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新人喜入,舊人悲離（上）

    古山道觀，青城觀口銀杏樹下，兩位女子挽臂徐行。其中一位身著月白交領(lǐng)寬袖娟布袍服，高盤發(fā)髻于頭頂,挽成花苞狀,發(fā)髻正中只插一支青玉簪子，若不是腹部隆起，真真像一位修仙道姑。

    舒姌姌身子越發(fā)沉重，以手撐腰駐步歇息。一旁上著細(xì)麻水綠交領(lǐng)短襖,下穿湖綠百褶裙的湯小池,掩嘴笑道：“妹妹，在此歇息,待我取些水來?！?br/>
    舒姌姌莞爾頷首,獨(dú)自立在銀杏樹下納涼。

    清風(fēng)拂過，袍衫輕擺。窸窣葉搖,飄下一片青翠樹葉,落在舒姌姌繡鞋一側(cè)。垂頭觀望,卻聞身后急步聲?；厣?卻見身后一位黛藍(lán)粗布麻衣的陌生男子。男子喘息抹汗，說道：“小的,奉命來接少夫人回府?！?br/>
    舒姌姌見男子眼生的很,狐疑道：“你是何人？”

    “小的是易府的下人,因賤姓曾,故而人人喚小的阿曾。少夫人平日里不大出別院,怕是眼生小的?！?br/>
    舒姌姌秀眉微松，這話倒是不假，平日里深居別院，府上下人她未必全然識(shí)得。

    “少爺命你前來，可有憑證？”

    阿曾從懷中掏出一把折扇，替上前去，這才開口言道：“不，不是少爺。少爺他…”

    舒姌姌接過折扇，倒和夫君平日里用的那把，一般無(wú)二。見男子臉色慌亂，言語(yǔ)吞吐，不禁心生不安，凝神問道：“少爺可是出了何事？”

    舒姌姌關(guān)心則亂，氣息紊亂，腹中隱隱作痛，臉已煞白。見阿曾不語(yǔ)，穩(wěn)息喝道：“阿曾，少爺?shù)降壮隽撕问?？?br/>
    只見阿曾咬唇拱手垂頭，低聲說道：“少爺前些日子，墜馬受傷。已多日昏迷，眼下有些好轉(zhuǎn)，心中掛念少夫人?！?br/>
    舒姌姌突聞此事，想到多日夫君易嵐楓不來相見，阿金幾次三番搪塞，不由她不信。舒姌姌手握折扇難以撐腰，提氣說道：“待我喚姐姐前來，與我同走。”

    阿曾面露難色道：“少夫人，莫要耽擱，若池姐姐在，怕是要攔著少夫人?！?br/>
    “你是說，姐姐早已知曉此事？”

    阿曾頷首不語(yǔ)，舒姌姌瞠目腳下微軟，后退一步，喃喃道：“原來如此。”

    阿曾上前扶住舒姌姌，催促道：“少夫人，若池姐姐來了，怕是走不得了?！?br/>
    舒姌姌咬唇松口道：“阿曾，既不是少爺派你前來，你為何在此？”

    “路上阿曾再與少夫人詳談，眼下耽擱不得了。”

    “還是待姐姐前來，與我一同回府?！?br/>
    “少夫人既然信不過小人，那阿曾告辭了。”

    舒姌姌心亂如麻，只道小池早已知曉一切卻不告知，自是怕自己憂心傷神再傷身。以小池的性子，怕是真真會(huì)阻攔于她。

    舒姌姌穩(wěn)著心神，提著一口氣隨阿曾而去。想到昔日夫君抱她上山，心中惟愿即刻相見，疾步而行，竟不覺疲憊。

    城北趙府，女子閨房之內(nèi)。

    銅鏡前趙媛玉身著正紅豎領(lǐng)對(duì)襟大袖衫，肩披織錦制成的云肩。錦面繡著寓意祝福的富貴牡丹，五彩穗子相墜暗喻彩虹吉象。

    脂粉妝面，青黛峨眉，唇點(diǎn)絳紅。銅鏡之中出嫁女子欣喜嬌羞，身旁不舍別離的趙夫人。眼中濕潤(rùn)，緩緩拿起金冠幫女兒佩戴。金冠以銀片坐胎，冠底周身鑲嵌金片碎花，金冠正面中心置大牡丹花一朵，牡丹花心正嵌一顆紅寶石。

    趙夫人望著眼前珠光耀眼的愛女，仿若她年少出嫁那般，伸手以帕拭淚，哽咽道：“我的玉兒，今日美極了，你夫君見了定會(huì)歡喜。”

    “娘親，大喜之日，莫要惹得女兒泣亂紅妝?！?br/>
    趙夫人望著愛女嬌嗔，拭干眼淚笑道：“娘親一時(shí)感觸，倒失態(tài)了。好了，娘親到前院看看，迎親是否已到？”

    大喜之日，趙媛玉自是滿心歡喜，目送母親離開。待房門關(guān)好，眼光驟變顯出狠厲。抬手打量著嫣紅蔻丹的芊芊玉手，露出半截白皙手腕，手腕套著紅玉蠅紋手鐲。

    “阿香，那人可靠嗎？”

    一旁阿香附耳低聲說道：“回小姐，那人老母重病，眼下正急需銀子。已然得了銀子，辦事去了?！?br/>
    趙媛玉冷哼一聲道：“日落之前，務(wù)必將人帶回。”

    “小姐放心，誤不了事，一早奴婢親自送他上路。”

    趙媛玉滿意頷首，眼含鄙夷。忽聞嗩吶喜樂，炮竹如雷，剎那，欣喜遐想替代原本眼中那份戾氣。

    趙媛玉挺直背脊，手翹蘭花扶面對(duì)鏡打量一番。莞爾一笑，嬌羞道：“阿香，喜帕?！?br/>
    易府賓客滿堂，顧默彥不待席開，自帶酒壺暢飲。顧鏢主奪過酒壺，低斥道：“今日楓兒大喜，莫在旁人府上丟人現(xiàn)眼?！?br/>
    顧默彥已帶酒意，拱手嘟囔道：“父親的徒兒好生艷福，這城中第一公子名不虛傳。孩兒，替您高興…”話未說話，已被身旁的莊叔，以手封口只剩嗚嗚兩聲。

    顧鏢主怒目而視，顧忌臉面低聲吩咐道：“老莊，帶他醒醒酒氣?！?br/>
    莊叔費(fèi)力拖拽顧默彥，到了易府門外。正門炮仗猛然轟響，顧默彥耳畔嗡鳴，眼前炮竹青煙遮目。青煙飄散，只見騎坐白馬，一身正紅喜服的易嵐楓，漸漸而近。

    顧默彥忽覺神志清醒，回身說道：“莊叔，默彥可自行回去，您陪家父入席吧?！?br/>
    莊叔見顧默彥神情肅然，倒不像酒醉之人，寬心說道：“也罷，好生回去反省，莫再惹你父親不悅。”

    “是，默彥知錯(cuò)了?！?br/>
    顧默彥送走莊叔，單手一揮負(fù)于背后，立在易府門前一側(cè)，冷眼望著手牽喜綢而過的易嵐楓。

    易嵐楓豈有不察，輕掃一眼顧默彥，神色自若假笑示人，跨進(jìn)易府。

    新人已入門，賓客賀聲不斷。無(wú)人注意，溜進(jìn)府內(nèi)別院的顧默彥。

    別院寧?kù)o，推門而入?yún)s空無(wú)一人。顧默彥詫異為何不在府內(nèi)，心中不安，莫不是易嵐楓迎娶旁人，舒姑娘心灰意泠，憤然離去?？扇缃裆響蚜祝苋ネ翁?。顧默彥匆匆奔出別院，趕到正堂外。

    正堂新人行交拜禮，門口看客擁擠，好生熱鬧。顧默彥見阿金從人群擠出，上前拽住阿金，慌聲問道：“阿金，你家少夫人為何不在府中？”

    “顧公子有所不知，少夫人眼下在青城觀避暑?！?br/>
    阿金對(duì)顧默彥倒不避諱，如實(shí)相告。門內(nèi)有人喚著：“阿金，快點(diǎn)?！卑⒔痤櫜坏妙櫮瑥?，已轉(zhuǎn)身奔走。

    顧默彥得知舒姌姌眼下在青城觀，倒是安心。想著許久未見舒承，正好一同探望他們姐弟。

    城東門口，一輛馬車緩緩而入。馬車內(nèi)，舒姌姌面色如常，只是馬車顛簸，她又在孕中雖有不適，倒可忍耐。輕抬玉手，撩開簾帳。見已入城，放下簾帳，輕撫腹部心道：即將與你父親相會(huì)，你莫調(diào)皮。

    一盞茶后，馬車停穩(wěn)，阿曾在外喚道：“少夫人，到了，請(qǐng)下車吧?！?br/>
    舒姌姌垂頭撩開簾帳，由阿曾扶著腳踏馬凳而下。正門府匾，紅綢高掛垂擺，紅色燈籠輕搖，這般喜色只能是大婚之色。舒姌姌神情游離呆立良久，待回神想詢問阿曾，身后早已空無(wú)一人，阿曾連同馬車已然不知所蹤。

    舒姌姌緩緩前行，踏進(jìn)易府，眼神木然卻看不出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