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兵完畢,曲長薪帶高毅與另一名五百將的前往己方本部上司——一名原火珠林的臂膀。
火珠林一死,其本部落“阿其那烏”也就是“漆豚”部落仍然是右軍核心,所以這名部將拍了拍高毅的肩膀,露出器重的意思,高毅與另一名部將當然是點頭稱謝,最后跟薪拜別這名部將。
另一名五百人將叫屯齊,統(tǒng)帥一百騎與四百遼兵,而高毅則負責統(tǒng)領(lǐng)其余三百出頭的中軍新進。雖說曲長又稱千人將,也就是說擁有統(tǒng)轄一千名士兵的權(quán)利,但右軍剛拔下瑙城沒有多久,許多部隊都是不滿編制的狀態(tài),其實按照薪部隊的八百多人來說,還是維持著一個較滿編的狀態(tài)的。
按照周制,除了一千步卒之外,還應(yīng)再統(tǒng)轄十車作翼。但現(xiàn)在車已改為騎兵,以百為隊組,平素訓練一概都是與步卒分開,所以說道指揮騎兵,權(quán)限是直到裨將軍才有的。
不過曲長薪是遼人某個大部落的“恩圖”意為“支柱”的武將,且所轄士卒大部都是遼人,其中又多數(shù)是自備草原馬來右軍,反而出現(xiàn)了步卒少騎兵多的情況。
所以薪還是能夠指揮一百左右也就是一隊的騎兵的,毫無疑問,指揮這騎兵隊的特權(quán),當然就是落在了那名叫做屯齊的遼將身上了。
寡言少語的薪帶著高毅與幾名百將碰頭,幸好高毅略懂遼語,簡單交流還是綽綽有余,就連對學習新語言的痛苦極為了解的薪對這個新五百將也略微驚訝。
約莫傍黑的時候,例事都完畢,高毅卸下一身疲憊,倒在自己帳篷內(nèi)的茅草上,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了,他想要休息。
閉著眼皮,大概只有五六個呼吸,高毅猛地坐起來,雙目空洞的盯著缺了邊角的桌案,滿頭大汗沉默的樣子像是等待活埋躺在坑里的俘虜一樣無助。
他覺得像是做了一場極長的噩夢一樣,一種潮水一般的波浪拍打著他后心的,像是某種極深邃的恐懼感。
外面有人不打招呼就撩簾走了進來,高毅抹了下額頭,單手撐在地上,借以轉(zhuǎn)頭看去,發(fā)現(xiàn)是曲長薪手下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五百將——屯齊。
屯齊看上去比他還要年輕,坐在他的旁邊露出笑意。
沒等他張口,高毅看他臉的輪廓,忽然道:“你實在年輕的有些過分?!?br/>
屯齊露出笑容,張開嘴巴露出一顆顆殘缺的牙齒:“沒關(guān)系,因為我是臭小子?!?br/>
“臭小子?”高毅輕淡的道:“在你們遼地,有這個頭銜的話,是不是做什么也都不會讓人感到奇怪了?”
他一只手向下一探,抄起屯齊的一只手腕,抬到二人眼前,看著其手里的布錦道:“包括偷東西?”
屯齊燦燦笑了笑,一只手松開,落下的就是那張布錦。
那張布錦就是馬敬給高毅的手書,其上都是機密,事關(guān)重大,高毅應(yīng)當閱完即焚,卻因為馬虎而被人盜走,現(xiàn)如今這一整天都讓他心神不寧的手書竟然在屯齊手里握著,高毅著實感覺自己抓到了頭緒,找到了開始的路了。
不知從何著手的感覺消失,高毅松開手,沒有看那布錦,問道:“我想你大概沒有給第三個人看吧?!?br/>
屯齊擺手道:“不知道你怎么看的,馬將軍在手書已經(jīng)說了,作為右軍內(nèi)部,負責與你接頭的人是我!”
他之前說的是遼語,忽然變成了燕語,并且頗為流暢,高毅已信了大半,拿起那信,果然在末尾看到了接頭人的描述,其上并未寫接頭人的名字。
其上描述與屯齊無二,所謂內(nèi)應(yīng),可能是連馬敬都無法知道名字的隱秘人物,只是如此年輕,高毅甚至有些懷疑其的可靠性了。
...
左軍參謀邵存庸怔怔的看著營門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也可能只是在發(fā)呆。
有侍者往燈芯里填燈油,油脂質(zhì)地大概不好,比起剛才,賬內(nèi)又暗了一些。就算是捧起竹簡湊近燈光,也看得不甚清楚,坐在邵存庸身邊席位的幾名參謀都伸了個懶腰,喃喃著要回去睡覺。
等到這些參謀都走光,邵存庸目光雪亮的再次盯著帳門。
侍者剛過及笄之年,但似乎因為長年囿于行伍,卻沒有那么多禮數(shù),她填完燈油,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大帳,發(fā)現(xiàn)沒人在。就走過來蹲在邵存庸身旁,看著他凝聚的神情對著簾門,就這樣持續(xù)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么?”
邵存庸緩緩道:“我爺爺?!?br/>
侍者一捂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驚訝道:“對了,你是邵統(tǒng)制的...”
她話還沒有說完,帳簾忽然無風自動,一名身材魁梧高大,須發(fā)劫白的武將就大踏步走了進來。
這是參謀們辦理事務(wù)的大帳,本就十分空闊,但這老將走進來時,賬內(nèi)的空間卻好似忽地小了許多,讓人感覺逼仄難容。
邵海維走進來時,身上的甲胄都已脫了,他穿的是一身灰色分不清是白還是黑的界限的顏色的便服,手里提著一個碩大葫蘆,里面大概裝滿了酒水?邵存庸猜測,除了酒之外也不會是其他了吧。
果然是酒,還是好酒。
邵海維還有一個小一號的葫蘆,分的很開,那是兩半的,變成了兩個瓢。它們平素合在一起,防止讓內(nèi)里沾染灰塵,就在老爺子腰間緊緊的系藏著,有些時候根本看不到,或者說是忽視了它的存在。
邵海維倒?jié)M兩瓢酒,擺放在邵存庸的桌案上,道:“孫兒,你學會喝酒了?”
邵存庸點點頭,但是面露憂慮,若喝了這一瓢,就會有第二瓢。自己倒是沒事,可是爺爺并非海量,只是愛喝酒而已,其為一軍之主,現(xiàn)在雖然馬敬來后接管總領(lǐng)權(quán),但左軍上下契合,銜接溝通某種深度的調(diào)動,沒有爺爺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明天爺爺宿醉而遭遇偷襲的話,恐怕....軍覆沒?
邵海維拿起一瓢酒水,咕咚咕咚的灌進胃里,暢快的打了個嗝,大聲道:“孫兒,喝了這瓢酒就去睡!”
與自己預(yù)期不符,邵存庸將信將疑的把這瓢酒喝了,轉(zhuǎn)身回去時,發(fā)現(xiàn)爺爺還是坐自己工作桌案的對面,那里第二天就會裝上牛車,扎營的時候再次搬下來,周而復(fù)始,直到抵達薊都為止。
他魁梧的身軀所投在身后的背影,被燈光拖得老長,邵存庸仔細看了看,還是不敢相信爺爺會放自己走。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看到一向不茍言笑的爺爺似乎在回頭對著自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