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完，蘇容意覺得渾身暖融融的，適才的不快也一掃而光。她看見攤子上還有一些未下的生餛飩，這個時辰，老丈也打算收攤了。

    “老丈，您這生的餛飩賣嗎？”

    老丈一愣，以為是蘇容意要接濟(jì)自己，忙擺手說：“小姐要吃盡管拿去，隔了夜也不好，這可不值什么錢，姑娘別折煞老頭子了。”

    蘇容意露齒一笑，“您別誤會，家里丫頭在等門，總得拿點東西回去哄她們開心?！?br/>
    她想到自己從前不論在西北還是金陵，每回偷跑出去玩，總是答應(yīng)給紅豆和蓮心帶些好吃的，不然這倆丫頭脾氣可比天還大。

    她在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兩銀子，“您剩下這些餛飩，可關(guān)乎我與丫頭們的主仆關(guān)系了，馬虎不得?！?br/>
    老丈聽了她這俏皮話也笑起來，身后的白旭瞧著她柔和明媚的側(cè)臉，心里沒由來地一動。他還能記得從小到大沒有正眼瞧過他的，永遠(yuǎn)高高在上的表妹，從來不愿意和他多說一句話的表妹……

    她是什么時候開始有這樣的姿態(tài)的呢？

    他輕咳一聲，收回思緒，問道：“你出門還自己身上帶錢？”

    蘇容意說：“不就是為了防備現(xiàn)在這種情況。”

    白旭輕輕一笑，“那就也麻煩蘇三小姐替我付這碗餛飩錢了?！?br/>
    蘇容意不覺得他沒有錢，他是故意說這話來打趣自己。

    這人果真不是什么老實人。

    “老丈，您看，剩下的錢可夠咱們這兩碗餛飩？”

    一兩銀子呢，老丈點頭，“夠夠，我給小姐找錢?！?br/>
    可是一兩銀子，他這小攤子也找不開啊……

    蘇容意搖搖頭，“您不要找我錢了，五文錢一碗的餛飩，我決計不好意思問白少爺要，這一兩銀子我便容易開口了，您可別幫我的倒忙。”

    這小姐……老丈又笑起來，當(dāng)真是有趣。

    白旭也無奈搖搖頭，這女子，口頭上也是半點不肯讓啊。

    兩人并肩往回走，小巷陰窄，好像離花街柳巷很遠(yuǎn)很遠(yuǎn)。蘇容意問他：“表哥不問我為何在此處嗎？”

    “我問了你就肯說么?！?br/>
    “問我好過你去問旁人。”

    白旭自然懂她的意思，“你放心，非禮勿言，我不會多嘴?！?br/>
    “謝謝表哥了。不知今日的餛飩可夠抵我這聲謝？”

    白旭笑說：“恐怕是不夠的，畢竟只是一兩銀子的餛飩，我替表妹保守秘密，這秘密總是比一兩銀子貴吧?！?br/>
    蘇容意蹙眉，他是要拿這個要挾自己么。

    白旭的要求卻出人意料：“我替你保守秘密，那么也請表妹幫我保守秘密吧，我們便是兩清了?！?br/>
    他的秘密，偷偷丟下弟妹來吃餛飩嗎？蘇容意覺得這人還真奇怪。

    “……日后吧，”白旭輕嘆，“等我有秘密的時候。”

    兩人走到適才蘇容意遇到他的巷口，敘夏已經(jīng)在了。

    “這會兒已經(jīng)晚了，你的車便跟在我的車后邊吧，免得回府不好說話?！卑仔駥μK容意說。

    蘇容意點點頭，“謝謝表哥的好意。”

    她很欣然接受他這個提議，畢竟若不是碰到他，自己也不會這么晚。

    ******

    像往常一樣，忍冬提了熱水進(jìn)來，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榻上已經(jīng)沒有人了。衾被理得整整齊齊的，仿佛前夜里根本沒有人睡過一樣。

    蘇容意帶著滿頭細(xì)汗進(jìn)屋，對僵硬呆滯的忍冬說：“把熱水拿進(jìn)來吧?！?br/>
    忍冬看著她氣色極好，雙頰微紅，整個人更顯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的，不由道：“小姐……是晨起鍛煉？”

    蘇容意說：“是啊，沒想到早晨這么安靜?！?br/>
    只是到底不比在西北，她不能在蘇家拉弓跑馬的。上回從問月閣回來，她就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嬌生慣養(yǎng)的弊處了，哪怕不能回到還是薛姣時的底子，好歹也不能太弱吧。

    “怎么了？”她看著忍冬愣愣的樣子。

    “沒事沒事?！比潭厣?，去替她捋衣袖。

    “下次做兩件窄袖的衣裳，穿這個確實不方便。”

    忍冬服侍她收拾好，若有所思地出門，恰好望春也擺完早膳退出來了。

    “小姐不留你伺候？”忍冬很驚訝。

    從前因為望春會說話，蘇容意總是更偏愛她更多。

    望春努努嘴，“小姐有些變了?！?br/>
    用膳時根本不要人在旁邊，以前完全沒有這個習(xí)慣，這些日子來越發(fā)奇怪了。

    忍冬道：“你可別胡說?！?br/>
    雖然她心里也是這么覺得。

    “我才沒有胡說，”望春反駁，“你瞧小姐，如今都不親近我們了，那個燒火的臟丫頭入了眼也就罷了，這會兒倒是又來了那個鑒秋，小小年紀(jì)這般會鉆營……”

    鑒秋就是問月閣里宋窈娘身邊的小泉。

    “小姐說是孫牙婆那里要來的人，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孫牙婆的孩子都是從北邊收來的，你聽鑒秋那口音，分明就是金陵人……”

    忍冬想了想說：“她是不是孫牙婆那里領(lǐng)來的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小姐說她是哪來的，她就是哪來的，你別多嘴。”

    望春心里不平，“我有什么不好的小姐直說就是，何必挑揀這些人抬舉……”

    忍冬知道她素來心氣高，“你可不能生了怨懟……而且，如今的小姐的確不比以前了……”

    以前的蘇容意雖然脾氣暴躁，性格張揚，摸清楚了卻很好哄的，如今卻不是，瞧她兩句話就能把四小姐氣得七竅生煙，心思不是她們丫頭能捉摸清楚的了。

    “知道了?！蓖赫f：“小姐也不容易，要不是為了自個兒的親事，她還是咱們那個小姐……”

    語氣中透露出實在的惋惜。

    忍冬也嘆氣。

    蘇容意十七歲了，連大房里十四歲的蘇容卉都有人來說親，蘇容意卻很少。她人生得貌美全城皆知，可是哪家婆婆相看媳婦不是瞧個性品德的。

    她父母雙亡，連兄弟也沒有，無依無靠之人，又不乖順懂事，稍次些家世的公子她又挑肥揀瘦，得罪了好幾家，到如今，金陵一等一的門第根本就不會考慮她了。

    吃完早膳，蘇容意靠著羅漢榻看書，鑒秋進(jìn)來給她回話。

    “有消息了？”她纖秀的手指翻過一頁書，頭也不抬地問。

    鑒秋回：“和小姐想的一樣，大鴻米鋪果真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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