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車子到站，葉璃迷迷糊糊被人搖醒，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發(fā)現(xiàn)車廂里除了司機(jī)和售票員，就只有她了。

    早晨去縣里的時(shí)候，天還是放晴的，現(xiàn)在居然已經(jīng)是陰雨綿綿的，一走到車門口，一股涼意襲來，葉璃又不自覺抖了抖，雙手抱緊了自己。

    現(xiàn)實(shí)世界里的她一向強(qiáng)健，如今如此弱不禁風(fēng)，葉璃內(nèi)心唏噓不已。

    剛一下車，她雙腿發(fā)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葉璃整個人遲鈍極了，幾乎都反應(yīng)不過來，人已經(jīng)落入了一個男人的懷里。

    葉璃慢半拍地抬起頭，便看見撐著傘為她擋去風(fēng)雨的莫南謙，他窅黑的眼眸里流露出幾分心疼，語氣卻一如既往的淡漠，“回家了?！?br/>
    “沒力氣，走不動……”葉璃聲音輕飄飄的。

    因?yàn)樯〉木壒?，她幾乎沒什么胃口，剛才席上就吃了幾口，現(xiàn)在一路顛簸回來，頓感頭暈?zāi)垦?，四肢無力，葉璃覺得自己可能會隨時(shí)暈倒。

    莫南謙看她低血糖的毛病要發(fā)作了，立刻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剝了糖紙放她嘴里，然后曲膝背起她，“我?guī)闳タ床　！?br/>
    “你這個男人真奇怪，還喜歡吃糖……”葉璃有氣無力趴在他的背上，聲音軟綿綿的，好像會隨時(shí)睡著，可意識卻比較清醒。

    她知道莫南謙身上總帶著糖，一開始以為是小藍(lán)喜歡吃，所以做哥哥的難免帶一些給妹妹備著，可后來她問過莫小藍(lán)，莫小藍(lán)卻說自己從不再哥哥那里要糖吃。

    唯一解釋就是，莫南謙愛吃糖。

    哼，這個貪嘴的男人。

    莫南謙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雨傘抵在他的脖子上，撐著他們倆，他背著葉璃一步步朝衛(wèi)生院去。

    濛濛的細(xì)雨里裹挾著秋天的涼意，葉璃瑟縮了幾下，她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怕冷??！

    風(fēng)吹兩下就受不了。

    可男人身上源源不斷散發(fā)出溫暖的體溫，葉璃幾乎是本能地?fù)砭o他的脖子，“莫哥，你身上好暖??！”

    走在路上的莫南謙猛地停住腳步，耳根隨著心臟不自然的跳動而滾熱起來。

    他又重新挪開步子，踩在淺淺的倒映著他們相依身影的水洼里，嘴里碎碎念，“身體不好還到處亂跑，你怎么總是這樣不聽話?！?br/>
    背上的葉璃似乎陷入了昏睡當(dāng)中，他耳邊幾乎能聽見她淺淺的呼吸。

    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給葉璃量了體溫，體溫是偏高的，又看了看眼睛喉嚨，然后安排葉璃掛點(diǎn)滴。

    不過掛點(diǎn)滴之前要進(jìn)食，于是莫南謙去買了一碗湯面回來，把躺在白色小床上的葉璃輕輕喊醒，扶著她坐起來吃面。

    葉璃一開始沒啥胃口，可吃著吃著，不知不覺就把面吃完了，一碗湯也進(jìn)了肚子，休息了一會兒，有護(hù)士來給她扎針掛點(diǎn)滴。

    莫南謙給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fā)，他看她一個平日里愛笑愛鬧的一個小姑娘，病了一場，連話也不愛說了，一副易碎的脆弱感。

    應(yīng)該是很難受的吧！

    葉璃看護(hù)士弄好了點(diǎn)滴，便把頭轉(zhuǎn)過來注視著莫南謙。

    青年關(guān)切地說：“病沒好就老老實(shí)實(shí)在家待著，要送東西我代你送就好了，何必自己親自跑一趟？”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責(zé)備，但更多的濃濃的關(guān)心。

    這一切葉璃都看在眼里。

    她的眼皮很沉，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因?yàn)橛兴?，她感到安心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莫南謙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睡吧！我一直在?！?br/>
    葉璃睡得朦朦朧朧，聽到有護(hù)士在旁問：“同志，生病的是你對象嗎？”

    護(hù)士這么問，純粹是看莫南謙一直握著葉璃的手。

    她原是認(rèn)為他們是兄妹關(guān)系，后面越看越不對。

    莫南謙不知道怎么回答，聯(lián)想到程青松告訴過他，葉璃把他當(dāng)成哥哥，可他不愿意。

    他想就這樣握著她的手，一直走向人生的盡頭。

    青年沒有回答護(hù)士的話，似乎默認(rèn)了她的猜想。

    閉著眼的葉璃蜷長的睫不可遏制地輕顫起來。

    對象？

    他說讓她猜他的意中人是誰，她那時(shí)猜不出來，心里還酸不溜丟的想，管她是誰呢，才不關(guān)她的事。

    但現(xiàn)在……

    她能感受到他握著她的手時(shí)掌心的粗糲，他的小心翼翼。

    他在告訴她答案。

    那個讓他開心的意中人是……是……

    答案幾乎一瞬間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可葉璃又覺得太荒謬了。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葉璃的眼睛閉得越發(fā)緊了些。

    點(diǎn)滴掛完了，外面的天也快黑了。

    莫南謙把自己的襯衫給葉璃穿上，他里面則穿了一件短袖?；晟溃秩ベI了一碗葉璃愛吃的餃子，讓葉璃吃飽了再回家。

    掛完點(diǎn)滴的葉璃精神了一些，她沉默地吃著餃子，莫南謙就坐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吃。

    葉璃聲音沙啞地問：“你吃過了嗎？”

    “嗯，吃過了?！?br/>
    “吃的什么？”

    “一屜小籠包?！?br/>
    簡單的一問一答，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回去的時(shí)候，莫南謙堅(jiān)持背她回去，“免得著涼又病了?！?br/>
    葉璃愣愣地看著他屈膝等她上背的樣子，心口好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她伏在他溫暖的背上，摟住他的脖子，他有力的小臂勾在她的腿彎處，緩緩朝著竹溪大隊(duì)走去。

    天依舊是落著濛濛的細(xì)雨，寬大的雨傘幾乎將他們隔絕在另一個只有彼此的空間里，葉璃用臉頰去感受他后腦的頭發(fā)，他后頸的肌理，著了魔一樣偷偷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一種混著肥皂和陽光味道的氣味……

    “莫哥……”她伏在他耳邊輕輕喊他。

    莫南謙的耳根又開始發(fā)燙起來，肌肉有些緊繃。

    “中秋節(jié)那天我開始生病，那晚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特別害怕……”

    “別胡說！”莫南謙輕斥道。

    葉璃將臉貼在他的脖頸處，依舊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當(dāng)了有牽掛的人，還是會害怕死亡??！”

    莫南謙臉上表情略微一個滯緩，“你到底是怎么了？”

    葉璃：“想拜托你一件事?！?br/>
    莫南謙覺得葉璃這樣的口吻像是在交代臨終遺言，咬牙道：“你只是受寒發(fā)燒了，掛了點(diǎn)滴睡一覺會好的?！?br/>
    “誰知道呢，誰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會先來?！比~璃臉上神情全是苦澀。

    莫南謙聽不得這樣的話，氣悶地沉默著。

    葉璃哀求道：“拜托你了，如果我哪天出了意外不在了，請你一定要幫幫大良和小宇，我把葉長貴和魯翠娥得罪得太死了，我要是不在了，指不定他們會怎么折磨我兩個弟弟……”

    莫南謙抿緊唇不說話。

    葉璃固執(zhí)地說：“我給他們存了不少錢，夠他們長到自力更生的年紀(jì)了，只是希望你能幫忙，別讓人欺負(fù)他們……”

    她認(rèn)為，以莫南謙的能力，多少是能做到這一點(diǎn)的。

    葉璃大病一場，虛弱至此，讓她不得不考慮更多。

    系統(tǒng)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確定系統(tǒng)是完全放棄了她，還是徹底解除了她的死亡綁定。

    那些都是她不能控制的事情，眼下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還沒有成年的兩個弟弟。

    感情是處出來的，她實(shí)在不忍心他們以后受苦，從而走上歪路。

    葉璃沒聽到莫南謙的回應(yīng)，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很難為你嗎？”

    莫南謙狠心說道：“是，所以不管什么處境，你都要拼命活下去，要不然你的兩個弟弟就沒人管了?！?br/>
    葉璃有些哀怨地嘆了一聲氣：有些事她哪里能控制？

    最清楚叛逆的時(shí)候，她會豎著中指鄙視老天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如今形勢比人強(qiáng)，到頭來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命運(yùn)從來不由人！

    青年在微微的雨幕里行走，在墨色的林間，他的嗓音幽幽然像涼風(fēng)卷過，“我不會讓你死，拼了命也會把你從老天爺?shù)氖掷飺尰貋怼?br/>
    她讓他體會到活著的快樂，讓他明白春花秋月、暮雪朝霜的意義，他實(shí)在無法承受她消失在他生命里的恐懼和痛苦。

    葉璃仿佛聽見，又仿佛是幻聽，“莫哥，你說……什么？”

    “沒什么?！鼻嗄贻p輕否認(rèn)。

    他的欲蓋彌彰，讓葉璃怔怔然，耳邊的聲音也越發(fā)清晰起來。

    他說……會把她從死神的手里搶回來……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或許，她在衛(wèi)生院里理解的沒有錯。

    迎面走來一大一小兩個人，只聽熟悉的聲音遙遙喊道：“大姐……”

    葉璃猛地一抬頭，便看見葉家兄弟匆匆跑過來。

    葉家宇擔(dān)心壞了，跑到了葉璃跟前來，“大姐，你咋了？我放學(xué)回家就沒看到你，和二哥做好了飯也沒等到你回來，還以為你出事了……”

    葉璃聽小弟聲音里充滿了哭腔，顯然是擔(dān)心壞了，寬慰道：“我沒事啦！”

    葉家良見姐姐還在男人的背上，便心有顧慮地對莫南謙說：“莫哥，我姐身上不舒服，還是我來背吧！”

    一個大姑娘被一個大男人背著回村，肯定會招惹很多流言蜚語。

    莫南謙沉默地把人放下來，葉璃也是后知后覺地看著眼前高出自己很多的青年，葉家良給葉璃撐著傘，“姐，我背你吧！”

    “不用，就兩步路，我自己走好了。”

    “大姐，那我們趕緊回家吧！外面好冷的?！比~家宇牽著姐姐的手回家。

    葉璃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還站在原地的莫南謙。

    莫南謙撐著傘，整個人漸漸隱匿在黃昏的雨幕中，葉璃看他衣著單薄，這才記起自己還穿著他的衣服，想要把衣服脫下來，莫南謙卻給她做著手勢，讓她趕緊回家。

    葉璃沉默地回過身，眼眶氤氳起淚霧。

    她覺得自己真是太蠢了，雖然只有一瞬間，她竟然想和他廝守一生。

    一生……

    葉璃在家休息了一晚，夜里在床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回憶起剛穿書過來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她突然意識到，不知不覺當(dāng)中，他已經(jīng)完全填滿了她的生活，給了她太多太多的溫暖，和珍貴的記憶。

    那個讓他開心快樂的人，是……她嗎？

    第二天，莫南謙來看她，帶來了莫奶奶做的腌漬的鴨蛋。據(jù)說是用燒的五種草藥灰腌泡的鴨蛋，特別下飯，還有滋補(bǔ)的作用。

    兩個弟弟都去上學(xué)了，家里很安靜，靜得只有天井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落的聲音。

    葉璃昨晚睡得昏沉，現(xiàn)在起得晚，就配著鴨蛋喝稀飯。

    莫南謙也安安靜靜坐在旁邊，沒有打擾她吃飯。

    葉璃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一些話在心里過了好幾遍，她得問出口，要不然她今晚還是得失眠。

    “你……”

    “嗯？”莫南謙見葉璃欲言又止，便疑惑地看向她。

    葉璃雖然平日里臉皮厚慣了，但是關(guān)于私人感情這一塊，她太陌生了，實(shí)在不知道怎么說出口，“就是……你讓我猜你那個意中人……”

    “嗯?！蹦现t笑了起來，“你猜到了嗎？”

    葉璃心里有了答案，可被他當(dāng)面反問，她反而不自在極了，咳了咳，“可能我……猜錯了……”

    “你猜的沒錯?！?br/>
    “我還沒說，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沒錯?！比~璃擰眉看他。

    莫南謙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著從袖子里取出一卷素描紙送到葉璃面前，“答應(yīng)要賠給你的畫?！?br/>
    當(dāng)時(shí)他故意糟蹋了韓卓言給她畫的畫，當(dāng)時(shí)他答應(yīng)賠給她的。

    葉璃奇怪地打開，發(fā)現(xiàn)莫南謙畫了好幾幅，全是她的模樣。

    她惱羞成怒的模樣，她開懷大笑的模樣，她犯了低血糖脆弱的模樣，她下田干活的模樣……

    所有的所有，全都是她最真實(shí)鮮亮的模樣。

    淚水頃刻間模糊了她的雙眼，她沉默地看向他。

    “哭什么？”莫南謙拿帕子給她擦拭眼淚。

    “不想理你?！比~璃別開身。

    “那我走？”

    “走啊，煩人，我再去睡會兒?！比~璃開始收拾碗筷，莫南謙搶先去收拾，“我來吧，你的病還沒好最好別碰水?！?br/>
    兩人的手意外碰了一下，仿佛觸電一般，電流瞬時(shí)通向周身，平日里魔女般存在的葉璃這會兒有些不淡定看著他。

    莫南謙耳尖泛紅，眼睛的余光剛好偷瞄向她。

    “莫哥……”葉璃湊近他，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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