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隱和賈雨村賈兩人的對話，牽扯到我國古代人才選拔的問題，以及科舉制度，后文也有用到這方面的內(nèi)容，我在這里展開，盡量簡明扼要的討論一次，以后就不再啰嗦。

    人類群居生活產(chǎn)生了部落，能解決部落吃飯難題的人成為首領。人口不斷繁衍，物質(zhì)需求超過出居住地的承受能力，部落或者繼續(xù)擴大地盤，或者遷徙，甚至分家。人類活動范圍不斷擴大，部落不斷增多，這時，部落當中能征善戰(zhàn)者成為首領，這時首領的主要任務是帶領部落抵御外敵，保住領地，其次才是發(fā)展生產(chǎn)，對抗災害，改善生活。我認為部落時期的人才選拔是憑實力說話，誰能使部落強大，誰就是首領，就是人才。

    生產(chǎn)力不斷提高，人口繼續(xù)增多，人類活動范圍進一步擴大，部落戰(zhàn)爭不斷上演，小部落淪為奴隸并入大部落，實力相當?shù)拇蟛柯淙诤希a(chǎn)生了部落聯(lián)盟，又在部落聯(lián)盟的基礎上產(chǎn)生了早期的國家。在部落聯(lián)盟或者國家內(nèi)，人口多了，人才就多了，人才如何分工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于是，為了保證自己所在的集團繼續(xù)發(fā)展壯大就有了傳說中的“禪讓”，主動讓位給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傳說中堯、舜、禹作為最高領袖都是禪讓的，那么其它的職位可想而知。

    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部落戰(zhàn)爭結(jié)下了仇恨，戰(zhàn)俘變成了奴隸，奴隸的后代仍然是奴隸，奴隸不斷增多，集中管理難度加大，奴隸就被分配給部落里的每位成員分別進行管理，奴隸淪為私有。奴隸的生存狀況差，奴隸主的生存條件則進一步提高，隨著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擁有較多奴隸的大奴隸主在部落聯(lián)盟或者早期的國家內(nèi)逐漸占據(jù)主導地位。大禹治水的時候要調(diào)動很多奴隸，有了這樣的基礎，他兒子啟才能“父死子繼”。

    夏啟所領導的部落聯(lián)盟已經(jīng)強大到?jīng)]有其他部落聯(lián)盟能與之抗衡，他既然開創(chuàng)了“家天下”，就需要獲得聯(lián)盟內(nèi)所有部落首領的支持，自己能“父死子繼”，當然要拉攏其它部落首領也這么做，其它部落首領大多數(shù)不愿“禪讓”，他們選擇支持夏啟提出的“世襲”。夏啟把原始社會末期的父系家長制與國家管理相結(jié)合，推動了以嫡長子繼承制為基本特點的權力分配制度繼續(xù)發(fā)展。

    王，受天之命以君臨天下，被視為天之元子，所以稱“天子”。天子是天下的大宗，其嫡長子叫“宗子”，是王位繼承者，是世襲的繼承人，也稱為世子。其余的兒子只能被封為諸侯，或留在王身邊做卿、大夫、士。沒當上王的諸侯、卿、大夫或士，其嫡長子是職位繼承者。別的兒子，再往下一等分封。如此推演，祖宗是王的，后代也變成了平頭百姓。劉備說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他種地都吃不飽，還要編草鞋、賣草席。

    夏、商的人才選拔，不看能力，只看出身。如果陳勝當時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回答肯定是：“有種”。一個小孩生出來就注定他是不是人才，現(xiàn)在看起來十分可笑，但在夏啟建國的時候，確實起到了拉攏支持者，穩(wěn)定社會的作用?！叭ψ永铩钡娜擞肋h是人才，永遠是國家的管理者。可是日積月累不斷分封，“圈子里”有的人不斷降級，最終被排除到“圈子外”。被排除出來的人從“圈子里”帶出來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知識文化，在《我讀紅樓夢》的第六集跟大家討論漢字的時候說過了。

    這些有知識文化的人一旦出了“圈子”，就永遠進不去了。社會底層有才能的人無法進入國家管理層，而在國家管理層的人又不必奮發(fā)有為，只要命好，就可以占著茅坑不拉屎，拉完屎仍然占著茅坑，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遇到了英明的王，就會適當?shù)恼{(diào)整“世襲”制度，通過教育，培養(yǎng)選拔人才。

    到西周時期，人才選拔機制進步了一些，已經(jīng)把學校教育、人才選拔、官吏任用三個環(huán)節(jié)聯(lián)系在一起。西周時期官辦學校，教育對象主要還是具有“世卿”特權的貴族子弟，送他們進國學深造，培養(yǎng)才能，每隔一年進行考查，學業(yè)有成的基礎上，進行選士，入選名單上報，審核德行才能，再確定提拔任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人才質(zhì)量和管理水平。

    西周末年，幾代昏君，窮兵黷武損耗國力，周天子打光了可以制衡諸侯的中央軍事力量，諸侯開始坐大，周王室失去了對全國的控制。諸侯效仿天子，為了培養(yǎng)本國人才紛紛開辦學校，教育對象也不再局限于貴族，一些有能力的平民被吸收培養(yǎng)、選拔任用。被培養(yǎng)完沒有獲得任用的平民，有了知識文化就開辦私學，這樣又促進了教育的進步，私學逐漸興起，繼續(xù)擴大教育對象。

    各國諸侯和公聊大夫為了壯大自己的勢力，廣泛納士，爭相養(yǎng)士。士成為一個社會階層，地位不斷提高，影響日益擴大。養(yǎng)士之風開始盛行，為當時造就了一大批杰出人才，也進一步促進了私學教育的發(fā)展，促進了學術思想的繁榮，為戰(zhàn)國時期的百家爭鳴創(chuàng)造了條件。

    秦孝公變法圖強，任用商鞅，推行軍功爵制，主要包括兩項內(nèi)容：其一，凡立有軍功者，不問出身門第、階級和階層，都可以享受爵祿、當官進級。其二，取消宗室貴族所享有的世襲特權，他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僅憑血緣關系，就可以獲得高官厚祿和爵位封地。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軍功爵制顯示了勃勃生機，直到秦始皇橫掃六合并吞九州，軍功爵制都是秦國選拔人才的主要機制，相對于同時期齊、楚、燕、韓、趙、魏的養(yǎng)士之風更具優(yōu)越性。

    漢朝建立后，天下一統(tǒng)，國家逐步和平穩(wěn)定，軍功爵制和養(yǎng)士之風不適應人才選拔的需要，在漢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劉邦開始實行選舉取士制度。這種制度起初是一種補充官員的用人制度，包括皇帝征召、私人薦舉等方式，逐漸演變成了察舉制度。

    察舉制度其大體上分為兩類：一類是?？疲钪饕目颇渴切⒘疲髦菘っ磕臧慈丝诒壤e薦孝廉，孝廉的標準則是“為人立身以孝為本，任官從政以廉為基”，“孝順”“廉正”是成為人才的基本條件。另一類是特科，是皇帝根據(jù)需要臨時指定選才標準和名目，科目開設隨心所欲，最主要的科目是賢良方正，就是招能“直言進諫”的人，以廣開言路，匡正帝王過失。另外還有明經(jīng)科、明經(jīng)就是通曉經(jīng)學，讀書讀的好?！敖?jīng)”，原指先秦經(jīng)典，自從漢武帝尊崇儒學，“經(jīng)”就專指儒家經(jīng)典了。還有陰陽、兵法等科目。

    察舉制度實施之初，能夠體現(xiàn)選賢任能的人才選拔原則，同時，極大地促進了講習儒家經(jīng)典社會風氣的形成和教育的發(fā)展。察舉的前提是主管官員的舉薦，在舉薦中又沒什么客觀的考核標準。想吸引官員的眼球，讓他看見你，舉薦你，名聲是很重要的，于是，就有人為了成為名士，沽名釣譽、相互吹捧、攀附權貴、賄賂請托，導致士風日下，察舉不實。為了扭轉(zhuǎn)這種局面，漢順帝陽嘉元年（公元132年）在察舉的基礎上，增加了考試，儒生考儒家經(jīng)典，文吏考奏章律令。察舉制發(fā)展為推薦與考試相結(jié)合，想通過考試，就要好好學習，學校成為選拔人才的輔助機構。

    東漢末年，察舉制被門閥士族操縱、利用，他們左右了當時的社會輿論，舉薦和考試過程中腐敗現(xiàn)象嚴重，軍閥割據(jù)，群雄并起，曹操脫穎而出。曹操并非出自于名門士族，他爺爺恰恰是跟名士對立的宦官集團中的一員。不少名士瞧不起曹操，與曹操政權對抗。因此曹操既要拉攏一部分名士跟他合作，又必須壓制以名士為代表的地方大族勢力，他多次頒布命令唯才是舉，繞過一些名門士族選拔人才。曹**后，曹丕在采納陳群的建議，推行“九品中正制”，作為但當時察舉制的補充。

    “九品中正制”是中央政府（吏部）直接派人到州或郡做大小中正官，由中正官推薦人才、中央審核選拔人才的政策。州設大中正，郡設小中正，郡里的小中正把管轄區(qū)域內(nèi)的知名人士，按其德行、才能分為“九等”或者說“九品”，上報大中正，大中正核實后，上報司徒，最后再上報給吏部審查，審查后按品位高低作為委任大小官吏的備用人選。

    這種情況似乎是把選拔人才的推薦權和審核權收歸中央，有利于打擊地方門閥大族。但另一方面卻方便了掌權的中央豪門大族，他們逐漸控制地方乃至中央的選舉。那些官職低微或沒能當官兒的地方世家大族日趨衰落，既得利益集團的中央豪門大族地位進一步鞏固，東晉時，掌權的門閥士族發(fā)展到頂峰，選拔人才特別重視血統(tǒng)門第而忽略品德才干，你生的是地方，命好就可以了！從而造成學校教育發(fā)展的倒退。所以說，有些政策提出來是時候是好的，在執(zhí)行過程中越變越壞，壞到一定程度，又會被更先進更科學的政策所取代。

    經(jīng)過南北朝幾百年的戰(zhàn)亂，隋文帝楊堅統(tǒng)一中國，他連續(xù)打擊門閥勢力，士族制度逐漸崩潰，隋煬帝大業(yè)三年（公元607年）廢除了維護士族特權的“九品中正制”，推行以考試為主的人才選拔制度，開始實施科舉制度。到了唐代，完成了從“九品中正制”到科舉制的過渡，全面推行科舉選才。

    所謂科舉制度，就是選才不經(jīng)過推薦，而由中央政府或皇帝親自進行（分科）考試、錄取人才的選拔政策。唐朝科舉考試分為三級，分別為鄉(xiāng)試――省試――吏部試。通過考試，公開競爭，層層選拔，吏部考試合格的才被任命為官。

    宋朝基本上沿用唐朝的科舉制度，并進行了改革創(chuàng)新，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確立了殿試制度，皇帝直接參與。二是規(guī)定考試周期，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三年一次。三是限制考官權力，并制定一系列的防范考試作弊的措施。

    遼金時期對科舉制度不重視，只是為漢人所設，成為籠絡漢族知識分子的一種手段。

    元朝對科舉制度繼續(xù)改革創(chuàng)新：一是明確確定考試的具體日期。并規(guī)定考試考三場，每場之間相隔三天。二是明確考試范圍，出題范圍是《論語》《孟子》《中庸》《大學》，答題范圍是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

    明朝科舉制度在沿襲舊制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洪武十七年（1384年）正式規(guī)定“三年大比”的制度，“大比之年”舉行鄉(xiāng)試，秀才可以參加鄉(xiāng)試，每三年一次，農(nóng)歷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三場考試，每場三天。正值秋天，故稱為“秋試”，又叫“秋闈”。鄉(xiāng)試過關的舉人可以參加第二年的會試，也是每三年一次，農(nóng)歷二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三場考試，每場三天。故稱為“春試”，也叫“春闈”。第二，明代規(guī)定考卷必須寫八股文體。第三，考試過程改為四個階段。明朝科舉在保留鄉(xiāng)試、會試、殿試的基礎上，又增加了童生試。

    童生試是獲得參加科舉考試資格的選拔賽，包括縣試、府試和院試三個階段的考試，到清朝童生試制度更加完備。

    縣試在各縣舉行，由知縣主持，參加縣試的考生要到本縣禮房報名，我們知道中央有國務院，對應縣里的縣政府，當時朝廷中央六部有禮部，在縣里對應的就是禮房。到禮房報名，要填寫報名表，籍貫、姓名、年齡、身體健康狀況、祖上三代履歷等，跟現(xiàn)在填寫學籍表差不多，但是不用填性別，女性不能參加考試。填完報名表，需要找四個同時準備參加考試的考生，然后這五個人相互聯(lián)名擔保，簽字、畫押，還要再找一名已經(jīng)考過了童生試的廩生做特別擔保人。如此復雜，主要是想確?？忌潜究h籍貫，防止冒名頂替，還要保證考生祖上三代沒有罷官免職的，沒有犯罪服刑的，還要保證考生身家清白，不是倡優(yōu)奴仆等賤民的后代，還要保證考生沒有為父母服喪守孝的。然后，憑考卷上蓋的戳對號入座，單人單間，連考四場。

    縣試通過后可以參加府試，一般有由知府主持，聯(lián)名擔保人要再多找一個，其它的要求跟縣試差不多，連考三場。通過縣、府考試的便可以稱為“童生”，便可以繼續(xù)參加院試。有些讀書人要考很多年才能通過最基本的縣、府考試成為童生。有些讀書人一次考試就得到了童生的身份，可就是過不了院試，到了白發(fā)蒼蒼仍是童生，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就是個老童生。

    清朝的院試是每三年舉行兩次考試，由皇帝任命學政到全國各地當主考官，學政也叫“提督學院”，所以提督學院主持的考試叫“院試”，能被任命為學政的一般都是進士出身的監(jiān)察御史、六部侍郎等中央官員。我們第一集講的戚蓼生，就當過云南學政。

    院試的第一次考試叫歲試，獲得童生身份的人可以參加，聯(lián)名擔保人要再多一個，特別擔保人也要再多一個，院試過關，童生就變成了生員，通稱“秀才”。秀才有了“功名”，進入士大夫階層，有免除徭役、賦稅，見縣官不跪、不能被隨便用刑等基本特權。名列前茅的生員被稱“廩生”，享受國家特殊生活補貼，而且讀書人想?yún)⒓油嚤仨氄垺皬[生”充當特別擔保人，所以作為秀才之首，“廩生”在地方上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特別出類拔萃的還能被保送到國子監(jiān)讀書，成為準備貢獻給皇帝的貢生。

    當?shù)氐囊慌闲悴?，也必須參加院試的第一次考試，選拔出成績好的，再跟新秀才們一起參加第二次考試。院試的第二次考試叫“科試”，考試過關，被稱為“錄科”，整個童生試到此圓滿結(jié)束，接下來就可以在“大比之年”參加鄉(xiāng)試了。賈雨村有資格參加鄉(xiāng)試，是很不容易的，作為一個讀書人也是值得驕傲的。

    剛才咱們說了，鄉(xiāng)試又叫“秋闈”，秋闈一戰(zhàn)成功，就是“舉人”了，鄉(xiāng)試中舉叫乙榜，也叫乙科。發(fā)榜公布考試結(jié)果時，正值桂花飄香，又稱桂榜，鄉(xiāng)試第一名叫“解元”。舉人不僅可以參加會試，就算會試考不過，也具備了做官的資格，可以充當政府的中下級官員，老百姓可以稱呼舉人為“老爺”了。

    “大比之年”鄉(xiāng)試中舉的，和往屆的老舉人可同時參加第二年春天舉行的會試，春闈一戰(zhàn)成功，舉人就變成貢士了，貢獻給皇帝的知識分子，就有了參加殿試的資格。發(fā)榜公布考試結(jié)果時，正值杏花爛漫，又叫杏榜，會試第一名叫“會元”。

    會試場所保存的最完整的是南京夫子廟，每位參加考試的舉人，單人單間，稱為“號房”。監(jiān)考很嚴，考生進入時，要嚴格的搜身，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小抄”。當考生進入“號房”后，就要鎖門?！疤柗俊眱?nèi)十分狹窄，只有上下兩塊木板，上面的木板當作寫考卷的桌子，下面的當椅子，晚上睡覺將兩塊板一拼當床。“號房”里還為考生準備了一盆炭火、幾根蠟燭。炭火即可以用來做飯、取暖。考生參加考試期間，“吃喝拉撒睡”都在“號房”內(nèi)，不許出來，直到考試結(jié)束。舉人參加會試都這樣，前面我們說的鄉(xiāng)試、童生試可想而知。

    全國參加會試的舉人大約有二十分之一的比例成為貢士，可繼續(xù)參加殿試，少的時候一百來人，多的時候二三百人。殿試，皇帝親自出題、親臨考場，只考一場“策問”，就是問考生時事政治、經(jīng)濟發(fā)展、治國安邦、鞏固政權等策略。殿試過關，就是“進士”了，公布殿試結(jié)果的榜，叫甲榜，也叫甲科，因為發(fā)榜用的是黃紙，又稱金榜。金榜題名的進士們被分成三批公布。一甲三人，是狀元、榜眼和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賜進士出身。三甲就是剩下的所有考生，只要參加殿試，賜同進士出身。殿試結(jié)束，科舉的路就走到頭兒了，就算是對名次不滿意也不能重考。進士們就可以充當政府的中低級官員了，身份地位比舉人高，升遷提拔也比舉人快。

    狀元是中國科舉制度金字塔的頂尖人物，考中狀元就意味著“一舉成名天下知”，三年中只產(chǎn)生一名狀元，沒有超人的才華、堅強的毅力、健康的體魄，考狀元是不可能的。也有讀書人鄉(xiāng)試第一是“解元”，會試又考第一是“會元”，到了殿試還是第一“狀元”，這就叫“連中三元”。1300年的科舉歷史上，文科“連中三元”的也就十幾個人。

    時間有限，我們討論的都是一般情況，科舉作為一種重要的人才選拔制度，具有一定的客觀標準和民主精神。它對當時中國周邊的朝鮮、日本、琉球、越南等國影響深遠，對英、法、德、意等工業(yè)革命的歐洲列國也有不小影響。國內(nèi)，科舉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中小地主階級的參政要求，緩和了地主階級內(nèi)部矛盾，符合當時歷史發(fā)展的要求，有利于封建政權的鞏固和穩(wěn)定，人才選拔任用之權完全控制在中央政府手里，有利于中央集權的強化，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教育的發(fā)展。

    然而，科舉考試內(nèi)容局限于幾部儒家經(jīng)典，考試方法注重死記硬背，這樣造成了學校注重應試教育，不利于培養(yǎng)和選拔有實際能力的人才。另外，科舉考試把讀書、科考和做官緊密聯(lián)系起來，很多人讀書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中進士，當官，這種思想影響了學校教育，其他學術思想得到壓制和禁錮，尤其是自然科學，學校成為科舉的附庸。奴才盛行、人才凋零，是我國在一百多年前的世界競爭中落后挨打的原因之一。

    甄士隱家失火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

    甄士隱家失火，【文本描寫：大抵也因劫數(shù)，于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酷槍@一句有一條批語【甲戌眉批：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br/>
    在第二集討論戚蓼生序文的時候，我引用過文本里的這句話：“于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碑敃r，結(jié)合作者的寫作手法簡單的談了我的看法，我認為作者明寫葫蘆廟失火引發(fā)的甄家被燒，暗寫賈府衰敗的高潮是一次抄家，大家族嘛，親朋好友、門生故舊，肯定也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一個利益集團被連根拔除，這里出現(xiàn)了一條重要批語，“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這條批語歷來爭議很大。

    批語里的“南直”，是南直隸省，清朝改為江南省，我們在第九集里討論過一次，再簡單說一遍。洪武初年，朱元璋建都應天府（今南京），稱為京師。以應天府、蘇州府、鳳陽府、揚州府、廬州府、淮安府、松江府、常州府、鎮(zhèn)江府、徽州府、寧國府、池州府、太平府、安慶府，共14個府級單位直接隸屬朝廷中央，稱為“直隸”，管轄范圍大約是現(xiàn)在的江蘇、安徽、上海，兩省一市。

    永樂十八年（1420年），遷都順天府，北京成了新首都，皇帝取消北平布政使司，在北平布政使司所轄府和州的基礎上，又合并了離京城較近的其他地區(qū)，由順天府、永平府、大名府、保定府、河間府、真定府、順德府、廣平府、延慶州、保安州直屬中央六部，稱為“北直隸”，簡稱“北直”，范圍大約是現(xiàn)在的北京、天津、河北，外加河南、山東的一小部分。原來的京師改稱南京，原來京師轄區(qū)“直隸”改稱“南直隸”，簡稱“南直”，原轄區(qū)基本不變，“南直隸”在明朝還相當于首都的地位，只是皇帝不在那住了。

    到了清朝，順治二年，設江南承宣布政使司，南直隸改為江南省，廢除了南京首都的地位，巡撫衙門設在江寧府（今南京）?！澳现薄钡母拍钪饾u淡化，官方稱呼“南直隸”200多年，民間可能稱呼的更久一些。

    由于這段批語的存在，也就把葫蘆廟失火與一件重大歷史事件聯(lián)系在一起，眾說紛紜。圍繞著南直地區(qū)，主流紅學認為是發(fā)生在南京的曹雪芹家江寧織造府被抄事件，索隱派則認為是發(fā)生在江南地區(qū)的“揚州十日”或“嘉定三屠”，考證派爭論不休、沒有合理的結(jié)果，小說批評派注重作者的寫作手法和批書人的文藝評論，干脆忽略這條批語，我談談我的看法，以待高明。

    “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咱們在第八集討論“文字獄”的時候跟大家介紹過了，確實是江南人民的災禍，這兩大慘案都是發(fā)生在“南直”地區(qū)，但不符合“召禍”的特征，所謂“召禍”是因為自身的行為過失而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并非江南人民的過錯引發(fā)。

    曹雪芹家被抄，在雍正初年簡直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了，不能算作波及整個江南地區(qū)，稱為“南直召禍”是不合適的。如果不是曹頫騷擾驛站、轉(zhuǎn)移財產(chǎn)、私藏禁品的行為敗露，或許抄家之禍可以避免。而且江寧織造府被抄，連累到的官員人數(shù)不算太多，造成的社會影響不算廣大。

    既然批書人把“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這一句批注在書里，這個“南直召禍”一定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是廣為人知的，讓別的讀書人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其特點或者按批語里說的“實病”就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

    “南直召禍”還能指什么？跟咱們上一集討論的科舉制度有關，我認為是南闈科舉大案。

    滿清入關后，為了鞏固政權，加強統(tǒng)治，就需要獲得漢族地主、官僚的支持，需要籠絡漢族知識分子，順治元年宣布要沿襲明朝科舉制度，按期科考選拔人才。順治二年在率先征服的北方幾省舉行鄉(xiāng)試，滿清統(tǒng)治者以前沒這么玩過，就先搞試驗，錄取了清朝首批舉人。順治三年在北京舉行會試，錄取了開國的首批進士。有一定效果，接著在江南地區(qū)推行鄉(xiāng)試，江南鄉(xiāng)試俗稱南闈，北京順天府鄉(xiāng)試則稱北闈。在順治年間發(fā)生了一起全國轟動的大案——丁酉江南鄉(xiāng)試案。

    明朝對于科舉案件，一般處罰較輕。最多對考官用仗刑，用板子打屁股，然后貶官，也死不了人，參加考試的考生，成績作廢，三年后再考。明朝末年官場黑暗，腐敗成風，科舉舞弊早就見怪不怪了，這種不良風氣延續(xù)到順治時期，順治六歲即位，是清軍入關后的首位皇帝，小孩太小，他叔叔王多爾袞攝政。科舉制度恢復了，但是多爾袞忙著征服全國，還要鎮(zhèn)壓叛亂，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考試算什么呀！當時統(tǒng)治者不在乎，也沒時間，忙不過來?？紙錾厦懊斕?、徇私舞弊，比明朝末年還嚴重，考官們好處太大了。

    前些年兵荒馬亂，順治皇帝又小，就這樣進行了科舉，順治親政后一邊繼續(xù)玩科舉，一邊還要擺平很多事，考官們看出皇帝要選拔拉攏漢人來統(tǒng)治更多的漢人，又欺負皇帝是新手根本不懂其中的奧妙，就更加肆無忌憚。首先案發(fā)的是北闈科舉案，北京順天府舉行的鄉(xiāng)試出事兒了。

    主考官李振鄴、張我樸等公開接受給事中陸貽吉、博士蔡元義、進士項紹芳的賄賂，京官三品官兒以上的子弟全都錄取，公共權力成了考官謀取私利，結(jié)交人脈的工具。常言道，“有錢無勢被人欺”，有錢的不如有權的，官小的不如權重的，花了銀子沒有名額了也考不上。于是發(fā)榜后，議論紛紛，真才實學沒考上的和花了冤枉錢沒名額的都喊冤告狀。

    特別是花了冤枉錢的，他們有點資本，有些門路，就連續(xù)上訪，成功了。給事中任克溥上疏順治皇帝揭發(fā)此事，調(diào)查屬實，順治龍顏大怒，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義、陸貽吉、項紹芳，非法考中舉人的田耜si、鄔作霖被判斬立決，死刑立即執(zhí)行，沒有緩和的余地，他們的家產(chǎn)被抄，父母兄弟妻子流放到尚陽堡，就在如今的鐵嶺象牙山風景區(qū)附近。

    為了保證科考的公平與公正，防止考生舞弊和考官腐敗，按照《大清律例》，一旦發(fā)現(xiàn)，犯罪的要在街頭帶枷示眾三個月，然后發(fā)配邊疆地區(qū)充軍，大家在老照片或者影視劇里，見過這種辱刑，用方形厚木板，套住罪犯脖子，有時還套住雙手，強制罪犯在監(jiān)獄外或官府衙門前示眾，枷鎖最輕的三十斤，重的可達一百五十斤，是對罪犯精神上羞辱和身體上懲罰。如果罪犯帶一百多斤的枷鎖，用木板拼成的整個枷鎖是非常大的，站不住，太沉了，蹲都蹲不下，太長了，更別說躺著了，重枷戴上，罪犯活不了幾天。

    順治皇帝一口氣殺了好幾個人，既然嚴懲了，覺得就應該一查到底，用血的教訓杜絕這類事件發(fā)生，于是命令禮部把順天府鄉(xiāng)試考中舉人的，都招回北京進行復試，不準缺席。復試時間和考題，全部由皇帝欽定。過了年，正月十七日，在中南海瀛臺舉行復試。每一位新科舉人都由兩名大內(nèi)侍衛(wèi)持刀押送，二十五日復試結(jié)果出爐，免去蘇洪濬jun等8人的舉人資格，繼續(xù)查這八個不合格舉人的幕后推手，四月二十三日，順治皇帝在太和門親自審問，把比著前幾天應處死的這25人痛加訓斥后，各打四十大板，流放尚陽堡，能去鐵嶺象牙山永久性旅游，已經(jīng)算是法外開恩了。順治帝還放出狠話，說從今以后，考官考生們都給我老老實實的，再有類似事件，看我怎么收拾你！

    剛過半年，就出了南闈科舉大案?！澳祥潯卑l(fā)榜以后，中舉120名，有不少是江南名士，但還不少是賄賂考官而取得的舉人。半年前的“北闈”科舉案罪犯受到嚴懲，大大鼓舞了江南學子，就造成了“群體事件”。當時公布成績時，就有些落榜的考生攔住考官責問、怒罵。落榜的學子們怒不可遏，群集在江南貢院門前喊冤。有人還在門上貼了“大字報”：“孔方主試合錢神，題目先分富與貧（暗指考官方猷和錢開宗），還有一人將“貢院”兩個大字改寫成“賣完”（賣完）?！柏暋弊种虚g加了一個“四”字，改寫成了“賣”（賣字的繁體）；“院”字用紙貼去“阝”變成“完”字。諷刺堂堂選取人才的貢院，竟成金錢交易的商鋪攤位。兩位主考大人在考試結(jié)束返回之時，船過常州、蘇州，又有大批士子追著船大罵，甚至向船上投擲磚頭、瓦塊。

    這又被監(jiān)察官員舉報給皇帝，給事中陰應節(jié)參奏江南鄉(xiāng)試舞弊，“北闈”鄉(xiāng)試科舉案，順治帝怒氣未消，現(xiàn)在又聽到這個消息，更是火上澆油。這次丁酉江南鄉(xiāng)試，正考官是翰林院侍講方猷，是陪皇帝或太子讀書的，是皇帝的顧問。副考官是翰林院檢討錢開宗。方猷到江南主考的時候，順治親自囑咐他，要為國選才，嚴格考試，現(xiàn)在出了這樣的事兒，可惡至極。順治下令綁了主持“南闈”科舉的全部考官，押送京城。

    不久江寧書店里就出現(xiàn)了一部傳奇小說，叫《萬金記》，以方字去一點為萬，錢字去一旁為金，影射方、錢二主考，描寫了“萬”、“金”二主考暗通關節(jié)、收受賄賂的丑態(tài)。著名戲曲家尤侗又寫了一部劇本《鈞天樂》，辛辣地嘲諷了主考官胡圖（糊涂），壓制真才實學的學子沈白，而把不學無術的賈斯文（假斯文）、程不正（成不正）和魏無知（鬼無知）封為三甲，從姓名諧音上我們就知道這三個高中之人是何等貨色了?！垛x天樂》劇本一直流傳到北京，而且鬧得滿城風雨，順治皇帝再添怒火。

    過了年，又在中南海瀛臺復試，“南闈”科舉考中的舉人全部參加，不得缺席，這回每個舉人都身帶枷鎖，由護軍營的官兵持刀監(jiān)視，戒備森嚴，不像考場像刑場！南方的學子，衣服比較單薄，正月份，北京冷啊，凜冽寒風中答考卷，旁面還有大兵拿著刀，有的人又冷、又怕、就緊張哆嗦寫不出字來。結(jié)果，只有吳珂鳴三試皆優(yōu)，文列第一，考了個解元。有70多人準許參加三年后下次會試，還有10多人免去舉人身份，暫?？瓶迹褪侨舾赡陜?nèi)不準報考公務員，還有20多人免去舉人身份，停止科考，就是終身不得報考公務員。

    從“南闈”科舉考官被抓到十一月二十八日最后結(jié)案，審理很長時間，順治在刑部奏折上諭批：方猷、錢開宗斬立決，妻子家產(chǎn)籍沒入官，抄家之后，老婆、孩子、小妾都貶為官奴。其余葉楚槐等“南闈”全部考官18人（其中1人已經(jīng)病死）立即處以絞刑，妻子家產(chǎn)籍沒入官。絞刑好一點，得了全尸，斬刑是死無全尸。方章鉞等八人作弊的新舉人，各打40大板，家產(chǎn)籍沒入官，父母、妻子流放寧古塔，就是現(xiàn)在的東北牡丹江市往南一點，如今生活好啊，你到雪鄉(xiāng)森林公園去旅游，看千里冰封，住農(nóng)家火炕，吃五常大米和山珍野味，還能點評一下《我讀紅樓夢》。過去那是苦寒之地，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人去活受罪的。

    在這場科舉大案中，還有一個插曲，大名鼎鼎的江南名士吳兆騫交了白卷。平常，大家都認為他的文章“驚才絕艷”，而這次皇帝親試，他交白卷，輿論嘩然。有人說他是驚魂未定，又冷、又怕，嚇得提筆忘字了。也有人說他是恃才傲物，故意賣弄，想吸引皇帝的眼球。

    其實是吳兆騫看到當時考場如同刑場，有辱斯文，感慨萬端，把筆一扔，說：“我吳兆騫會因為考試行賄嗎？”，語氣和態(tài)度清高的很，擺出一種“這官兒不當也罷”的架勢。這就觸怒了順治皇帝，給你復試的機會你不要，你以為你名氣大就行了嗎？看不起科舉當官，也把你發(fā)配到寧古塔，當兵去吧！吳兆騫臨走時，京中好友顧貞觀、吳梅村、徐乾學等人都來為他送行，吳梅村還作了一首長詩《悲歌贈吳季子》送他上路。顧貞觀是東林書院創(chuàng)始人東林黨領袖顧憲成的后代，而這一位吳梅村，被一些研究者考證為《紅樓夢》的原創(chuàng)作者，曹雪芹是后來的加工整理者，我們先讀完《紅樓夢》前八十回，再抽時間跟大家討論別的！

    流放邊塞20多年，吳兆騫詩興大發(fā)，寫了許多悲憤慷慨的詩歌和催人淚下的書信，顧貞觀機緣巧合進了權臣納蘭明珠家當家教，跟明珠的大公子納蘭容若成了好友，就是清代第一詞人納蘭性德。在文化圈里納蘭性德比他爹的名氣大的多，“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薄耙簧淮浑p人，爭教兩處銷魂?！薄罢l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薄吧揭怀蹋怀?，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贝蠹叶炷茉?shù)募{蘭詞太多了！納蘭性德通過顧貞觀了解到大詩人吳兆騫，惺惺惜惺惺，文人愛文人，就讓他老爹向康熙皇帝求情，又花了錢把吳兆騫贖回來。

    丁酉科舉大案波及范圍很廣，影響深遠，江南、北京之外，還有河南、山東、山西，受到牽連。審理此案的刑部尚書、侍郎等不是考官兒的官，也分別受到了嚴厲處分。牽扯面之廣，涉及人員之多，對全國震動之大，在清朝200多年的歷史中，實屬罕見。

    所以我認為針對文本里那一句“于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批語說：“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如果真有歷史事件所指的話，應該是丁酉南闈科舉案。以受賄舞弊召來殺身之禍，完全符合“召禍”的說法，從北京案發(fā)、到江南出事，科考案接連發(fā)生可謂是“接二連三”，考官被處死，抄家，親屬發(fā)配為奴，新科舉人被革去功名、抄家、全家流放，著名文人被無辜牽連，審理案件的法官也陷了進去，可謂“牽五掛四”。“南直召禍之實病”在“丁酉科考案”中完全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