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國公主,你怎能說出……這等不知廉恥的話來!”
面對指責,長風連眼角都懶得抬一下,“六哥這話錯了,我行事從來不只是‘說說’而已……”
六王子博曇一怔。
長風抿了抿嘴角,低低道:“我與法凈兩情相悅,木已成舟?!?br/>
“你……”六王子孔方博曇抬手便要打,卻不得不生生克制住——
他舍不得,也打不得。
兄弟姐妹雖眾,能說得上話的,卻只有一個長風。
巫越王室有一個傳統(tǒng),即男女分開排行。
因此長風與他雖差了四歲,卻也在家中行六。
當今巫越王孔方楚共八子七女,長風為貴妃黃氏所生,非嫡非長非幼,卻最得父王的寵愛。
年僅三歲,就被正式賜封。
“長風”二字,便是她的封號。
她玉牒之上的名字寫作“孔方博冕”。
冕,乃帝王及諸侯禮冠的專稱。
按理,這應當是世子之名。
可巫越王竟把這樣一個名字,給了位公主。
長風五歲時,又被賜居宮中的越湖殿。
要知道,即使是先王后所育的嫡長公主,也是到了及笄那年才被賜封,成婚之后方有專屬的府邸。
宮中許多嬪妃至今都沒有自己獨立的居所,可年幼的長風,卻早已是一宮之主……位居眾姊妹之上。
所以細究起來,自己這個哥哥還要口稱一聲“殿下?!?br/>
雖然這些年,她從不曾在他面前擺過“殿下”的譜。
六王子孔方博曇最終頹然地放下手臂:“長風,你想要什么樣的駙馬沒有?為何偏偏……看中一個和尚?”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和尚?!遍L風脫口而出。
“你這是……何意?”
“能與六哥交好,又能被我看上,”長風挑挑眉,“這樣的和尚,怎能普通呢?”
“你!”六王子指尖輕顫,沉痛道:“你就不怕我告訴父王嗎?”
豈料此語正中長風下懷,她懶懶散散地椅背上一靠:“那正好,我還愁如何向父王表露心意呢。”
六王子孔方博曇啞然。
長風心知彼此間免不了一番爭吵,一早屏退了左右。因而說起話來無所顧忌。
她騰出一只手來,朝六王子孔方博曇做了個“請”的姿勢:“要不六哥坐下與我對弈一局,倘若贏了我,我就考慮放過他,如何?”
“連教你下棋的秦太傅,如今都下不過你——何況是我?”六王子孔方博曇平靜地道出事實,反問道:“你怎么不和我比書畫?”
“因為我不打算輸?。 遍L風笑吟吟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我干嘛要拿短處,去和你比?”
六王子孔方博曇聞言額上青筋一跳,咬牙道:“難不成我就不知道‘揚長避短’的道理嗎?”
“六哥這是要和我比頌經(jīng)念佛?”長風故作驚訝狀,“那我可比不過。六哥心慕如來,而我不過拾你牙慧,愛上近佛之人罷了?!?br/>
“你?。?!”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里,向來不會七情上面的六王子孔方博曇,已經(jīng)數(shù)不清第幾回失態(tài)了。
“你不要以為父王寵愛你,便能事事都縱容于你……”要是目光可以化作匕首,那長風身上早就被六王子給刺了兩個洞,“或許父王念及舐犢之情,會饒你一命,可法凈呢?他會放過法凈嗎?”
面對這一迭聲的質(zhì)問,長風也絲毫不見慌亂,不緊不慢地反問道:“原來六哥只是關心法凈,在為他鳴不平呢?”
“是又如何?”六王子孔方博曇冷笑道,“法凈是智覺禪師的高徒,即便是父王也禮敬有加——而往日里也就你敢瞧不上他!如今卻一口一個……”他止住話,那個“愛”字他可說不出口!思及此處,他面露不屑,“連風都沒有你轉(zhuǎn)向快!”
“風無相,云無常,但都沒有人心變化莫測。”長風對他的鄙夷照單全收,面容鎮(zhèn)定:“這沒什么好奇怪的?!?br/>
“你就不怕自己的任性牽連法凈嗎?他何其無辜!”
長風抬了抬眉毛,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我了解他。”六王子孔方博曇強壓怒火,沉聲道:“法凈自幼便入空門,佛心堅定,縱你美如天仙,在他眼里也不過是紅粉骷髏!”
“是么?”長風笑了笑,繼而別過臉去,輕啟櫻唇:“出來罷?!?br/>
屏風后面微有響動,緊接著一角白袍閃現(xiàn),六王子孔方博曇震驚地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法凈。
他身著素白僧袍,手持琉璃念珠,容貌一如昨日,可眼中的情緒卻復雜難辨。
不,怎么會這樣?
“父王沒有召你,你怎會在此……”六王子怔怔望著法凈,腦海中一片空白。
“父王今日沒有召他,不代表昨日也沒有,”長風笑意未達眼底,頓了頓,道:“法凈忽感不適,我便留他在此歇息了一宿……而已?!?br/>
六王子勃然變色,他先是將探求的目光投向法凈,只見對方雖然竭力保持著神色的平靜,但眼底卻掠過了一抹不安。
而他的好妹妹,則是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惡至極。無恥至極。
“是你——”六王子目眥欲裂地望向長風,“是你,惑亂了他的佛心!”
說罷,他一個箭步上前,高舉右臂——只恨自己手中沒有降魔杵。
“啪!”
然而這重重的一掌卻沒有落到長風身上,而是由法凈站出來擋了去。
六王子孔方博曇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如遭雷擊。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又有誰能相信,飄逸出塵的法凈師父,今朝竟會為了區(qū)區(qū)女子甘受這樣的屈辱!
“是我之過。與殿下無關?!彼樕细‖F(xiàn)的紅印觸目驚心,嘴角亦帶有一絲血跡,但神情卻一如往昔般淡然,“請你不要再怪責殿下了?!?br/>
呵,都已不再自稱“貧僧”了。
“你忘了自己曾立志成為法門龍象了?”六王子孔方博曇冷冷質(zhì)問道,指著長風,“為她,值得嗎?”
“凈照,”法凈喚了聲對方的法號,語氣十分平靜,“我已決定還俗?!?br/>
“是我看錯你了……”六王子孔方博曇失望至極,渾身顫栗地指了他半天,最終語不成句,憤而離去。
越湖殿此時只剩下了他二人。
法凈回轉(zhuǎn)過身來,望著淡定喝茶的長風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便說,不必拘禮?!遍L風放下茶盞,用絹帕輕拭了下嘴角。
“殿下,為什么是我?”
法凈抬眸,輕聲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