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舟最終還是厭惡至極地答應(yīng)了。
謝紓被沈乘舟剜下金丹時，已經(jīng)是出氣多，進(jìn)氣少了，婚禮隔日便舉辦。
謝紓被喂下了回光返照丹，勉強(qiáng)吊著一口氣，腹部纏著的繃帶不停被血液浸透，帶到昆侖的藥閣時，藥閣的人差點(diǎn)嚇得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
與祝茫不同，他的金丹被剜下時，雖然也瀕死，但是終究還是他的生命力更頑強(qiáng)一點(diǎn)，讓他野草一般挺了過來。
此時此刻，祝茫站在門口，他剛剛醒來，便聽見沈乘舟大婚的消息，他頭痛欲裂，似乎喪失了一段記憶。
只記得模模糊糊間，好像是大師兄救的自己，是大師兄在自己瀕死時，鎖住了自己身體內(nèi)流水般逝去的生命力。
那人的手修長蒼白，卻比身受重傷的他還冰涼，冷得令人心驚。
他在昏迷中掙扎著，想睜開眼睛看那人一眼，可靈力中途似乎被人突然打斷，讓他徹底昏厥過去。
眼下，他見到在床上衣冠不整的謝紓，以及二人大婚的婚袍，幾乎是電石火花間明白了一切，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糕點(diǎn)，臉上露出了一點(diǎn)難過的神色，剛好刺了沈乘舟一下。
沈乘舟回過神來，似乎也明白自己差點(diǎn)做下了怎樣的荒唐事，臉色難看，猛地站起，退得離床榻上的謝紓遠(yuǎn)遠(yuǎn)的，仿佛他是什么瘟疫病毒、洪荒猛獸。
“師弟……你聽我解釋……”他急急切切地與謝紓撇開關(guān)系，那張總是冷靜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可祝茫只是勉強(qiáng)一笑，十分體貼溫柔地道：“沒關(guān)系的，師兄?！?br/>
沈乘舟臉色凝重，他明白祝茫還是在誤會他，就差沒指天指地發(fā)誓，咬牙切齒地說道：
“謝紓此人性情乖張，為人涼薄惡毒，我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對他生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情思。”
祝茫破涕為笑，卻也沒問他們成親的原因，只是溫和地柔聲道：“好，我相信師兄?！?br/>
他氣質(zhì)如山間松竹，客客氣氣，溫溫柔柔，令人親近，不自覺地放下心防。
與他相比，謝紓就像是一個渾身帶刺的刺猬，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剜下一層皮，高下立判。
謝紓冷眼看著氣質(zhì)溫和的祝茫，忽然冷冷說道：“你現(xiàn)在住的，是我的房間？”
祝茫一頓，有些茫然地睜大眼睛，被謝紓忽如其來的質(zhì)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緊張地抓了抓衣角，小心翼翼地覷了眼沈乘舟，半晌，才慢慢道：“……是?！?br/>
謝紓瞥了一眼為了如避蛇蝎的沈乘舟，嗤笑一聲。
他坐起來，手撐在膝蓋上，衣不蔽體，隨著他慢悠悠的起身，烏發(fā)如瀑，勉強(qiáng)遮住了下面如白玉一般晃眼的肌膚。
謝紓只是懶散地抬了抬眼，一雙狐貍般的眼睛微微一瞇，吐字清晰道：
“臟死了?！?br/>
祝茫一頓，臉色蒼白起來。
他傷口剛好沒多久，就想著要來見大師兄，結(jié)果不僅看到大師兄與那聲名狼藉的血觀音同床共枕，還被當(dāng)眾辱罵。
他平生最恨“臟”這個詞，因?yàn)樗雷约菏菬熈爻錾?，可還沒等他作何表示，沈乘舟便上前一步，神色冷厲，高高揚(yáng)起了手。
他作勢要打，祝茫見狀，睜大眼睛，忙撲過去按住他，聲音顫抖，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卻還要堅強(qiáng)不屈，“別動手，師兄……”
沈乘舟臉色恐怖，寒聲道：“你別管?！?br/>
他不顧祝茫含淚阻攔，低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紓，嫌惡道：
“十年前，你背叛昆侖，你母親在生下你弟那晚聽見了這個消息，當(dāng)場昏厥死去。這十年來，是祝茫替你掃的墓?！?br/>
“你父親一夜白頭，對你失望不已，每天每夜都憤怒得幾乎暈死過去，頭疼不已，是祝茫去學(xué)了按摩，日日夜夜替你照拂父親?！?br/>
“你弟弟因?yàn)槟銖男〉酱缶突钤谄哿柚校亲ＣＬ婺阕o(hù)住了他，讓他后面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去蓬萊學(xué)藥，當(dāng)下一任蓬萊島主。”
“可你這十年來做了什么？你殺戮無數(shù)，屠滅百姓，可最后你居然還不愿意放過祝茫，因?yàn)榧刀仕麚屃四阈煹艿拿?，便在玄武秘境中傷害他?！?br/>
他幾乎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暴怒，拽住了謝紓的衣領(lǐng)，“他出身煙柳之地又如何？他遠(yuǎn)比你干凈得多！”
謝紓勉強(qiáng)坐在床上，沈乘舟一聲暴喝如驚雷般炸在他耳邊，令他耳畔聞蚊作響，仿佛失聰一般。
他覺得剛剛被沈乘舟打的那一巴掌有點(diǎn)疼，導(dǎo)致他反應(yīng)遲緩了一點(diǎn)。
不過他還是聽清了，因此，他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所以，你就可以剜下我的金……”
“閉嘴?。?！”
沈乘舟怒喝，“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要冥頑不固，害他愧疚嗎？！”
怎么會有這種惡毒之人，難道到這種時候，他還想要把金丹之事告訴祝茫，讓他歉疚自責(zé)嗎？
祝茫那么善良，即使是親自剜下他金丹的仇人，他也肯定會感到愧疚，每日活在不安之中，覺得自己虧欠了謝紓。
“原來如此。”
謝紓咳嗽了一聲，他頭痛欲裂，剛剛撞到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可是他卻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一開始低沉，可越到后面，便仿佛遇見了極其開心的事情一般，變得詭異瘋狂。
又或者，終于明白了擺在他眼前的一個事實(shí)。
他心里本來還存在一絲絲可能的幻想，幻想自己當(dāng)年那個喜歡的師兄能回來，會……哄哄他。
可恐怕在昆侖之戰(zhàn)的那一夜，那曾經(jīng)為了保護(hù)他被一劍穿胸的大師兄就已經(jīng)徹徹底底地死了。
他再也見不到了。
謝紓忽然覺得，如果沈乘舟最開始不要救他就好了。
這樣，他們也不用糾纏一生。
而無論糾纏多少次，只有謝紓一個人記得。
因此，他放聲大笑，詛咒眼前這人。
謝紓捂著不斷流血的額頭，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他又咳又笑，大聲道：“沈乘舟！你放心！我與你結(jié)婚，只是為了折磨你，只是為了讓你嘗到愛而不得究竟是如何滋味。我從未對你有過任何情愛，一絲、一毫也未曾——”
“你挖了我的金丹，我便要強(qiáng)娶你。我如今這樣不人不鬼，你又憑什么好過?”
他肆意大笑道:“沈乘舟，我謝紓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br/>
沈乘舟扭頭，冷冷地看著他，那點(diǎn)剛剛冒了個頭的愧疚之心瞬間消失不見、無影無蹤。
他大步邁出門檻，走到祝茫身邊，漠然地丟下一句日后他痛恨不已的話。
“你真該天誅地滅，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