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若懷表示,這事情萬不可驚動他外婆,他說,不要說地洞,就算那地窖,外婆也是不讓進的。還說他小時候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地窖,擅自進來了一次,也是冬天,覺得比較暖和,出去后被他媽媽陳春梅發(fā)現(xiàn)了,被狂揍了一頓,還讓他跪在地上承諾,以后再也不進去了。懶
“那你今天是怎么說的?”
“我對我外婆撒了謊,她不知道我是到地窖里去?!?br/>
“對了,你把上面的門都閂死了,外婆不用進屋嗎?”
“放心,有趙羽應付外婆,她們在陳春寶家里?!?br/>
“喂,既然這樣,這地窖讓你媽如此忌諱,還是別去吧!”
“你看,還是不夠了解我吧?我是誰,越是這樣,我就更要去看個究竟了!我估計與迷信有關。我又不迷信,無神論者!你要怕的話,自己呆在這里?;蛘呦壬先ヒ残?,上去在廚房等我?!?br/>
我有點情怯,但又十分好奇,而且真不放心趙若懷一人去。于是說:“那好,我陪你!”隨即伸手在他和自己的額頭上,分別向上抹了三下。我這迷信的做法,趙若懷顯然會意了,在神情里流露出取笑我的意思。
我們一人拿著一支蠟燭,趙若懷還特地拿上了一個木棒,那個平時用來控制上面天花板的木棒。山洞比想像的寬敞??拷亟训囊欢蜗鄬Ρ容^狹窄,也比較低矮,我勉強能夠伸直身子,趙若懷就只能躬身前行了,地面倒是干干的,沒有發(fā)現(xiàn)水的痕跡,比外面感覺要溫暖得多,呼吸也還順暢,沒什么明顯的不適。約二三十米之后,地洞就漸漸寬敞起來。但時寬時窄。洞壁也變了,變成了巖層。我們到達了一處所在,這地方洞穴的高度大幅度提升了,足有兩層樓房那么高,寬度可達七、八米,仿佛這洞穴的大廳,明顯有人活動過的跡象。地上散落有花生皮、核桃皮、板栗皮、紙片、靠墻角的地方,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上,甚至還有一個由枯草編結而成的草墊——非常結實的草墊,足可兩人躺在上面的草墊。不過那些花生皮、核桃皮、板栗皮,都已經(jīng)很陳舊了,經(jīng)年累月了。散落在大廳居中的地面上,那地面,明顯有刻畫過的跡象。趙若懷撿起幾個紙片來,就著燭光一照,上面竟是三三兩兩的詩句: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又如:“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苯杂妹P墨汁寫就,字跡不錯,紙質(zhì)也不錯,我比較著那幾個紙片,趙若懷說:“都是一個人的筆跡,瘦挺!勁媚!”蟲
我接口說:“正宗柳體!”
趙若懷苦笑說:“沒想到這人還能知道丘遲的《與陳伯之書》。”說著俯下身去,伸手從地上扒開一些果皮,就著燭光,仔細辨認著那些或隱或顯的字跡,說:“庾信的《哀江南賦序》。你看!‘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消,窮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所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br/>
我翻撿著那些果皮,接下來的幾句就模糊難辨了,再次能夠辨別時,已是‘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于暮齒?!堆喔琛愤h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缓缶陀帜:?,后面還能依稀辨認的是“下亭漂泊,皋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br/>
趙若懷說:“地上的字是用利器刻上去的。用力不均。我們能夠辨認出的,是部分用力較重的字?!?br/>
我接口說:“這不是巧合,是有意而為的。你看,就我們能夠辨認出的幾句,用力也不均。最清晰的是這兩字‘移柳’?!?br/>
我看看趙若懷,他的神情很縹緲,很憂傷,也很深遂,他應該已經(jīng)開始追憶二十多年前,發(fā)生在這里的一些事了,對他而言,這種回憶是矛盾的,比較難為情的,但同時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不得不追憶。
趙若懷滿面困惑地說:“庾信《哀江南賦序》,丘遲《與陳伯之書》,岑參《逢入京使》。故國故園之思!游子思歸!歸鄉(xiāng)情切呀!這個滑頭!既然如此不喜歡呆在這里,何必去招惹……”話到這里,忽然停住了。我心里想:他要真老老實實呆著,不去招惹,這世上可就沒有趙若懷了!
但嘴上說的是:“柳源剛到這里的時候,應該不到二十歲吧?那個年齡,遠離親人,遠離故土,從大城市、從一個官僚資本家家庭來到這與世隔絕的寒煙山莊,你想想:這兩種生活反差有多強烈。他將何以自處?”
“咱們繼續(xù)往前走!”趙若懷打斷我,阻止了我繼續(xù)替柳源說話。
前面又慢慢狹窄了,洞壁依舊是巖層,再走了二三十米,就沒法走了,無路可走了,四面都是墻壁。趙若懷一臉的疑惑,他顯然對這種局面不大滿意,也不大服氣。我也不大服氣,沒有出路,這似乎有點不合情理。于是我們學著在趙若懷外婆家的地窖里那樣,在四壁上仔細觀察起來,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走到一個地方時,有微風拂面,燭光也搖曳起來,那微風居然暗含幽香。駐足觀望,此處墻壁上有較多縫隙,透進來幾縷細小的亮光。我就著其中一個縫隙,貪婪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幽香撲鼻,遂驚喜道:“梅香!外面應該就是梅園!”
趙若懷一臉的釋然,淡淡地說:“這就對了!你看,這面墻是人為的,亂石封就的,和周圍的巖層差別是很明顯的?!?br/>
這就對了,當日的柳源,應該是住在梅園附近的。柳源發(fā)現(xiàn)了那個山洞,于是柳源從梅園出發(fā),陳春梅從自己家的地窖出發(fā),兩人前去山洞里會合。至于地窖和梅園入口,這兩處的門是何時而封,是為什么而封,那就不知道了,那就只有趙若懷的外婆外公可以解釋了。
趙若懷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說:“走!趕緊原路返回?!?br/>
回到先前那個大廳,我的視線首先接觸到了那個草墊,不知不覺走了過去,坐到了那個草墊上,看看趙若懷,他竟然很難為情。顯然發(fā)生了聯(lián)想。我也發(fā)生了聯(lián)想,但想到的不是柳源和陳春梅在這里的所作所為。我想到了庾信和丘遲。喃喃道:“為什么是庾信和丘遲?”趙若懷看我一眼,說:“這事用得著深思嗎?以庾信自況唄!庾信,南朝人,卻被強迫,不得已羈留北方,深切思念故國鄉(xiāng)土,為自己身仕敵國而羞愧,因不得自由而怨憤。姓柳的借庾信感懷身世。至于‘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當然是表達思鄉(xiāng)情切?!?br/>
“這個我知道!可是古往今來,這種故園之思的作品,何其多也?為什么偏偏是庾信和丘遲,庾信和丘遲,這二人是有共同之處的,都是南朝梁人……南朝梁……趙若懷,我們現(xiàn)在這位置,南方是在哪個方向?”
趙若懷用手給我指了一個方位,微笑說:“神經(jīng)呀?哪有你這樣分析問題的?”我朝他手指的方向走去,用燭光照向了那些巖層,于是發(fā)現(xiàn)了,巖層上也有刻畫,再仔細一辨認,只三個字——幽州臺。
趙若懷哂笑著,打趣說:“這下好了!又是幽州臺了!你要探尋幽州臺呢,那得追溯到燕昭王那里去了,要是追查《登幽州臺》的作者陳子昂呢,那又是初唐了!我看你怎么辦?”
我一臉困惑地回到那草墊上坐著。趙若懷說:“別再費神了!你至于嗎?‘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幽州臺三字,顯然是姓柳的抒發(fā)孤寂時所刻。不管是庾信、丘遲,還是這幽州臺,那‘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樟亩际橇D表達一個內(nèi)容:他在這里度日如年,萬分寂寞,深切懷念故土家園。”
“不對!南朝梁……梁……梁應該還在上面?!蔽已劬Χ⒅鴦偛拍欠轿唬脿T光去照頭頂。可是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趙若懷說:“傻丫頭!你一貫是這樣分析問題的?這要換了其他人,非當你是神經(jīng)病不可!走了走了!回去了!”
“不對!趙若懷,把你那蠟燭湊近點,合在一處!你看看,沿途這么走來,你不覺得就這個地方的頭頂,要黑得過分一些?”趙若懷站到了我的旁邊,從我的手中奪過了蠟燭,他把合到了一處的兩支蠟燭,盡他所能地向上伸展,神情很快有了一絲變化,嘀咕說:“有道理,這里好像是黑得有些過分?!痹儆^察一分鐘后,他說:“煤!我看到了煤層!”
“這就對了,幽州臺,燕昭王所建的黃金臺,因燕昭王將黃金置于其上而得名。柳源寫下幽州臺三字,是為了提示……”
趙若懷驚喜了一分鐘,然后就淡定了,這時反駁說:“有什么了不起的?煤又不等于黃金。而且地下礦藏屬國有,他最多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煤礦。你沒聽村支書說嗎?咱寒煙山莊有的是煤礦,有什么好稀奇的?”
回到地窖,我又想起那彩色的光,左左右右地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么端倪。然后指著那被毀壞的門,說:“這個怎么辦?”
他說:“放心!短時間之內(nèi),不會有人到這地窖里來的,我另找時間把它封上。對了,出去以后,任何人面前,千萬別提到咱倆到過山洞的事。讓這成為咱倆之間永遠的秘密吧!”
“至于這么嚴肅嗎?不就一個山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