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寅成是趙家諱莫如深的話題之一。

    自幼喪母,趙寅成跟著父親長大。那時老趙還沒有轉(zhuǎn)業(yè),每天在天空飛來飛去,十歲不到的兒子無人照料。

    趙寅成就是在那會開始寄人籬下的生活。

    第一次寄宿的是舅舅家。他至今記得,父親領(lǐng)他去舅舅家，舅媽在客廳看電視，舅舅在廚房做飯,見到他們父子倆，舅媽只看一眼,又把目光放在電視上。

    “來了？”舅舅自廚房探出半個腦袋。

    老趙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以后成成就麻煩你們了?！彼p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愣著干嘛，快叫人。”

    趙寅成乖乖地叫了一聲舅舅、舅媽。

    舅媽淡淡應(yīng)一聲,熟練地磕著瓜子。

    接著老趙就走了，他趕著去開工，臨走時遞給舅媽一個厚厚的信封。

    連口水都沒有喝。

    趙氏父子是窮親戚，所以不必?zé)岢澜哟?br/>
    臥室忽然傳來嬰兒的哭泣聲，舅媽連忙放下瓜子，穿上棉質(zhì)拖鞋，跑去照看小孩。

    趙寅成呆呆站在玄關(guān)處，手里拎著書包，很累，卻不敢隨便坐——爸爸告訴過他，在別人家里要有禮貌。

    他抹了把汗，聽見舅媽輕聲哄小孩，霎時明白，舅媽并非沒有愛心，她只是沒有多余的愛心。

    大約過了10分鐘，嬰兒的哭聲漸漸沒了，舅媽又折身去了廚房。

    趙寅成隱隱聽到舅舅和舅媽的談話內(nèi)容。

    ——好了，開飯了。

    ——可是紅燒排骨還沒有做。

    ——有這幾個菜就夠了，又不是擺酒席。

    這時他才得以坐下來，站得有點久，右腿有些酥麻。

    舅舅廚藝很好，一道素炒白菜，四季豆炒肉，榨菜肉絲湯，做得有滋有味。可是趙寅成卻覺得難以下咽。

    他吃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一邊告訴自己，男兒有淚不輕彈。

    晚上，舅媽敲了敲房門，走進他的房間，“男孩子洗澡別花那么長時間，你看你舅舅，有五分鐘足夠了?！?br/>
    趙寅成低低應(yīng)“哦”。

    “去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了?！?br/>
    “哦?！?br/>
    “別說一下動一下，男孩子勤快點?！?br/>
    “曉得了。”

    那夜，他第一次學(xué)會洗衣服。

    不是不委屈，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小孩子比大人學(xué)得還快，只得從床上下來，到浴室，開了水龍頭，抹些肥皂，洗凈衣服，而后輕輕掛在一根尼龍繩上。

    第二天早上，他刷完牙，剛準(zhǔn)備在餐桌坐下，舅舅便一半解嘲一半真心地說：“阿成，你說你是不是我的克星，你才住進來，我就跑了一個客戶。”

    舅媽很高興，瞇瞇眼，發(fā)自內(nèi)心笑出來，仿佛只要舅舅有意為難他那邊的親人，哪怕是孩子，都合她心意，笑得合不攏嘴。

    趙寅成如坐針氈。

    當(dāng)下便說：“舅舅，我先去上學(xué)了。”

    舅舅一邊翻閱報紙，一邊喝粥，“去吧?！?br/>
    餓著肚子，披上外套，趙寅成就出去了。走到半路上，他改道回家。他沒有鑰匙，只好大力捶打房門，片刻后，熟睡的老趙被吵醒，睡眼朦朧地開門。

    “是不是忘了什么東西？”老趙打個哈欠，“說了多少次了，這么大個人，還丟三落四的?！?br/>
    “爸，給我一把鑰匙?！壁w寅成伸出手。

    “你要鑰匙做什么？”

    “我要回來住?！?br/>
    “回來？”老趙清醒大半，“你回來做什么？我可沒閑工夫照顧你?！?br/>
    “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br/>
    “你會洗衣做飯？”

    “我可以學(xué)。”

    從兒子堅定的口氣中，老趙明白一切。

    他蹲下來抱住兒子，“你想搬回來就搬回來吧?！?br/>
    趙寅成撥電話同舅舅打招呼，說晚上不再去留宿。

    茶幾上擺著還未收拾的快餐盒，到底是自己家，無論什么都有些溫馨，趙寅成躺到自己床上，覺得愜意多了。

    過了幾天，老趙飛完一輪航班。

    “這樣吧，”他皺著眉頭，“要不你去姑姑那里住?！?br/>
    趙寅成非常固執(zhí)，“我不去任何人的家?！?br/>
    老趙嘆息，“你且過去看看?！?br/>
    趙寅成去了。

    姑姑年紀(jì)比老趙大一截，已經(jīng)做了外婆，對他十分親善，一個勁叫他坐，斟一杯開水給他。

    姑姑家環(huán)境窄小，似乎不甚注意衛(wèi)生，無論是窗簾、墊褥、甚至是衣服、頭發(fā)，都明顯看出有一段時間沒有清洗過，多虧天氣冷，聞不到氣味。

    正在閑聊，忽然跑進來一個兩歲左右的幼兒，臉蛋臟臟，身上穿著臃腫的棉袍，卻打赤腳。

    這樣冷的天氣，幼兒竟光著腳站在冰凍的地上。

    他抱住外婆的腿，笑嘻嘻，看來他并不覺得冷，已經(jīng)習(xí)慣不穿鞋襪。

    趙寅成再坐了一會告辭。

    他沒有把那副場景告訴父親，只是無論如何，再也不肯到親戚家居住。

    投靠親友，一生一次，已經(jīng)太多。日后趙寅成牢牢守著這個教訓(xùn)，再也沒有向任何人開口求助。

    時間走得飛快，一下子趙寅成就搖身一變，成了大學(xué)生。他和父親二人度過最艱難的那幾年，這期間他學(xué)會洗衣做飯，收拾東西，任何家務(wù)都做得手到擒來。父親則改行經(jīng)商，先從房屋中介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變成經(jīng)理，最后自己創(chuàng)業(yè)。

    選取專業(yè)時，父親建議：“要不你選土木工程，將來子承父業(yè)，對你對我都有好處?！?br/>
    已經(jīng)吃過太過苦頭，捱過許多艱辛歲月，趙寅成深深知道捷徑的優(yōu)勢。

    就這么定下來。

    在大學(xué)，趙寅成結(jié)實了蘇進。

    那是一個黃昏，他去美術(shù)學(xué)院做旁聽生，該節(jié)課講的是歐洲建筑，他勉強聽懂幾成，不經(jīng)意間，看到旁邊有一個男同學(xué)昏昏欲睡——很顯然，該內(nèi)容不對他胃口。

    那名男同學(xué)十分有趣，在課桌上支一本書，側(cè)著臉，如小雞啄米般腦袋一上一下打著瞌睡。

    講臺上，老師講得興起處，音量放大數(shù)倍，驚醒臺下打瞌睡的一干人等。趙寅成注意到，那個男同學(xué)也在這一刻驚醒，心虛地望望講臺，又看一看時間，離下課還早，他揉揉眼睛，左顧右盼，看到趙寅成，四目相對，他友善笑一笑，繼續(xù)睡過去。

    他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及一口整齊的白牙。

    趙寅成有意認識他，待到下課，他故意留到最后，整個教室只留下他和那名男同學(xué)。

    “嘿，下課啦，別睡了?！壁w寅成敲敲課桌。

    “??！”男同學(xué)驚呼出聲。

    “我叫趙寅成，做個朋友？”

    “我叫蘇進?！?br/>
    趙寅成朝他伸出手，蘇進卻不理會他，拎起挎包就大步離開了。

    怪人。

    但是他想和這個怪人做朋友。

    趙寅成追上去，二人一路直行食堂。

    蘇進回首，雙手撐著墻，姿勢頗為誘人。他問：“干嘛一直跟著我？你打算請我吃飯？”

    趙寅成笑笑，“行啊，你想吃什么？”

    蘇進舔一舔舌頭，陽光明媚地笑，如一只吸血鬼，“吃你。”

    趙寅成覺著，全天下恐怕只有他一個人可以把這些動作做得這般優(yōu)雅好看，完全不令人生厭。

    蘇進爽朗地笑出聲來。

    他的吃相很難看，粗魯，不拘小節(jié)，速度極快。沒幾分鐘，他就擱下碗，“飽了。你好了沒？”

    他顯然沒什么耐心。

    趙寅成匆匆扒幾口飯，利落買單。

    蘇進這下和他勾肩搭背了，在他耳畔悄聲說：“我最近練習(xí)素描，少一個模特，你有沒有興趣？”

    趙寅成一口應(yīng)下來。

    蘇進含蓄地笑。

    “那就這么說定了，改天見。”

    他們互留了號碼，短短兩個小時，已由陌路人變?yōu)榕笥选?br/>
    臨到上場，趙寅成才明白蘇進口中的模特有何深意。

    “要、要脫衣服？”他顫巍巍地問。

    “當(dāng)然?！?br/>
    蘇進似一只偷腥的狐貍。

    隨即兩個人默契地笑出聲來。

    這一天，他們離開教室時，手是相互牽著的。

    后來，趙寅成和蘇進處處形影不離，無人注意時，他們會偷偷摸一把彼此的手，或是親吻一下彼此，隨即迅速分開。

    但也僅限于此。

    他們從來沒有更進一步的接觸，趙寅成尚未開發(fā)，而蘇進，蘇進有他的苦衷。

    這苦衷是一場滅頂?shù)臑?zāi)難。

    蘇進身上帶有潛在的hiv因子，不知何時，生命便會終結(jié)。二十幾年來，家里對他一直實施放縱政策，只要不犯罪，便不多加管束。

    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蘇進身上總有一種令人艷羨的優(yōu)雅和瀟灑。

    在他自己看來，卻是死亡前夕最后的放縱。

    他似曇花。

    后面的故事就像所有的韓劇一般走向，蘇進的身體越來越差，先是咳嗽，后是發(fā)燒，肺炎，病痛如影隨形。他走的時候，正是他最愛的冬天。窗外飄著大雪，蘇進躺在病床上，依偎在趙寅成身上，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他闔然無聲地走了。

    后來，趙寅成偶然看到一段話。

    荼蘼，屬薔薇科，黃白色有香氣，夏季才盛放，所以開到最后的花是它，荼蘼謝了之后，就沒有花了。咦，那邊站著與小陳攀談的不是劉老師嗎？再過去是小方。

    只欠了蘇進。

    可恨蘇進似荼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