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羅明，端坐在原地，呆呆地盯著桌子上的筆山看，坐在他對面的薛其是則饒有興趣地細細打量著他。這個小孩兒，真的不一般。

    熙熙攘攘之下，小書童捧了兩只瓶子走到了魏敬一等人面前。

    沈可人余光瞧見了，便慢慢噤聲。

    薛赫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仍然圍在文章之前的眾人，問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回了大人，眾人已經(jīng)投珠完畢?！?br/>
    此言一落，那邊一群文人遂安靜下來。薛赫方命令道：“傾珠定局?！?br/>
    書童答是，遂先將麒麟紋的銅瓶里的珠子小心倒在了地上，石花珠子散落一地，他兩兩一對，數(shù)了四遍，方朗聲道：“薛其是，麒麟瓶，得珠，四十八顆。”

    事前統(tǒng)計過投珠的人數(shù)，一共是六十四人。薛其是得珠四十八顆，已經(jīng)是勝負裁定。

    這結(jié)局，并未出人意料。

    在場眾人聞聽此言，不禁拍手叫好，薛其是溫溫一笑，起身施禮。薛赫臉上也是笑意浮生，卻按捺住了心里的不安，道：“好，我宣布……”

    “且慢。”高青齡此時忽然開口。

    薛赫臉色一變，喝道：“青齡?！?br/>
    高青齡走到魏敬一面前，恭敬跪下，稱道：“殿下，如今諸位才子看過了文章，給了定論，但是并不公正。”

    魏敬一不解，遂問：“如何？”

    沈可人一愣，也問：“在座的都已經(jīng)投珠，怎么，高大姑娘還有什么想說的？”

    高青齡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輕輕道：“太傅，還有陛下和皇后娘娘沒看呢?！?br/>
    她前言未定，薛其是便猛然起身，臉上明顯看得出慍氣，直道：“高青齡，你幾次三番地阻攔生事，究竟是要做什么？”他其實是想事就此罷，不要再衍生事端。

    高青齡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管著自己的心思，接著道：“文章會，經(jīng)國大事，陛下不看這兩篇文章，又怎么能輕易斷言勝負高低呢？”

    眾人無不深覺她說的非常有道理。

    魏敬一按定眾情，朗聲道：“既然如此，傳本宮口諭，速速將此兩篇文章送入宮中，請陛下天裁?！?br/>
    明政殿內(nèi)，沈妃早已退下，唯余皇后伺候筆墨，皇帝批罷奏章，便在謄寫一些名家之句。此時，已經(jīng)趕回宮中來的大責太監(jiān)捧了一只匣子走了進來。

    “陛下，這是帝子臺快馬送來的，薛羅二位的文章?！贝筘熖O(jiān)將匣子端重放在了龍書案一角。

    皇帝抬眼一看，遂問：“何故？”

    大責太監(jiān)秉言不晦，“是高家大姑娘的提議，她認為文章會是大魏的盛事，必得要陛下裁定才作數(shù)，太子殿下便采納其建議，將二位的文章送入宮中?！?br/>
    皇帝微微一笑，一抬手，示意大責太監(jiān)打開箱子。

    “瞧瞧，一個女孩子家的，都比咱們太子懂事?！被实坌睦锊幻鈱Ω咔帻g另眼相看。

    王皇后也附和道：“高家大姑娘是名門之后，陛下親賜的名字，和咱們太子很是有緣?！?br/>
    “若此賢女能時時輔佐太子，倒也是一樁佳話?！被实劢舆^來那兩篇文章。

    王皇后順著皇帝的意思問道：“這么說，陛下是有意為太子選妃了？”

    “不急，功課都不明白，倒想起成家立業(yè)來了?！被实垡豢诜裾J，遂看起兩篇文章來。王皇后與大責太監(jiān)都是一口大氣也不敢喘，靜靜等著他的批示。

    皇帝來回看了四五遍，最終放下了這兩篇文章，他眉心展悅，兩目聚神，一口長氣舒盡，遭灌頂醍醐一般，立現(xiàn)精神。

    “陛下？”王皇后很久沒見過他這樣子了。

    “皇后，朕問你，可還記得朕讀《漢冊》之時，曾說的一句話嗎？”皇帝嘴角揚起。

    王皇后不假思索，脫口而來：“因《漢冊》才見趙漢三百年的風霜屢變，也更見趙漢學士才子的家國情懷?！?br/>
    她方言罷，皇帝便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一時間，許多難言之情感借此傳遞。

    “不錯，《漢冊》文章之首，朕與前朝玉子一樣，都認為是《報京文》，可若是這兩篇文章收錄在內(nèi)，《報京文》只得心甘情愿屈居第二。”這是無上的夸贊。

    王皇后眼眶略有溫潤，卻也笑著道：“陛下，該是第三。”

    “不?！被实弁纯斓負u了搖頭，遂轉(zhuǎn)臉看向大責太監(jiān)，問道：“沈可人與薛赫如何看此文章？”

    大責太監(jiān)方道：“回稟陛下，也是高大姑娘提議，此兩篇文章是由現(xiàn)場文人學子共同批審的，選出來是薛其是此篇為好?！?br/>
    聞聽此言，皇帝心內(nèi)頓有盤算。

    “不錯，該是薛其是，沈可人還算得力，只不過——”他一頓，“送到朕這兒來，就不是他了?！?br/>
    王皇后雖然不解其中關(guān)節(jié)，但也明白這場文章會，沈可人也參與謀劃，“陛下？”

    皇帝并不理會她，下令給大責太監(jiān)：“傳朕旨意，羅明之篇徹通今古，另辟蹊徑，頗有趙漢遺風，是為此番文章會之首篇，薛其是，列為榜眼?！?br/>
    他復(fù)道：“朕要見見高青齡?！?br/>
    明政殿的旨意傳到了帝子臺，在場諸位無不心內(nèi)藏驚。魏敬一接旨之后，遂將圣旨交到沈可人手里，并道：“今日文章會，資文重事，允曉允執(zhí)，厥中秉正，爾盡傾灑文海，立絕高峰，當是世代學范，堪為文表，今日，仰承明政殿圣諭，天恩直賜，擇選文章會頭等頭篇，是為羅明之文。”

    滿庭嘩然。

    更有一些文人高聲抗議，急道：“我等深覺薛其是公子的文章更勝一籌，還請?zhí)拥钕?、太傅大人、薛大博士明鑒！”

    不等魏敬一回話，薛赫便搶先一步道：“諸位，諸位，諸位冷靜一下，陛下圣旨，龍意天裁，自然是圣明的，你們讓我們幾個和太子殿下明鑒，可是陛下已然明鑒，我等皆以陛下的決斷為是?！?br/>
    話已至此，沈可人也不好再沉默，也站出來，安撫道：“諸位，文章會，不應(yīng)看在輸贏，而應(yīng)看在其對文學之功，自今日起，羅明的文章當傳誦天下，你們應(yīng)當思考思考，自己能否寫出這樣的文章來，不，是你們十歲的時候，是否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來。”

    這一句話壓住了眾人，是，在場的雖都是有才學的，但是放眼看去，哪一個不是二三十歲。今日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去比，是自降身份，更是對自己的折辱。更何況，若論十歲時候的才學，還真不一定有幾個，能比得過這羅明的。

    魏敬一早就在這里坐得心煩，此刻事了，他便徑直離去，留下沈可人與薛赫來處理最后的事情。

    眾人恭送了魏敬一，又回來送旨的大責太監(jiān)才走到高青齡面前，輕聲道：“大姑娘，陛下著奴來請您入宮一趟?！?br/>
    薛赫就在旁邊站著，遂有些擔心，捏了手心兒問道：“大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責太監(jiān)笑得爽朗，只道：“大博士放心，陛下是看重咱們大姑娘，有要緊的話要說呢，晚些時候，自有奴送大姑娘回府，您不必擔心?！?br/>
    薛赫這才放下心來，遂讓高青齡跟著大責太監(jiān)一同入宮，自己又安排了小廝到高府傳話，一來二去，才想著要和沈可人說幾句話。是時，沈可人正好也安排完了接下來的事宜，便先和薛赫道：“大博士，勿要怪罪沈某。”

    薛赫明白他的難處，遂道：“太傅言重了，我怎么能看不透呢？”

    “陛下的心意，我等何敢違逆?！鄙蚩扇烁潜?。

    “我薛家的命罷了，太傅不必放在心上?！毖招那槌林?，但是也不好表露。

    沈可人略寬慰了幾句，便也告退離去。

    外頭的文人才子，屋子里坐著的飽學之士也都三三兩兩地退場，不一時，這知無盡學堂便只剩下了薛赫、薛其是、羅明三人。

    羅明坐得腿都酸麻了，此時正在用手掰著自己的兩條小胖腿，薛其是走上前來，給他搬開了面前的小案，幫他把腿拿了出來。

    “謝謝。”羅明只覺得頓時舒服了很多，立即道謝。

    薛其是笑了笑，直接坐在了他面前，給他揉著小腿，并問：“你老師是何人？”

    薛赫此時站的稍遠一些，不愿打擾這兩個少年的對話。他知道，自己的孫兒很久沒有遇到能旗鼓相當?shù)膶κ至?，這何嘗不是一種知音呢？

    羅明答：“老師不出名，在句容只是個老先生?！?br/>
    “哦，那如今你可在天青影？”

    “是，正在天青影上學?！?br/>
    “他們是斷斷教不出什么來的?！毖ζ涫沁@句話說得云淡風輕，漫不經(jīng)心。倒惹得羅明忽然抬眼看向薛赫，薛赫被這一看，遂有些不自在，心想著晚些回家了再和薛其是說幾句話罷，于是道：“你們聊著，我出去看著外頭的事兒。”

    待薛赫一出了門，薛其是接著問：“你怕他？”

    “不是怕大博士，是怕說錯話。”羅明低著頭有些怯懦。

    “你剛才和我鷹對之時，可是神氣的很?！毖ζ涫穷D覺他的可愛之處。便如向著朝陽而生的一朵花，偷偷在背后抹去露水，是一種真實，也是一種無邪。

    “那是……那是，”他抬起眸子來，“那是為了贏?！?br/>
    薛其是也抬眼，二人四目相對，他愣了片刻，問道：“這下你贏了，開心嗎？”

    羅明細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那么開心?！?br/>
    “為什么？”

    “因為我若是贏了，就是你敗了，你敗了，就是名聲掃地。”羅明見事很犀利。

    薛其是停下了手，將雙臂抱起，溫溫笑著，“你我今日初識，我名聲掃地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