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死不死的，林思沁才不怕。慕容師叔祖的誓言，她知道。只要華音帶她下山，慕容老頭兒便是真要來殺她，抱抱大腿哭一哭撒撒嬌就行了。師叔祖一向覺得滿門上下除了師父和自己，其余個個都“朽木不可雕也”。

    平日里自是最偏愛她，除了師父，連小師叔和華音都不準(zhǔn)進(jìn)的藏經(jīng)樓，她可以隨便玩兒。

    她才不信他真舍得殺她。

    她只想知道——

    “華音，你帶不帶我走？”

    華音還刀入鞘，看她一眼，淡淡道：“我為何要帶你走？”

    林思沁一愣，隨即咬了咬下唇，道：“在我心中，你和師父都是我的家人……”

    “在我心中——”華音冷冷看著她道，“你，或者任何一個無憂山弟子，從來不是我的家人。我叫你小師妹，教你無憂山武學(xué)，都因為你是師父的小弟子?，F(xiàn)下我不再是無憂門弟子，你也就不是我的小師妹了。”

    她的聲音那般斬釘截鐵，那般不容懷疑，讓林思沁找不到一點兒撒謊的痕跡。

    “我的家人，只有舒賢、舒千舟，還有易娘。我曾答應(yīng)過易娘，百花盛開的時節(jié)，會帶著禮物回去看她?！比A音離去的步伐穩(wěn)健，衣袂微揚，清雅動人，原本冷漠的聲音也變得柔軟又悠長，“今日春陽正暖，桃李芳菲，正是花開堪折時候了……”

    林思沁看著華音走入魔教眾人之中，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直到再也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見，仍愣愣的站在原地。

    幾位師兄師姐復(fù)雜的看著她。就連最討厭她的四師姐易玲兒，也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三師兄不忍心，走過去道：“小師妹，別看了。她真的走了?！?br/>
    二師兄施永川道：“三師弟，你陪陪她小師妹，我送師父回房休息。”

    三師兄茍茗伸手放在林思沁肩上的時候，林思沁抖了一下，像是忽然回過神來，突然向山下跑去。

    茍茗急忙去追：“小師妹，你去哪里？小師妹——”

    林思沁不答，片刻已跑向山路，欲向下飛奔。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灰色的身影踏空飛躍而來，一把抓住了林思沁的后領(lǐng)，又往來路飛躍而回。來回不過瞬間，只能看見模糊的背影，可見輕功卓絕。

    倒是林思沁的叫罵聲越來越遠(yuǎn)，很快就聽不見了。

    “師叔祖，你放開我……哎喲痛痛痛……脖子斷了脖子斷了……呀，我不去石屋，放開！你這個臭老頭……”

    -

    石門緩緩打開之后，林思沁被狠狠丟進(jìn)去，摔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她迅速爬起來，回身想要沖出去，卻只能一頭撞在落下的石門上。

    “師叔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林思沁捂著腦袋大喊，“你讓我去問她！讓我去找她??！我不信！我不信她說的話，我要去問個明白！她一定是騙我……嗚嗚嗚……她一定是騙我……臭老頭，痛死了……嗚嗚嗚……”

    林思沁捂著額頭，只覺得頭上撞到石門的地方痛得不得了，可能是額頭太痛了，痛到心都難受了，眼淚唰唰的流，怎么也止不住，

    “……你騙我……從小就騙我……華音你這王八蛋……”

    她自小孤苦，被師父撿回門派，連筷子都不會拿，吃東西用手抓，是華音手把手教她拿筷子、拿勺子，也是華音親手給她沐浴、更衣。在她心目中，華音與親姐姐無異。易娘送來的衣服都有她的一份呢！

    然而華音卻說從未視她為家人……怎么可能呢？

    “既然瞧不上我，為了對我那么好？你這個騙子，偽君子……”

    數(shù)年來，她是怎么教她讀書寫字、畫畫下棋，教她做人的道理，她都忘了嗎？數(shù)年來，親手做點心給她，總是包容脾氣差得罪人、還愛搗蛋闖禍的自己……也都不是真心嗎？

    不知道哭了多久，或許是哭的累了，林思沁終于止住淚水。

    在衣襟里找手帕，忽然摸到硬硬的書角。

    是《辭心訣》……

    林思沁抽出書來，恨恨咬牙，捏住書本，一把撕成兩半。

    “還說什么寫了多年，簡直胡說八道！半點內(nèi)功也不教我，定是心虛，扯謊哄騙于我！”

    林思沁心緒混亂，帶上了小時候的市井俚語，一本書撕了再撕，片刻就化為不到半個巴掌大的一堆小紙片兒。

    紙片撒在地上，清秀俊逸的字跡靜靜的躺著，滿地沒有一個墨跡，整齊漂亮。

    其中一張紙片上，有那句熟悉的話語：“貪功冒進(jìn)，損傷經(jīng)脈，慎之?！?br/>
    看著這句話，林思沁幾乎瞬間看到了華音說這句話的神態(tài)，耳邊幾乎就出現(xiàn)了華音說這句話的語氣。

    華音一定會認(rèn)真的看著她，溫潤的眼睛里透著溫柔，又會在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眉梢微微挑起，讓人感到她話語中的不容反駁。她說話的聲音，帶著書香女子特有的雅致，語調(diào)不緊不慢，似有一種迷人的格律。

    林思沁忽然又舍不得了。

    思來想去……華音就算是騙人，也不可能從十二三歲開始偽裝到二十歲吧？她林思沁這么聰明，難道會看不出來別人的心意是真是假？

    昨天晚上還那么溫柔體貼的抱著她呢！

    今天的話肯定是撒謊！

    “華音你敢害得我傷心，真是活膩了，你給我等著——”

    一邊恨恨的在心中起誓，一邊趴在地上把紙片捧起來，輕輕的放在旁邊空蕩蕩的石床上，又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的撿起散落附近的幾張。

    咦？

    林思沁忽然停下了動作。

    好像是……血？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左手的掌側(cè)有一抹暗紅的鮮血。

    什么時候沾上的？

    石屋的光線是從略高的一排孔眼中泄下，現(xiàn)在雖然還是下午，外面陽光燦爛，但屋里還是略顯昏暗。林思沁在角落里找了幾根蠟燭全點燃了，在屋里仔仔細(xì)細(xì)尋找。最后在石屋中央，方才碎紙堆的地方看見了兩塊血跡，但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約莫像是幾日前留下的。

    方才她坐在那里哭，淚水擦得滿手都是，沾著淚水的手掌在捧紙片的時候擦到了地上的血塊，便染上了些許暗紅。

    林思沁思索了一會兒，看向血跡正對的方向，是歷代無憂山掌門靈牌的供桌。最正中最前方那一塊，寫著師祖的名字。看血跡的距離……像是有人朝師祖跪著，且血跡分為左右兩團(tuán)，恰似順著某人左右兩側(cè)的膝蓋染在地上所留。

    這石屋位于藏經(jīng)樓的最下層，是臭老頭慕容癿清修之地。據(jù)說師祖當(dāng)年乃是一等一的美人兒，慕容癿當(dāng)年也俊秀瀟灑，深深戀慕師祖，海誓山盟，然沒來得及成親，師祖便被魔教上一代教主害死。

    平日里從沒人能進(jìn)來這石屋，連林韻和林思沁也不行。這血當(dāng)是慕容老頭兒的。

    莫非慕容老頭兒又自殘了？這幾天也不是師祖的忌日??！

    真是古怪的老頭。

    林思沁怎么喊那臭老頭也不開門，既然不能去找華音算賬，只好找來隔壁小石屋里的半壺水洗了手，專心致志的整理所有的紙片，一張一張的把書頁拼回來。拼書頁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又在心中把華音罵了一頓。

    等到天完全黑了，通風(fēng)口再無一絲陽光漏進(jìn)來，石門終于被打開。

    和慕容癿一起來的還有林韻和三只小鵪鶉師兄。

    林思沁趕緊沖過去抱住師父的大腿痛哭。

    慕容癿根本不理會林思沁的無理取鬧，對著林韻一臉陰冷：“我早就說過你根本不適合做一派掌門，不但不會教導(dǎo)弟子，連打理門派都亂七八糟，只是師姐當(dāng)年一意孤行……哼！你唯一做對的事情就是收了個天才弟子，可惜好不容易得了，卻又丟給華音那逆徒，生生把我的乖徒孫給帶壞了！林思沁，你給我記住，不要想著去魔教找人，給我老老實實待在無憂山練功，練出罡氣成就半步先天之前，哪里都不準(zhǔn)去！我要知道你私自離開去找那逆徒，我就拼著破了誓言去風(fēng)云山積雷殿殺了她！我滅不了魔門，莫非還殺不了一個叛徒？”

    林思沁感到他話中有若實質(zhì)的殺氣，打了個寒顫。

    慕容癿走之前勒令林思沁住在石屋中修煉，整個藏經(jīng)樓任她翻閱挑選，自己卻不與指導(dǎo)。

    還有三只小鵪鶉，自明日起給林思沁輪流送飯和試招，以及講解江湖秘聞。

    他自己則是坐在一樓正中打坐。

    林思沁看他的樣子，忍不住猜測是不是有人要來偷武功秘籍了，而臭老頭提前接到了消息?？偛荒苁菫榱税咽葑尳o自己吧？

    -

    當(dāng)深夜來臨的時候，石屋中只得她一個人了。

    在這寂靜的夜晚，她孤零零的側(cè)臥在石床上，冰涼的石板仿佛能透過薄薄的棉被貼到她的肌膚上。

    沒有華音溫暖的被褥。

    也沒有華音。

    華音走了。

    她真的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