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聚起，蒼溟謙又立馬揮散了，笑自己異想天開。
天底下姓容的人那么多，也不是每個人都與月棲宮有關(guān)的。
容漓嘛……便是有關(guān)系，也應(yīng)該不會有太多的糾葛。
聽說月棲宮先祖乃前朝遺族之后，血統(tǒng)高貴，哪里能忍后世子孫整日混跡市井，摸雞斗狗呢。
不過容漓既與月棲宮同行，自然是受他們庇護的，還是不起沖突為好。
蒼溟謙喚來云刀，讓他去囑咐孟統(tǒng)領(lǐng)兩句，免得這位深居京城久在高位的莽將錯將人雄當(dāng)狗熊，斷了兩方邦交。
孟統(tǒng)領(lǐng)本不是無知小兒，月棲宮的商隊常在南楚出沒走動，月上棲凰紋更是耳熟能詳，不會認(rèn)錯，又得了蒼溟謙囑咐，更不敢輕舉妄動，只時時刻刻注意著那邊的舉動，好似商陸就是個稀世珍寶，一錯眼容漓就能連人帶車給端走一般。
容漓頂著孟統(tǒng)領(lǐng)的視線，有些不耐煩地將兜帽拉上，緊蹙的眉才舒解了些。
兜帽挺大的，容漓整個腦袋都埋里面了，從商陸的角度看去，連半張側(cè)臉都瞧不見，只有垂在身前的辮子尾巴在衣間若隱若現(xiàn)。
纖長蔥白的手指微曲，在車窗處輕敲了敲，趁容漓側(cè)過頭來時，商陸將重新沏好的茶遞了過去：“喏?！?br/>
容漓面無表情地接過，飲一口，唇齒留香。
她臉色稍霽，從昨夜堆積起的郁氣散了個一干二凈，嘴巴依舊不饒人：“燙了?！?br/>
商陸脾氣一向好：“我給你吹吹？”
商陸沒有其他的意思，容漓也沒有聽岔，但就是臉上一哂，想打人。
輕手輕腳接住容漓甩來的杯子，商陸悶聲一笑，沏上新茶，氤氳的茶香在車廂內(nèi)緩緩升騰，而后溢出車廂外，飄散在姑娘的裙裾邊，海棠花透紅，像天邊的霞。
商陸問她：“你要去哪兒？”
容漓沒有猶豫，朝商隊那邊努努嘴：“送點貨去京城?！?br/>
商陸順著路往前看，商隊不走官道，就隱在樹林間的小路慢行。有時走過樹深林蔭處，人眼一錯就沒了蹤影，有時樹影稀疏，人馬行得疏懶，好似下一秒就要被甩開了。
可無論何時你注意去看，總能尋到他們的人，如影隨形。
商陸從隊伍中瞧見了幾個眼熟的，“是藥安堂的貨？”
商陸眼熟的那幾個正是秋伯手底下的人。
容漓點點頭：“嗯，好像是天雪山那邊運下來的珍品，分了些送到京城分堂收著?！?br/>
京城達官貴人多，貪生怕死的也多，愿意為多茍延殘喘一日半日一擲千金的更多，這些藥送到京城，能收取的利潤自然比放在許州發(fā)霉高。
“秋伯敢請你跑腿？”商陸笑著問，既有玩笑的意味，也有真心的疑惑。
秋伯對容漓倒是沒有什么明目的恭敬，但說話行事總是下意識地偏向容漓，很容易便能看出誰為主，誰為輔。
“我窮?！比堇煺讨卸得睋跄?，面不改色地說：“跑腿有錢?！?br/>
商陸笑：“漓姑娘的業(yè)務(wù)范圍挺廣?！?br/>
“嗯?！比堇煲荒樥骸懊~捉狗，打架斗毆，下得了海跑得了腿找得了炸藥，敢問這位爺有沒有什么來錢的生意介紹啊?！?br/>
商陸就盯著她看沒說話，一手?jǐn)R在車窗上，就這么看著。
容漓還在一臉嚴(yán)肅地等他的回答，也許是等久耐心耗盡，也許是繃不住臉了，古怪地扯著嘴角，要是可以應(yīng)該還想蹬他一腳：“看什么呢，給點業(yè)務(wù)回應(yīng)啊。”
商陸還是不說話，就是嘴角漸漸彎起，也有些繃不住了，聲音里帶了低緩溫潤的笑：“那……要天上星，漓姑娘也能摘下來嗎？”
容漓嘖：“小哥哥你幼不幼稚啊?！?br/>
商陸勉強板正了臉色的表情，腮邊旋出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你就說給不給摘吧?！?br/>
容漓一臉驚喜地壓低腰身湊近他：“小哥哥你有梨渦耶?！?br/>
商陸：“……”
商陸清咳了聲，立即收了笑。
容漓不無遺憾的：“別收啊，小哥哥你再給我笑一個唄?！?br/>
容漓羨艷的眼神配上這話的語氣，跟人間色版本的‘給爺笑一個’沒什么區(qū)別。
隱銳臉都木了。
他懷疑容姑娘在調(diào)戲他家爺，但他沒有證據(jù)。
商陸臉上一哂，偏頭將發(fā)熱的臉頰隱進車內(nèi)的陰影里，不無羞赧的清了清嗓子：“你別岔開話題。”
“哦。”容漓一手勾著車簾，一手拽著韁繩，座下馬兒行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她行在流風(fēng)中，碩大的兜帽鼓囊囊的，它與流風(fēng)相親相愛。
“摘，不就是星星嘛，小哥哥要多少摘多少?！彼D了頓又轉(zhuǎn)過頭來嬉皮笑臉：“小哥哥只要對我笑一個，都不用美人計，星星月亮我都能摘下來。”
回答容漓的不是商陸的笑一個，而是毫不留情打下來的車簾。
絲滑的錦緞從她手中溜走，指尖余下細膩的觸感，猝不及防從她心頭拂過，像只毛茸茸的小寵蹭過一樣，又軟又癢。
容漓下意識地將手指蜷起來，掩在外衣寬大的袖子下摩挲了一下又一下，等她驚覺自己的反應(yīng)不對時，日頭已偏西山，驛站近在眼前。
“姑娘發(fā)什么呆??？”易然走過喊她。
商隊常在這條道上走，對這條道上的驛站餐館什么的都熟悉得很，很快就將整支商隊安排了下來。
易然拿房牌給容漓，打量一眼她的臉色。
不像跟陸世子吵架了啊。
“安排人輪流守夜，看著點貨?！比堇旖舆^房牌。
“姑娘放心。”易然不是第一次跟商隊了，流程他都熟。
容漓點點頭，拿著房牌上樓去了。
驛站統(tǒng)共就那么點大，分了東西兩邊廂房，東邊廂房是留給辦公差的達官貴人們的，西邊廂房住的大多是普通商旅。
容漓住在西邊二樓最里面的一間廂房，樓下種著一簇翠竹，挺直蔥綠與房屋比高，正好遮擋了廂房里的人和風(fēng)景。
容漓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透過竹葉的縫隙往東邊廂房看，能見者不多，恰恰能瞧見商陸進了其中一間，孟統(tǒng)領(lǐng)盯梢似的住在他隔壁。
比易然更先敲開門……窗的是一只鴿子，小小的一只，比尋常鴿子小兩圈不止，白色的毛發(fā)也更加雪白透亮，殷紅如血的喙，尖尖的邊緣有一絲銀紅。這絲銀紅若抽拉成絲，與容漓的銀紅絲簡直肖似一物。
容漓抬了抬左手，食指指節(jié)彎曲，逗貓一般拂過它的下頜，碰上尖尖的喙。
小鴿子不理她，偏開腦袋伸到她的左手腕邊，喙往上面磕了磕，親昵的舉動更像是親一下。
容漓低低而笑，眉眼溫柔，如雨化春風(fēng)，絲絲繾綣如煙，很快又散開了。
“你從哪兒來呀，小血兒?！?br/>
玉血鴿親昵地蹭著她的左手腕，十分高冷地不鳥她。
容漓噗嗤一笑，伸手在它身上薅了一把，取下它腳上的信箋，被它啄了一下。
容漓吃疼，手背上紅了一小片。
“怎么還是這么兇啊，你這樣討不著媳婦的我告訴你?！?br/>
玉血鴿咕咕兩聲，撲騰著翅膀又要來啄她，被她毫不留情地掀下窗戶，在空中暈了兩圈，險些一頭撞進大地母親的懷抱里。
容漓得意洋洋的笑，啪的一下將它關(guān)在了窗外。
“主子在笑什么？”易然敲門進來，容漓手上拿著信箋剛看完，隨手就給燒了。
火焰將信箋吞沒，容漓收拾了灰燼，坐過去吃飯：“笑好玩的事兒。”
“好玩的事？關(guān)于陸世子？”
“？”容漓頂著一腦袋問好看向易然，怎么突然扯到商陸身上去了？
“不是嗎？”易然反應(yīng)不大，話里信息量挺大：“自從來到許州，姑娘大喜過大怒過，哪回不是因為陸世子?！?br/>
容漓一口飯塞進肚子里，似乎在認(rèn)真回憶易然說的事兒，又似全不放在心上：“我以前是木頭人嗎？不會喜不會怒的?！?br/>
“那倒也不是?！币兹幌肓讼?，容漓從來就是個暴脾氣，一言不合提起拳頭就能揍得對方爹媽都不認(rèn)識的那種。
“你以前吧，脾氣差是差了些，但什么是喜什么是怒挺難琢磨的?！币兹徽f：“但現(xiàn)在不同，我都看得出來，你現(xiàn)在喜就是真高興，怒就是真生氣。跟以前不一樣。”
“那是你以前眼瞎。”容漓從一盤子綠豆芽里挑出來一根黃豆芽：“喏，你現(xiàn)在也瞎?！?br/>
易然放下筷子不干了，面無表情的日常想在飯桌上掐死容漓：“你不是不挑食嗎？”
“嗯。”容漓說：“我不挑食。”
易然點了點被她挑出來的黃豆芽：“主子不吃豆腐豆干花生黃豆綠豆一切豆類包括大白菜小白菜包菜白蘿卜胡蘿卜等等蔬果，雞鴨鵝肉不吃只吃翅膀——您想飛啊這是——豬肉倒是吃，但您不吃太肥的不吃太瘦不吃內(nèi)臟不吃豬蹄不吃豬頭，一只豬全身上下敢問您有幾兩肉是吃的。”
易然憋著一口氣，最后吐槽道：“怎么沒把你給餓死?！?br/>
“首先，我真不挑食。其他的先不提，就這胡蘿卜切絲我還是吃的?！比堇鞖舛ㄉ耖e地將胡蘿卜絲挑到自己碗里：“黃豆芽是因為我不喜歡它上面這顆黃豆，你看綠豆它發(fā)芽消失得多徹底啊，將歷史的舞臺留給后生晚輩發(fā)光發(fā)亮?！?br/>
易然生無可戀地聽著她的歪理。
“然后就這大白小白我吃湯的不吃炒的，蘿卜不吃滾刀煮湯的，雞肉太柴，鴨肉鵝肉皮太肥，豬肉容易煮老，花生下酒不錯，豆?jié){我還是喝的綠豆湯太沙了我嗓子不好?！比堇鞀A了片香菇：“最后，我真的不挑食，我挑的是烹飪方式?！?br/>
易然：“……”
服了服了。
行吧行吧。
易然盛了碗湯給她，奶白的魚湯上飄著翠綠的蔥花。
容漓指著那蔥花說：“就這蔥花，它若是作為輔料炒熟了我還是吃的，夾生的我也不吃，”
易然手一抖，他能把湯扣她腦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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