子定定的看著他。
他面上的驚異一閃而過,這才收了調(diào)笑的神情,躬身行禮道:“如今九爺還如往常,在前方的茶樓等著,姑娘若是得空,還請速速隨在下走一趟吧??!”
我暗噓一口氣,看他面色如常,想必方才已通過了試探,情知推托不掉,更怕會犯了他們猜忌,也不敢出聲,掩住忐忑的心跳,只做了請的手勢,待他提步拐進(jìn)一側(cè)的胡同,方攬裙快步跟上。
幾經(jīng)兜轉(zhuǎn),很快便拐至一裝飾精美的茶樓前,門前鎦金的匾牌上“薈濡軒”三個字,俊秀有余,剛勁不足,字跡分外眼熟,我此刻也不及細(xì)想,只隨著他躲過熙攘的人群,從后院外閣行至二樓的一廂房前,他輕輕叩門得了回應(yīng),這才放我進(jìn)去,自己卻是守在了門外。
我提裙邁進(jìn),繞過正門前的青鸞牡丹團(tuán)刻刺繡屏風(fēng),撩眉細(xì)看之下,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九阿哥胤禟慵懶閑適的斜躺在屋內(nèi)白色軟榻之上,輕垂的支起一條腿,使得月白色銀絲暗紋團(tuán)花長袍下擺微撩,露出了其內(nèi)雪白的束腿中衣,與四阿哥有幾分肖像的鳳眸狹長如桃花,此刻是道不盡的媚然雅致,深邃幽深般帶著紅塵萬物皆斂入其內(nèi)的高貴優(yōu)雅的氣勢,比四阿哥還要削薄幾分的嘴唇正慵懶的上揚(yáng),襯得俊美絕倫的臉面上的笑意也帶了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手中輕搖的折扇白玉為柄,握著扇柄的手指,白的竟和扇柄無疑。
九阿哥相貌俊美精致,絕非能在我穿越至今,所遇見的男子中博得頭籌,只可惜我腦海中穿插了他的一生,對這個有著悲慘下場的皇子是避之不及,如今突然剝離了史書的描繪出現(xiàn)在面前,帶給我的感觸震撼一時之間是無以比擬的,我從不知一個男子可以把慵懶演繹的這般刻骨,怔忡之下,不免看的癡了。
他似乎對我此刻的反映格外的滿意,眸底的試探之意漸消,悠然的看我一眼,懶洋洋的自榻上翻身坐起,略微責(zé)備的笑著輕斥:“你如今架勢越發(fā)大了,請你一趟還要廢我這般周折?。?!”,見我宛自不動,笑意漸褪,只是話中的輕薄與威懾之意甚是顯著,舉著折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身側(cè)的軟塌,清寒惻惻的淡然一笑,“怎么一年不見,你倒是和我生分了,還不過來榻上坐?。。 ?,帶著并未深達(dá)眸底的笑意,一眨不眨的望著我。
我強(qiáng)自按捺住心中的驚慌失措,對他話中的撩撥挑逗之意借故略去不察,宛自緘口不語,心中卻是苦叫連連,暗自后悔今日出府的莽撞,眼前這位本尊李卿若的心儀效命之人,他們素日里究竟親近交好到何地步,我全然不知,若是一著不慎,頃刻便即露了馬腳。
他糾糾不休的只是懶散的敲打著軟塌,柔美飄逸的臉上已有了不耐遲疑之色,我再不敢有所踟躇,抿了抿唇,牙關(guān)緊咬的提裙上前,只是還未行至跟前,便有熟悉的清冽梅香撲鼻而來,就他身側(cè)落座未穩(wěn),他已是云袖輕撫,將我攬進(jìn)了懷中,滑膩清涼的前額埋首在我的脖間輕嗅一口,幽幽的道:“沐寧香本性屬寒,弱質(zhì)女子常用終究不妥,攏了一年你怎么也不知換一換”,琉璃般清脆的陰柔嗓音已少了方才的疏離之意。
我心中一凜,看著他的神情也猜出了大概,掐緊掌心撫上怦怦作響的胸口,臉頰上故意堆砌出一片深情怨懟的酡紅,斂眉低目的強(qiáng)笑道:“奴才和九爺平日難能見上一面,攏了九爺賞賜的熏香在身,也算是做個念想?。。×私庀嗨贾唷?。沐寧香是李卿若的最愛,我見她衣物飾品,被褥幔帳攏的皆是此香,倒也是懶得替換,竟不想是于今日救了我一命。
他面色一滯,不動聲色的長睫微垂,將由我話的深情與直白所蕩起的驚異幽然遮去,側(cè)身捻了榻幾上的澄心花箋,其上的簪花小楷,形容尤為眼熟,那是我穿越至今,一直臨摹學(xué)習(xí)的李卿若的字跡,只是如今這花箋上描摹的比我還要肖像三分,我眉頭一皺,頃刻便了然定是四阿哥做了手腳的緣故,自然也不敢點(diǎn)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