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邢韶英同志舞臺生活五十年

    接到朋友電話說，邢韶英同志舞臺生活滿五十周年了，政府和同志們都想為她紀念一下，我非常贊成。

    我是先看她戲后認識人的。四十年前，我們初進北京，北京市還沒建文化局，只在文教局下邊設(shè)一個文藝處，新成立的文聯(lián)與文藝處合署辦公。行政機構(gòu)、黨團組織全是一個。只在業(yè)務(wù)上有點分工，分工也不明確。比如我本是文聯(lián)的編輯，卻又參加文化處編審科的工作。那時卻有影戲?qū)彶橹贫龋帉徔凭凸苓@個，不過并不是審查決定那些節(jié)目能否演出，而是決定那些節(jié)目可以減免演出稅。也不是所有的演出節(jié)目都有權(quán)審查，北京人藝話劇團演老舍先生的《龍須溝》，歌劇團演李伯釗同志的《長征》，用不著它審查，它主要審查戲曲和要上演的電影。這個科有兩位科長一個科員，兩位科長是鳳子和沙鷗，科員就是在下。沙鷗兼任新民報文藝版的主任，他是那個年頭的“新潮詩人”，在報社的時候多，在文化處的時候少，他似乎對戲曲興趣也不大。鳳子大姐倒是常來，可總是被伯釗同志拉著辦外交的時候多，按現(xiàn)在的話說她更像個“公關(guān)主任”。坦白的說為戲曲演出發(fā)減稅證的事多半是我這個科員干。其實決定哪個戲減稅或免稅自有許多領(lǐng)導和前輩管，用不著我操心，我只是聽誰講一聲“小鄧，給某個戲開個免稅證！”我開個證明，打個圖章就行了。不過這樣我就有了一點特權(quán)，可以領(lǐng)到一個審查證，進出劇場通行無阻，也有一份任務(wù)，哪個戲曲劇團排新戲的時候戲改科的同志常拉著我一起去了解情況、或看彩排。那年正好趕上宣傳婚姻法，苗培時同志寫了個新戲叫《二蘭記》，由鴻巧蘭劇團排演。彩排時我就被拉去看戲了。我看到劇中一位演第二主角的女孩子很樸實、本色，沒有舊演員的作派。就問身邊的同志這位演員是誰？他說“她叫鴻效蘭。別看年輕，已經(jīng)有八九年舞臺經(jīng)驗了?！?br/>
    這戲演得不錯，當時在北京很受歡迎，但我看過也就看過了，除去照例開了一張免稅證，沒有過問其它的事。過了不久，開團支部會，討論通過新團員入團，當支部書記介紹申請人邢韶英時，從墻角站起來個小姑娘，穿著件米色風衣，向大家鞠了一躬，就坐下去，怯生生的低頭不語。我覺得此人有點面熟，可想不起來在那里見過。等到介紹人介紹情況時，才知道她就是那個鴻效蘭，并覺得她和在臺上的那個人完全兩樣，臺上是個樸實活潑的女孩，這里坐的卻是個很拘謹羞澀的姑娘。

    介紹人開始介紹情況。其他申請入團的青年，都是文化局文聯(lián)大院內(nèi)熟人，情況大家都了解，介紹時大家聽得并不很在意，唯獨對邢韶英的介紹，大家聽得十分認真，不僅因為她和我們不熟，她的悲苦經(jīng)歷也實在使人震驚。她從小就進了戲班，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自己多大年齡，哪一天的生日。她八歲進戲班，到十歲時已會了三十多出戲。對評戲名家劉翠霞、白玉霜、愛蓮君等人的唱做，都作過認真的學習。十四、五歲就成了獨擋一面的主要演員。碰到一對好心的老夫妻把她收留就認作了父母，真正是共產(chǎn)黨來了她才得到新生，所以她對共產(chǎn)黨無限的感激，由衷的信仰，黨的號召她實心實意地照辦。介紹人談完，大家都覺得上了一堂階級教育課，幾乎沒怎么討論就把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這以后和邢韶英同志見面的機會就多了，每次過組織生活她都來，從來沒請過假，但從來也沒發(fā)過言。同志叫她發(fā)言，她說在座的都是革命干部和知識分子，她聽著就長了學問，她自己沒什么可說的，好好向大家學習就是了。她說戲班里說的全是另外一些事，一到這里好像換了個天地。

    只有在團員匯報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情況時她才談到自己。從她樸素的談話中我們才知道號召慰問志愿軍，她就帶著劇團去了朝鮮，在戰(zhàn)場上坑道里演唱；長辛店工人要紀念二七大罷工，她帶劇團去工廠演出分文不??；組織上要她把自己的藝術(shù)經(jīng)驗傳授給別人，她不說二話，毫無保留地說戲教身段，盡管她早已是主要演員了，當需要她當配角時她認認真真替別人配戲，沒有過不平，沒有過妒忌，不論角色，不爭牌位；在需要有人帶頭參加市屬劇團時，她就毫不猶豫的離開私人班社。那時和現(xiàn)在風氣不同，現(xiàn)在進了公營單位是拿到了鐵飯碗，求之不得的。那時公營單位制度嚴，工資低，要“參加革命”是得有點犧牲精神的。

    她的品德得到了人民的贊許。不久就看到她和***、張百發(fā)、于是之等五十年代的北京杰出青年站在一起領(lǐng)獎了。那幾年，全國性的、全市性的“優(yōu)秀團員”“先進工作者”“優(yōu)秀表演獎”“建設(shè)社會主義積極分子”等等頭銜和榮譽一直在她頭上閃耀。不久就入了黨。

    這以后因我進文學講習所學習，畢業(yè)后專門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不再參與戲曲有關(guān)的事，和韶英同志就沒再有什么聯(lián)系，僅僅從報紙上看到她不斷上演新劇目和不斷得到新的榮譽，心里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再以后，我因為57年那場誤會，脫離了生活正軌，當然更遠離了文藝，就不大知道評劇界的事了。

    經(jīng)過那場九死一生的“*****”，我逃出一條窮性命再回到北京，已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碰到當年北京文化界熟人，打聽起幾位老朋友的情況時，我順便說了一聲：“這幾年文藝界的大部分朋友都遭了殃，唯有戲曲界的某些人可以逃脫此難，有個把唱樣板戲的還唱出紅頂子來了，如那位從前姓錢現(xiàn)在姓浩的文化，部負責人……”

    朋友作個手勢叫我低聲，悄悄說：“還是倒霉的多，你記得咱們團支部那個邢韶英嗎？”我說：“當然記得，她不是出身很苦，政治上很進步嗎？”

    “完了，趕下去勞動改造去了。”

    我說：“下去勞動的人多了，這也不算什么?！?br/>
    “可你知道叫她干什么？殺豬！這人善良得要命，平時連螞蟻都不敢踩，偏把她下放到屠宰廠去，說要改造她的資產(chǎn)階級臭思想……”

    我聽了許久說不出話來，我早知道“***”一伙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來，但真聽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時仍會被他們的“創(chuàng)造性”所震懾。

    到底陰天還有轉(zhuǎn)晴的時候，國家還有復(fù)興的力量?！?**”倒臺了，小平同志等一些久經(jīng)考驗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領(lǐng)導全國人民扭轉(zhuǎn)乾坤，一輪紅日又照到了中國人的頭上。那一陣有個風氣，許多多年不見的朋友都又聯(lián)系起來，走動起來我又見到老北京文化局時代的朋友關(guān)士杰、黃秉德等人。他們有的還在戲曲崗位，有的當了領(lǐng)導，黃秉德到崇文區(qū)當了文化方面的負責人。他說北京實驗評劇團調(diào)到崇文區(qū)來了，改名燕京評劇團。她們把調(diào)到戲校當老師的邢韶英請了回來當團長，要為振興評劇大干一場。說這個團正式演出時，請老朋友們都去捧捧場。我答應(yīng)了，盡管我并不愛看評劇，但我覺得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情。這樣我就看了邢韶英的打炮戲“桃李梅”，坦白地說，我看了真是一驚，也許是前些年被造反派用皮帶押著看樣板戲受教育的印象太深了，十幾年來第一次自由地進劇場，我真感到邢韶英同志的藝術(shù)造詣非凡。在這戲里她身兼花旦、文小生、袍帶小生幾個行當，演得那么漂亮瀟灑，唱腔如此醇厚動聽，甚至叫我回憶起兒時隨父母聽劉翟霞，白玉霜的情境。老實說，幾十年前我認識韶英同志時只是對她的為人敬重，對她的藝術(shù)并沒太多了解和重視。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中國藝術(shù)界真有人材，邢韶英是個評劇最好的演員之一。

    從這以后，韶英又恢復(fù)了她的藝術(shù)青春，十多年來活躍在首都的舞臺上，她主演的“海棠紅”、“絕戶”、“賽金花”都得了獎?！疤湫σ鼍墶?、“秦香蓮?fù)鈧鳌钡仍陔娕_和電視臺播出后很為一些觀眾所鐘愛。有一位老大姐，對她的戲百看不厭，劇團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看，并把自己做的小菜，衣物送到后臺去慰問她，一個演員有這樣的知音，今生也該滿足了。

    今年是邢韶英同志從藝五十周年，政府和朋友們?yōu)樗e辦紀念，我感到高興和安慰。這證明，在我們國家，一個像韶英同志這樣全心全意為人民，為藝術(shù)獻身的藝術(shù)家，是會受到尊重和愛護的，是不會被人忘記的。這對我們大家都是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