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福州城,火光沖天,殺聲四起。
偏僻小院里,少年目光陰冷,正死死扼住我的咽喉,逼問我一個其貌不揚的木匣的下落。
院墻之外,叫喊之聲不絕于耳,聽起來街面上已亂作一團。
聲音離我們越來越近。
易小心眉頭一皺,抓住我肩膀?qū)⑽姨崃似饋?,他說:“跟我走!”
他一腳踢開一間破屋的門,帶我躲了進去。
那是一間破舊的堂屋。易小心趴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見沒有進院子,便拖著我走到一張破舊的桌子前。他單掌將桌子推開,桌腿擦過地面,竟然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他的武功都已經(jīng)厲害到了這個程度,為何還要惦念著那個竹筒與木匣呢?
難道僅僅是因為這兩件物品是青云派歷代相傳的寶物,不能外流?還是這其中蘊藏著更加精深不可預測的功夫?
易小心推開桌子之后,腳在桌子下的地面上一蹉,“咔啦”一聲,地板劃開,露出一個直徑約兩米,深不見底的地洞。
我說:“這是去哪里的?”
易小心微微一笑,說:“你下去就知道了?!彼捯粢宦?,單手在我腰間輕輕一拂。我因為被點中穴道的緣故,雙腳無法動彈,頓時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地洞里。
這一栽正好是頭顱朝下,額頭狠狠地搶在了地面上,立時頭顱巨震,眼前發(fā)黑,火星四濺,接著便是天旋地轉(zhuǎn),頭腦一片空白。
再醒來之時。我已經(jīng)被易小心帶出了福州城。
為了救我。更準確的說,是為了得到白景行交給我的那兩件東西,他煞費苦心地事先挖通了一條連接福州城內(nèi)外的密道。
易小心看我醒了過來,他淡淡地問候了一句:“你醒了?覺得怎么樣?”
他是在關心我的生死嗎?
還是他擔心我死了,他將徹底失去得知木匣下落的機會?
我冷冷地回應他:“我死不了?!?br/>
易小心并沒有再說什么,他目光投向不遠處巍峨聳立的福州城城墻,它就像一條橫亙在福州城外的一道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把朝廷的五萬大軍死死地擋在了福州城外。
“你說,這世間的事是不是都這么可笑?”易小心望著福州城,突然沒來由的一句話讓我不知其所云。
我問:“你什么意思?”
易小心說:“這世間那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情意,不過是世人在危機未來之時的空想罷了。一旦危機將近,一個個的都是各自盤算,為一己私利而已?!?br/>
我仍舊不能理解他的感慨,但我隱約覺得他言語所指向的正是方才那亂作一團的福州城。我問:“福州城里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易小心嘆了一口氣,說:“伍黑龍與廖七嫂不愿與管天下一同造反,他們想要出城投降。朝廷的兵馬還沒有開始攻城,他們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內(nèi)訌。真是可笑?!?br/>
其實,這并不可笑。
我說:“福州城里他們不過幾百人而已,怎么抵得過五萬大軍。伍黑龍的選擇并沒有錯,他不過是不想做無畏的掙扎罷了。”
“幾百人?”易小心冷笑一聲,“管天下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勢力滲透各方,盤根錯節(jié)。莫說是福州城,即便是放眼整個江湖,雙刀門的人也無處不在。你當真以為他只有幾百人就膽敢攻占福州府衙嗎?”
我說:“你的意思是……”
易小心淡然一笑,說:“我前些日子進福州城之時,發(fā)現(xiàn)福州府的衙差,以及守城的將士之中,有許多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們個個武功精絕,絕不是一般的差役。昨日,我在福州城里發(fā)現(xiàn)那些人都已經(jīng)換掉了官府的服飾,穿上了繡著雙刀門字樣的衣裳?!?br/>
原來,管天下真的早已經(jīng)開始密謀。這場災禍不過是早晚的事,或許只是因為我,讓它提前浮出了水面。
易小心忽然解開了我的穴道。他說:“姬兄,我既然救你,便不會殺你。我希望你能將那木匣交還給我。它在你身上,無非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匣,但對于我卻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br/>
他的要求,讓我十分猶豫。按理說,那木匣本就是青云派的東西,物歸原主乃是分所應當。然而,一想到要將木匣交給易小心,我的心里便有著別樣的滋味,讓我異常難受。
一則是不愿,它畢竟是白景行就給我念想,看到它,我便可以想到那個一身雪白的老人,以及與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二則是不甘,白景行曾說,當我能接住一百一十三根銀針的時候,我便可以打開那個木匣。那個木匣里藏著劍法的秘籍,而我如今已經(jīng)練得可以擋住一百零七根銀針,距離一百一十三根銀針不過是咫尺的距離。
難道真的就要放手嗎?
易小心似乎是看出我的猶豫,他神情變得激動,一只狠狠地攥住我的胳膊,說:“我必須要拿回木匣,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在青云立足。我已經(jīng)沒有再多的機會了,你必須把他還給我!”
又掙扎了一陣,我決定作出一個折中的選擇。
我掙脫開易小心的手,說:“竹筒你已經(jīng)拿到了。木匣我可以還給你,但我要打開它!”
易小心一怔,他有些猶豫,卻很快恢復了平靜,說:“可以。只要你把它給我!”
我說:“木匣在武林盟?!?br/>
易小心忽然暴怒,他惡狠狠地說:“你是在耍我嗎?!”
我說:“它真的在武林盟。這次出門,我覺得它太不方便,便沒有隨身攜帶?!?br/>
終于,易小心目光又軟了下來,說:“好!我和你一起去武林盟?!遍_心
我回首望著已風云突起的福州城,殘陽如血,映紅了高聳的城墻,映紅了亭臺樓宇。
福州城已顯一片血紅。
就這么走了嗎?
不!絕不!這場風波尤待我去平息,即便是我能力有限,但仍要盡力一試。
況且,李小謙已失蹤多日,他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將他就在這危機四伏的福州?
我說:“我還不能走?!?br/>
易小心問:“你還要做什么?”
我說:“至少……我要見到兩個人才行?!?br/>
2.
我要見的兩個人,一個是李小謙,我要確定他安然無恙。而另一個,便是柳無風。
五萬平叛大軍正在福州城外三十里出駐扎。高高揚起的帥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薛”字。
主帥薛弼,曾是岳飛將軍的舊部。紹興十一年,岳飛將軍被害之時,他曾被株連。后來,據(jù)說因他是秦檜的同鄉(xiāng),所以被法外開恩,終究是有驚無險。
我說:“我要去大軍營帳去找一個人?!?br/>
易小心很痛快地便放過了我。我正詫異之時,他卻說:“我會在武林盟等你。二十日,若你仍不能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就叫武林盟上下雞犬不留?!?br/>
我笑了笑,說:“雞犬隨便殺,別殺人就好。”
易小心被我一句話逗笑了,他說:“你果真變得不同了。”
是啊,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人豈能無所變化呢。
告別了易小心,我獨自走向大軍營帳。
皓月當空,繁星點點。軍營大帳中火光搖曳,手持長槍的士兵威嚴挺立,即使夜靜更深之時,守夜的士兵也雙目圓睜,無一人瞌睡打盹,一看便知軍紀森嚴。
我剛剛走近,幾個士兵已挺起長槍對我喊:“軍營重地,閑人莫近?!?br/>
我表明來意,說:“柳無風是不是在軍中?”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一人沖我喊道:“你是何人?找監(jiān)軍大人何事?”
柳無風竟是平叛大軍的監(jiān)軍。
我說:“你告訴他,一個姓姬的人請他在門口相見?!?br/>
士兵面上露出不快之色,但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敢發(fā)作,只冷冷地回了我一句:“你等一下。”
一個士兵快步跑去軍營之中。另外幾名士兵仍舊挺著長槍對著我,一臉嚴肅,甚至有些如臨大敵的意味。
我問:“你們這樣挺著累不累?”
遠處夜鳥咕鳴,耳際風聲瑟瑟,幾個士兵挺著長槍猶如石像般一動不動,更無一人回應我。
我尷尬地一笑,咳了兩聲,把目光投向軍營大帳之中??諝鈳缀跏悄塘艘粯?,氣氛異常的冷。
大約半柱香的時辰,跑去通稟的士兵姍姍而來,他說:“監(jiān)軍大人說,他有要事處理,無法出來相見,因而請您入帳一敘?!?br/>
我草草向他道了一句謝,由另一人領著,急匆匆地向營帳中走去。
進入柳無風大帳之時,身披甲胄,更顯得英武不凡的柳無風正在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他只是抬頭瞥了我一眼,隨即低頭,自顧自地忙活起來。
算珠子打得噼啪亂響,柳無風滿頭是汗。我說:“你在算什么?”
柳無風連忙噓了一聲,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緊接著又開始撥弄算盤,并時不時地提起筆,在紙上圈圈畫畫,不知在忙著什么。
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柳無風忽然折斷了手中地毛筆,狠狠地丟在了地上,說:“好個薛弼,竟敢報假賬騙我!”
我一陣無語。真不明白,為什么每次見他,他都在算計項目的問題?;蛟S,他此生投身軍營就是個天大的錯誤,他更適合的是做一個精于算計的奸商。
柳無風看著我,表情由對薛弼的憤怒漸漸轉(zhuǎn)為平淡,說:“你找我何事?”
他總是這樣平鋪直敘地表達,即便是許久未曾盡歡,在他那里也感覺不出絲毫的親近。
我說:“我是為了福州城里的事來的?!?br/>
柳無風哦了一聲,坐在椅子上,也不讓我,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朝廷的事,不是江湖的事,你無須再管?!?br/>
我問:“你們會怎樣處理?”
柳無風眼睛一瞇,目光匯聚如刀如劍,犀利而滿含殺氣。他淡淡地說:“謀反只有一個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