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雖未停，卻小了很多，細(xì)雨如霧。應(yīng)該是到了傍晚時分了，西天邊竟有夕陽光自云層間灑落下來，淡淡的金芒映在庭院中。
重淵站在廡廊下跟肖宴交待事情，蕭央披了件織金斗篷從房里走出來，重淵招手讓她過去，溫聲道：“我現(xiàn)在還不能走，讓肖宴送你回去?！?br/>
蕭央“嗯”了一聲，細(xì)小的雨珠沾在她額前發(fā)間，映著金色的融光，想了想才說：“昌陽口堤壩的事……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即便不怕小皇帝忌憚，但百官也會有微詞吧，張士安那封血書許多人都看見了，徐安道精心設(shè)了這個局，定然不會輕而易舉的揭過去，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么？況且，還有百姓的悠悠眾口……
重淵笑了笑，“這些我會處理，你在家里等著我去提親就好?！?br/>
周圍還有許多護衛(wèi)呢，再說肖宴就站在旁邊，蕭央臉上微微發(fā)熱，覺得再說下去，也不知道他還要說出什么來，就說：“我要回去了?！?br/>
重淵沉默的看了她一會兒，才略點頭，柔聲道：“有什么事就讓夷則告訴我?！?br/>
蕭央嘴上乖巧的應(yīng)了，心里卻忍不住腹謗，這回出門她還沒帶著夷則呢，她做什么、與什么人說話了，他不也全都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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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觀山閣時，天已經(jīng)完全睛了，夕陽光從廡廊檐下大片大片的灑進來，海棠樹旁積了個淺淺的水洼，上面飄著些粉白的花瓣。
知道蕭央回來，蕭玠就派丫頭過來請蕭央去書房說話，那丫頭道：“老爺聽五姑娘說姑娘跟什么陸大太太去主神山了，又下那么大的雨，擔(dān)憂的很……姑娘再不回來，老爺就要親自接您去了……”
雖然沒有直接淋著雨，但身上也是潮濕黏膩的，蕭央就道：“你告訴父親，說我換身衣裳再過去?！?br/>
那丫頭應(yīng)了是回去復(fù)話。
蕭央洗漱過后，換了件白地淡粉的長身褙子，牙白色挑線裙，只梳了個簡直的發(fā)髻，戴了支嵌著圓滾滾珍珠的發(fā)簪，小臉白皙瑩潤。
白氏端了剛煮的姜茶過來，道：“姑娘趁熱喝一些，祛祛寒氣?！?br/>
蕭央聞著就皺眉，勉強喝了，對白氏道：“我看父親這兩天有些傷寒似的，你再裝一些，我給父親送過去。”
蕭央帶著抱石去蕭玠的院子，蕭玠的院子素來清靜，今日倒是奇怪了，一進門就聽見許多人說話的聲音。
槅扇和窗戶都四開著，蕭央突然有種不大好的預(yù)感，蕭玠與人在書房說話時，向來都是閉門關(guān)窗的，商議事情時，有些話自然是不能讓他人知道的，但今日卻像是故意要讓人知道似的……
蕭央腳步下意識的就頓了一下，里面的聲音清晰的傳出來，“……咱們的職責(zé)就是督察百官，攝政王如今權(quán)勢滔天，置百姓于不顧，構(gòu)陷賢良，竟生生逼死了張士安張大人！蕭大人如今若還一味龜縮，我衛(wèi)某恥于與你同朝為官！”
蕭玠聲音聽不出起伏，“衛(wèi)大人言語之間未免太過偏激，更何況此事尚沒有結(jié)論，事實如何也不能單憑衛(wèi)大人的一面之詞……”
蕭央緊抿著唇，這位衛(wèi)大人十分有名，她一個閨閣女子都聽聞過他的大名，他單名一個階字，口舌很利，先帝還在時，先帝最寵貴妃，他就敢將貴妃娘家從上到下罵個遍，將先帝氣得屢次要殺他泄憤，他倒也不怕，還是挺著脖子想罵誰就罵誰。
這時就聽另一個聲音略顯平穩(wěn)的響起，“有張大人親筆所寫的血書在，若蕭大人有所懷疑，可請人驗證是否為張大人的筆跡。若蕭大人還覺得證據(jù)不夠，那我倒是想問一問蕭大人，蕭大人可有證據(jù)證明此事與攝政王無關(guān)？”
蕭玠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眾位大人想做什么，蕭某無權(quán)置喙，但蕭某卻覺得此事尚有疑問。”
衛(wèi)階立刻就道：“蕭大人這般維護攝政王，看來坊間傳聞攝政王要求娶蕭大人之女是真的了?！彼爸S道：“也難怪，蕭大人要攀上攝政王了，哪里還會將我等放在眼里？只怕等我們走后，蕭大人立刻就會將今日我等所言一一回稟攝政王了！到時攝政王害我等如害張大人一般時，蕭大人便稱心如意了吧！”
蕭玠臉色微沉，言官最喜歡的手段便是聯(lián)名上諫，不管事實究竟如何，能罵的先罵夠了再說！反正是眾臣一起罵的，誰也不能拿他們?nèi)绾?。而蕭玠也是言官，此事他若是置身事外了，以后在同僚之間只怕就難相處了……
但攝政王……他的小姑娘好像是愿意嫁的，雖然他還是有些動搖，但已經(jīng)傾向于同意這門親事了。
衛(wèi)階說什么，他只做沒聽見，這些言官說的話，再難聽他都聽過，這些還不算什么，就走出來，站到廡廊上吩咐小廝，“沏壺君山銀針來，衛(wèi)大人定然口渴了?！?br/>
這時才看到蕭央，纖細(xì)的女孩兒臉色發(fā)白，知道她應(yīng)該是都聽去了，伸手叫她過來，寬慰道：“都是朝政上的事，你不用害怕?！?br/>
蕭央搖了搖頭，她不是害怕，怪不得蕭玠要將門窗都大開著，閉門在書房中討論也會被錦衣衛(wèi)探知了，還不如就這般大大方方的任聽。
衛(wèi)階看到一個小姑娘過來，十三四歲的樣子，模樣清媚，長得柔柔細(xì)細(xì)的，跟蕭玠在廡廊下說話，就知道這應(yīng)該是蕭玠那個要與攝政王定親的女孩兒了。
他踱了兩步出來，捋了捋胡須，說：“蕭大人，這就是你那女孩兒吧，依我看嫁個舉人秀才的什么不行，只要用功讀書，你這女孩兒嫁過去相夫教子，伺候公婆，這才是賢妻的作為，蕭大人也是教了女孩兒《女誡》《女訓(xùn)》的吧，還是不要總想著一步登天的好?！?br/>
蕭玠的怒氣這才忍不住了，這些人說他什么他都是不在意的，但這般說他女孩兒他可是不會忍的，就要開口頂回去。
這時蕭央屈身一禮，靜靜道：“小女早就聽聞衛(wèi)大人之名，今日一見果不負(fù)其名。小女若是沒記錯，衛(wèi)大人家也有一女，衛(wèi)小姐想要嫁給自己中了秀才的表哥，衛(wèi)大人卻說什么也不許，還說寒酸秀才，您的女兒自然不屑嫁之。”
衛(wèi)階臉上一寒，向來只有他說別人的份，誰若是說了他，他必要十倍還回去，還是這么一個帶著稚氣的小姑娘，他笑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該安份守己待在房里才是，閑話太過沒的壞了名聲。”
蕭央笑了笑，“衛(wèi)大人的心胸，小女今日領(lǐng)教了。”
衛(wèi)階表情僵冷，他不怕蕭央還嘴，不管她說什么，他總有話頂回去就是了，但她這般清淡的一句卻噎得他說不出什么來，他與一個小姑娘計較，無論對錯，都是他心胸狹隘了。
蕭玠這才淡淡笑道：“小女年紀(jì)尚小，性子又直了些，衛(wèi)大人不要見怪?！?br/>
衛(wèi)階冷著臉沒說什么，幾位大人見蕭玠今日不肯表態(tài)，便也都告辭了。
蕭央讓抱石將姜茶拿過來，對蕭玠道：“我看父親好像有些傷寒，您趁熱喝一些，總有些用處的?！?br/>
蕭玠將下人都遣出去，才帶著蕭央進了書房，如今跟攝政王定親確實不是好時機，他雖然不是那趨利避害之人，卻也不愿意害了女兒的一輩子，況且他總是擔(dān)心女兒嫁過去會受委屈，憑蕭府的勢力，他是無法給女兒撐腰的。
他微皺著眉，憂心忡忡的，“阿央，不如定親的事再往后推一推，如今朝廷不穩(wěn)……況且你還太小了。”聽攝政王的意思，是想定親之后就準(zhǔn)備成親的，并不打算等阿央十五歲及笄之后，他本就覺得時間太趕了，不怎么愿意，再加上他還有顧慮。
窗外起了淡淡薄霧，雖然才下過雨，可還是很熱的樣子，蕭央鼻尖上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汗珠，覺得心口里也熱得不行，想吃碗冰碗子，卻不能吃，只好忍著。
重淵還跟她說明天要來提親呢，讓她等著他……
見女孩兒不說話，蕭玠心里有一絲不舒服，總覺得這女孩兒是開始向著重淵了，要成了別人的了。又想起重淵的話，重淵若真的決心要娶，他不情愿也是沒法抵擋的，“我再跟你祖母商量商量，也寫信問問你母親的意思。”
想了想，又寬慰她，“昌陽口這件事對攝政王雖然會有影響，卻也不會動搖他的根本，況且此事我覺得另有隱情，你不必?fù)?dān)心?！?br/>
蕭央點點頭，如今才覺得徐安道厲害，造勢成這樣，即便日后查出來此事與重淵無關(guān)，只怕也沒人相信了，反而會覺得重淵是以勢壓人，說什么的都會有。
她什么都做不了，幫不上他什么，可也不想在他有難處之時，急著與他撇清干系。
回到觀山閣也一直沒有睡好，第二天起來時就聽說鄭國公夫人來了，正在壽安堂與蕭老夫人說話呢。
蕭央開始還愣了一下，鄭國公祖上可是隨著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幾輩下來子孫都十分出息，鄭國公夫人更是有名的福緣深厚，一般人家可請不動她。她怎么會來找蕭老夫人說話了？
接著看白氏喜氣洋洋的進來給她梳洗，笑著說：“姑娘今日可不能再打扮的太素凈了，一會兒去老夫人那里，得穿著喜慶莊重些才好?！?br/>
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鄭國公夫人是來提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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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老夫人一點兒都不敢怠慢，吩咐丫頭沏茶端點心，親熱的拉著鄭國公夫人坐下說話。
鄭國公夫人比蕭老夫人年長一些，穿了件絳紅色長身對襟褙子，鬢間一支玳瑁簪子，精神很好的樣子，笑著道：“老夫人可不必再忙了，我今日過來也是受人所托，是為重老夫人的嫡長孫來提親的，老夫人也應(yīng)該知道，就是攝政王。攝政王王年紀(jì)雖然比府上六姑娘大得多了些，但攝政王這么些年身邊干干凈凈的，曾有兩個通房，最后也都被攆了出去。重家也是世代的將門，貴府的六姑娘嫁過去了，也絕不會委屈了她?！?br/>
果然是攝政王，竟然真的來提親了，還是請的鄭國公夫人！
蕭老夫人方才還怕自己弄錯了，喜氣都不敢外露，這會兒欣喜得簡直就抑制不住雙手顫抖了，她家可是要出個攝政王妃了！
同時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以前怎么就沒認(rèn)出這只鳳凰呢，否則定要好好對她。
但蕭老夫人也不敢直接就同意了，她那個兒子還沒松口呢，這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她那兒子還要猶豫，等阿央嫁過去了，那是什么身份，就是太后見了也要禮讓的，怎么還會受委屈？
蕭老夫人笑著說：“等她父親回來了，我跟她父親商量商量，再給您答復(fù)?！?br/>
鄭國公夫人就笑道：“這是應(yīng)該的，我的話帶到了，也該回去了?！?br/>
蕭老夫人忙道：“老姐姐不忙著走，我已經(jīng)吩咐廚房準(zhǔn)備飯食了，老姐姐留下吃了飯再走吧?！?br/>
鄭國公夫人搖頭笑道：“今日還有事，實在是不能多留，改天老夫人再相請，我定然過來，不會讓你省了一頓飯的?！?br/>
鄭國公夫人離開蕭府后，就直接去了重府，跟重老夫人說了，“我看蕭家那位老夫人倒是極高興的，應(yīng)該沒有不同意的?！?br/>
說著還有些惋惜，“當(dāng)初我也是瞧上了王爺?shù)?，沒想到他是沒瞧上我那孫女，要不然咱們兩家結(jié)個親豈不好？”
重老夫人笑著拍她，“你那孫女如今肚子里都懷著第三個了，還跟我提那老黃歷呢！你可見著蕭家那丫頭了？”
鄭國公夫人說：“見是沒見著，不過我可是聽說了，蕭家那六姑娘長得是極好的……”
正說著話，牡丹突然掀簾子進來，臉色不大好看，低聲道：“老夫人，許姑娘回來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