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灼華和幾位小姐相視而笑，一副看笑話的樣子。

    林泓誨在下面看了，幾不可見地?fù)u搖頭。他不明白為什么大哥對這個表弟如此上心，每日下了翰林院便趕著回來考問他的功課，又送了厚禮請鐘澄大人教導(dǎo)，付了不少心血。

    為的是哪般？

    僅僅因?yàn)檠γ黛鲜潜淼?？那他還是他的親弟弟呢！也不見他這么關(guān)心過自己。

    “二表哥，讓您見笑了。”薛明煜下了場，訕訕地對他笑了笑。

    “無妨。按大哥的意思，以后是要你參加文考，習(xí)武方面就不做太多要求了?！绷帚d淡淡地說道。

    “哥哥?！毖γ鳡N撲到薛明煜身前，拿起他的右手，發(fā)現(xiàn)上面裂了幾道細(xì)細(xì)的口子，隱隱能見里面粉色的肉。是剛才用力過猛被弓震裂的。

    “呀！”薛明燦在下面看他漲紅的手就猜到了，此時(shí)心疼極了。摸絹?zhàn)訒r(shí)才想起丟了，正好妙卉冷卉找了過來。

    “姑娘，您的絹?zhàn)颖磺逋鹂h主拿走了?！?br/>
    “那位章家姐姐？她為什么拿我手絹？”

    妙卉也莫名其妙，搖了搖頭。

    薛明燦急著想把哥哥的手包扎起來，便借了妙卉的絹帕。

    “不礙事的明燦，過兩日就能長好。”

    她還是心疼。幼時(shí)爹娶的那位后娘對他們動輒打罵，常常餓著肚子使喚他們，爹成年在外經(jīng)商，難得回家，自然沒辦法護(hù)著他們。哥哥愛護(hù)她，但凡一點(diǎn)肉星一定也是讓給她的，長年累月的瘦骨嶙峋。

    可林憲偏還要讓他練習(xí)騎射！薛明燦心里憤憤的，決定等回去一定和林憲先吵一架再說。

    場上又熱鬧了起來，原來是顧灼華上去了。

    “那位小公子?！彼闷鸸龝r(shí)沖薛明煜吆喝了一聲，幾個人都抬頭看她。

    顧灼華高高在上，一身玫紅色葫蘆雙喜紋的遍地金褙子，頭發(fā)挽成飛天髻，銀鍍金嵌珠珊瑚蟹紋簪在春光下熠熠生輝，美玉無瑕一般地驕傲著。她叫了一聲也不說別的話，但輕佻的眼神很明顯，她想讓薛明煜看好了，隨便一個女子也能把他打下。

    薛明燦當(dāng)即堵了一口氣。

    “她在神氣什么？”林泓謹(jǐn)雙手抱在胸前，替薛家兄妹抱不平。

    顧灼華也是“嗖嗖”三箭，雖然都未射中紅心，但箭箭在靶，并且一次比一次接近，院中喝彩聲一片。

    “顧姑娘巾幗不讓須眉啊！”

    她得意一笑，斜眼向薛家兄妹瞥過來。

    “這有什么了不起。”

    顧灼華正享受眾人的追捧，冷不丁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細(xì)細(xì)弱弱的，稚嫩柔弱，但隱隱透著不可冒犯的清冷孤騭，彷佛是看過世間所有的高山巍峨，湯湯河水，見了她的雕蟲小技，不過覺得是滄海微末，不值一提。

    輕描淡寫，但竟然戳出她幾分心虛。

    顧灼華忙尋找聲音的來處，沒想到就看到一張玉雪瑩瑩的面龐，小臉尖尖，一雙杏眼滴溜溜的，櫻桃紅的嘴唇掛著一絲哂笑。

    “這有什么了不起？”她發(fā)現(xiàn)這話原來是薛明燦說的，惶恐心虛頓時(shí)消散，只覺得可笑。

    這個一直被她視作地底污泥的小丫頭，憑什么說她的白裙污穢？

    “你若覺得這沒什么了不起，莫不成你有大本事？”顧灼華心生一計(jì)，有意激她上來射一箭，恐怕到時(shí)最小的弓也拿不起來，徒惹大家笑話。

    她就是想看薛明燦被人笑話。

    沒成想還沒激上兩句，薛明燦自己就上來了。

    顧灼華樂得省口舌，把弓拋給她，意料之中的，薛明燦沒接住，還一個踉蹌差點(diǎn)被弓砸到。

    “小妹妹，行不行啊？”

    “不行就下去吧！今日是鐘姑娘生辰，受了傷見了紅可就不吉利了。”

    鄙薄之聲四起，場下的薛明煜揪住一顆心，叫妹妹快下來。

    “哥哥，你看著吧，我可不能讓人小瞧咱們！”

    薛明煜看妹妹神色堅(jiān)定，眉宇間竟是從未見過的逼人英氣，一時(shí)間有些怔怔。這還是平日里只會撒嬌的小丫頭？

    林泓謹(jǐn)在下面也捏把汗，唯獨(dú)林棠瀟明白顧灼華的用意，巴不得薛明燦快快出丑。

    “這小丫頭看起來不像是練過的呀？”鐘啟盛嗽了幾聲，負(fù)手想看個究竟。

    “大表哥有教過她，不過……”不過她當(dāng)時(shí)就不肯好好學(xué)，之前病了幾月，又疏于練習(xí)，怕是搭箭的姿勢要領(lǐng)也記不全了。薛明煜滿臉擔(dān)憂。

    “嘩！”

    林泓誨一直沒說話，神色淡淡地冷眼旁觀，此時(shí)微微皺著的眉心豁然松開，瞳孔放大，顯然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情形。

    薛明燦，竟然一箭便射中了紅心！似乎就在剛才的眨眼之間，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的箭是有多快！

    場下嘩然一片。

    上百雙眼睛似乎都沒來得及捕捉這個驚人的瞬間。有的忙于戲謔，有的還在笑，有的根本不屑，中靶的箭聲把他們拉了回來，重新打量場上這位年僅十二，身量細(xì)小的女孩兒。

    “你，這……”顧灼華語無倫次，“這不可能啊?！彼犃痔臑t說，這丫頭才來燕京不久，從前都是被當(dāng)后娘當(dāng)丫鬟使的，這么短的時(shí)間怎么可能練出這樣好的身手？

    “僥幸！”對，就是僥幸！顧灼華龜鱉一般一口咬住薛明燦。

    林棠瀟也在下面附和，“運(yùn)氣好罷了！算得了什么！”

    明燦卻是不動聲色，斜著嘴角淡淡笑了笑，走到看靶的人身邊，說了幾句什么。

    看靶的人下去了，和下面幾個小廝吩咐什么，眾人莫名奇妙，小聲議論，不知道這是要做什么。

    “妹妹，快下來吧?！毖γ黛显谙旅鎿?dān)心她。雖然他為她驚喜，但他知道妹妹的實(shí)力，這一箭真的只能是運(yùn)氣而已。

    他們本來就不是上等的民籍，三生有幸能到燕京，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完成大表哥對他的期望，實(shí)在不想招惹什么是非。

    “哥哥，你再等等！”

    明燦對他甜甜一笑，蜜桃兒一般，溫柔乖巧，神情與剛才的果斷堅(jiān)毅完全不同。

    不過當(dāng)小廝把綢片懸掛起來后，那張小巧精致的臉蛋上又變得冷靜清冷，杏眸微微虛了虛，凝神間，愈發(fā)明亮。

    “這是要射綢?。　?br/>
    眾人驚嘆不已。要知道用這一寸見方的綢緞作為靶子，不但目標(biāo)非常小，而且彩綢在風(fēng)里四處亂舞，相當(dāng)于是射活靶了。除了那些將帥武狀元，但大夏朝貴族子弟中，能做到的人就屈指可數(shù)了！

    他們平日也只是射射鵠子取樂罷了。

    這小丫頭看著弱不禁風(fēng)，心思忒大了，竟然這么膽大包天。剛才還有心稱贊的人，此時(shí)已經(jīng)開始懷疑鄙夷了。

    “我要是射中了那片綢子，有什么可得？”薛明燦細(xì)細(xì)的食指指著迎風(fēng)胡亂飛舞的小綢片，厲聲問顧灼華。

    彩綢掛在幾十步外，又被風(fēng)刮得翻飛無緒，顧灼華盯著看都覺費(fèi)眼神，當(dāng)然不相信薛明燦能射中。她輕笑了一聲，“可得？先看你能不能射中再說吧?！?br/>
    “好，我要是射中了，你就要跟我哥哥道歉。”薛明燦環(huán)視一眼，又補(bǔ)充道，“今日若是沒有能再射中綢片的人，那一百兩連帶各人下的賭注，也都得歸我。”

    鐘啟盛作為東道主，一直關(guān)注著，倒是覺得這個小丫頭有趣得很，此時(shí)笑道：“那是自然，一百兩通通歸你。”

    不等他說完，薛明燦熟練地拉弓搭箭，屏息凝視不住飄動的綢緞。

    “月兒，肩要放平，箭是這么搭上去的……看好了嗎？”

    正待放箭，腦海里突兀地回蕩起一個聲音。這是誰？誰在說話。她想不起來，覺得心口隱隱作痛，那股蟄伏的空虛醒了，隨時(shí)隨地地撕扯她。

    “啊！”她痛得低低哀鳴一聲，拿弓的手只得收回來捂住胸口，箭猝不及防地飛出去，隨意栽落在地上。

    “呼！”圍觀的人是意料之中的得意，要是真讓個小丫頭射中彩綢，才叫怪事呢！

    “燦燦！”“明燦！”

    薛明煜和林泓謹(jǐn)同時(shí)沖了上去，扶住跌坐在地的薛明燦。

    抬眼間，竟有一行細(xì)細(xì)而溫柔的淚珠滾了下來。

    奇怪，我在傷心什么？薛明燦趕緊用手拂去淚水，她生性不肯示弱。

    “射不到也不用哭呀?！鳖欁迫A在一旁掩唇笑道。

    “你不要吵好不好！”林泓謹(jǐn)向瞪了她一眼。

    顧灼華被瞪得頭皮一麻，隨即屈辱委屈難過難堪齊齊在五臟六腑翻騰起來。她心儀的人，怎么能瞪她？林泓謹(jǐn)，你怎么能為個丫頭片子瞪我！

    一邊難為情一邊臉也紅透了，咬著嘴尷尬地站在邊上，不知該說什么。

    不過也沒人在意她，現(xiàn)在的焦點(diǎn)是場中央那個莫名跌倒的小女孩兒。

    薛明煜以為妹妹哪兒傷著了，仔細(xì)看了看卻沒有受傷?！懊妹?，咱們不玩兒了，回去吧，回去哥哥給你買好吃的?！?br/>
    薛明燦聽他哥哥柔聲哄自己，又說要買好吃的，忍著心口那點(diǎn)痛楚笑了一聲。朝他擺擺手，她扶著哥哥站了起來?！拔覜]事，你再等等，很快她會向你道歉?！?br/>
    “明燦?！绷帚?jǐn)?shù)拿碱^擰成一團(tuán)，他似乎此時(shí)才意識到，這個相處了不少日子的表妹，內(nèi)心深處是很固執(zhí)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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