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ap.]耳邊似有呼呼不停的寒風在咆哮,有節(jié)奏地，用一種慣有的頻率在鼓動。

    伴隨著稀里嘩啦的微小聲響下,周可樂艱難地睜開眼。她并沒有接觸到那想象中的刺眼光線,心里意識到此時正是該屬于寂靜的夜晚。她側(cè)頭,好奇看向聲音來源，原來是飲水機在制熱而引起的小幅度震動。看來是真的,人在昏迷的時候,聽覺比正常時刻更加敏銳。

    周可樂一時想不起發(fā)生了什么事，她撐著床底艱難而緩慢地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手上冰冰涼,帶著微弱的刺痛，輸液管里的透明液體正在用磨人的速度緩緩滴下,如南極冰雪剛剛?cè)诨臏囟?，流淌進她的心肺，讓她整個人都忽然清醒。

    這情景像極了在陸家老宅，她以身涉險為陸杭擋槍后醒過來的感覺，唯一不同的是，上次的痛源在肩膀，這次的痛源在額頭上。而孟子軒的推門而入，仿佛是撥動了時光機，讓已經(jīng)吹燈拔蠟的從前再次上演。

    “醒了？餓么？要不要……吃點東西？”

    見他，周可樂愣了愣，張嘴欲說話，那下意識的小動作扯到眉心右上方的傷口，讓她痛得渾身一縮。孟子軒一開始還閑庭信步，此時卻方寸大亂。

    “你別動，小心傷口裂開，以后可就真留下疤痕了?！?br/>
    醫(yī)生。疤痕。

    這四個字，如一支尖銳的利劍，將周可樂最害怕和脆弱的部分擊中，她在孟子軒來不及反應(yīng)的情況下，猛地撤掉手上的細針，任手背上的青腫依然持續(xù)著，翻身下床向孟子軒跑過去。語速奇快，心急如焚。

    “爾爾呢？她怎么樣？受傷了嗎？嚴重嗎？”

    起初，孟子軒并不回答，只是用一臉從未如此為難的表情應(yīng)對，中途下意識吞咽了一下唾沫，意味深長地與周可樂對視，企圖她能意會，別讓他開口宣布不好的事情。而周可樂哪里懂呢，即便她懂了，不親耳聽人說個三七二十一，她也是不會相信的。所以她雖然沒有穿鞋，個子看起來也更矮，小小的一團，綁在兩側(cè)的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亂，卻還是將一個一八零的大男人扯得前后搖擺。

    “你別給我賣關(guān)子??！你說?。〉降资撬朗腔畎?！”

    但孟子軒真的無法告訴她是死是活，他目前清楚的是，周可樂昏迷了有多久，陸爾爾就搶救了有多久，至今仍然在手術(shù)室里，根本還沒有推出來。他私下咨詢了有關(guān)方面的醫(yī)生情況，總之情況非常不樂觀。

    “你說不說？！”

    “可樂，冷靜點。”

    一再的問題只得到對方一個無關(guān)痛癢的安慰，周可樂終于死心推開他，企圖就這樣跑出去，再次被孟子軒拉了回來。

    “你現(xiàn)在別去那兒！我說認真的?！?br/>
    周可樂從方才的歇斯底里回過了一些神，她腦子里充斥著有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yù)感抖著嗓子問：“那……那你告訴我，到底什么情況？多嚴重？”

    孟子軒終是深吸一口氣，換了另種不夠直白，卻足夠周可樂理解的方式表達。

    “現(xiàn)場勘測的交警回報說，因為你綁了安全帶，加上彈出的安全氣囊原因，所以無大礙。但是爾爾她……沒有綁安全帶?！?br/>
    原先抓著孟子軒胳膊的周可樂，手上的勁兒忽然松掉，徹底失去力氣的往地上滑去。

    孟子軒微微彎腰，攔身將癱軟的她抱起來，輕聲安慰：“不關(guān)你的事，是意外，意外而已，如果非要算的話，責任在我啊，我要今天不出門陪你們一起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了。所以可樂，你別自責好嗎？真的不關(guān)你的事?！?br/>
    好嗎？

    好像不行呢。

    周可樂記得的，每一個微小的細節(jié)和對話。奇怪，平常在任何事上一向忘性大的她，居然被許多細枝末節(jié)勾住了回憶。包括，陸爾爾怎么上車然后怎么要去扣安全帶，結(jié)果她說了一句什么話，成功讓正在扣安全帶的陸爾爾松開了手……

    在意識到這件事的那瞬間，緊繃在周可樂意識里的那根弦，嘣地斷裂，彈在兩處太陽穴上，猶有余響。

    在周可樂的堅持下，孟子軒只是沒有拗過她，陪著一起到了手術(shù)室外。一上去，整條走廊都是兵荒馬亂。

    一向愛干凈的陸杭沒有換衣裳，那么久沒有見他，周可樂不清楚他出門時候的樣子，但是她遠遠都能看見他灰色外套上那一灘類似血跡的深諳，袖口上也無可避免地有沾染。他筆直地站在墻壁，微微仰靠的姿勢，那些血色也已經(jīng)如水彩顏料，被空氣一侵蝕就漸漸失了原本的色彩，看起來不再那么驚人，但此情此景，卻還是讓周可樂的眼皮直跳。

    大約是她良久的沉默注視，陸杭終于回過頭朝這個方向望了過來。兩人視線接觸的那一幕，居然有種動魄驚心的美感。她在時隔半月的今天，重見這個啟蒙她愛情的男子，他并沒有一如往常的衣著光鮮，而她也不是所有美好童話里的無暇樣子，可是一向在□上后知后覺的她，于此時此刻忽然豁然開朗。她終于可以回答出陸爾爾在車上問她的問題：“如果我哥現(xiàn)在來找你了，你會怎么樣？”

    “跟他走，去哪里，都好。”

    世上比起討厭做的事，喜歡做的事當然更多，毫無疑問，經(jīng)過這半月的煎熬思念，周可樂很明確的知道，呆在陸杭身邊，是她喜歡做的事。之前所有的疑問，也找到了應(yīng)該有的答案。

    “他表達感情的方式太冷漠?！?br/>
    “可是我這個當事人能感受到溫暖就好。”

    “他不要你做這不要你坐那?！?br/>
    “讓他有閑心來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jīng)具備了很大的難度不是嗎？”

    “可最重要的是，他選擇和其他女人結(jié)婚啊？”

    “通過自己努力得到的東西比起輕易就得來的東西似乎更有意義和長存，就好像當初顧南方也要和其他女人結(jié)婚的，但嘉木盡了全力突破萬難重新和他在一起了。也好比，世上的好細胞肯定比癌細胞多，否則世界早就滅亡，可是這些好細胞，也必須要我們努力維持身體健康才能得到。所以，怎么能將一個人的感情視為自己應(yīng)該擁有的東西呢？沒有經(jīng)過努力沒有讓他看見我的決心，怎么能要求他用我期望的方式來對我。所以，為了不讓心愛的人離開自己，我要努力的讓他看到?！?br/>
    其實這些道理，都很簡單的。

    他不確定，你就努力地發(fā)光，讓他在黑暗中一眼便將你看到，從此除了向往光明眼睛都不再看向其他地方，應(yīng)該做的是這樣啊……只是好像，周可樂真的太笨，許多邏輯她現(xiàn)在才理清楚想明白。陸爾爾的意外，并沒有讓陸杭看清什么，是讓她看清了什么。只是，一切還來得及嗎？

    陸杭不自覺地凝望，兩人眼神在闊別已久之后的現(xiàn)在首次短兵相接，陸杭卻是第一次打了退堂鼓。

    他避開周可樂的注視，同時避開了她眼底深藏的懊悔和可憐。

    見狀，孟子軒沉默，半晌后攬著周可樂的肩膀，想要帶她往回走：“現(xiàn)在真不是你該出現(xiàn)的時候，有任何消息我會通知你的，好嗎？”

    “不好?！?br/>
    這一次，她終于斬釘截鐵地將徘徊在心里的兩個字說了出來。

    別自責，不好。離開這里，不好。離開這個人，不好。

    她干脆的拒絕言猶在耳，讓一向習慣了她耍寶的拖拖拉拉的孟子軒都是一愣。下一秒，只覺手心一空，周可樂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他的管轄范圍。

    陸杭以為她會知難而退，沒想到她竟頂著膝蓋處的傷，跌跌撞撞地扶著墻跑了上來。期間，對面的藍之下意識從座位上站起來，做出了保護姿態(tài)，在意識到那個人是周可樂以后，他不知該持續(xù)自己的動作去攔截，還是自發(fā)性的閃開。陸杭的目光都在狼狽不堪的女孩身上，并沒有給藍之任何的訊息，最終他遵循了自己的內(nèi)心，默默讓開去。孟子軒站在走廊盡頭，深切遙遙地望著一個單薄小跑的背影，原先抬出去的腿在緩緩收回，心更涼了半分。

    她到他面前，少了以往在不滿時候的大放厥詞，也首次因為無措而失去了那些招貓遞狗的奇怪想法，她只是倚著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性地扯了扯男子的大衣袖口，熟悉的觸感，讓周可樂鼻子更加酸澀難當。

    她咬著內(nèi)唇，默默垂眼，輕輕晃了晃陸杭的胳膊，聲音細碎道：“對不起?！?br/>
    周可樂從來沒有說過對不起，即便是每次都幾乎惹得陸杭震怒，她只要主動示個好，做做菜耍耍寶，陸杭都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她。只是這一次，在她這般慎重其事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陸杭卻并不領(lǐng)情。她額頭上被簡單的包了一層小正方塊的酒精棉布，耳后側(cè)方有幾條依然泛著紅色的劃傷，這些傷痕在此時變得那么不值一提。

    陸杭盡全力將不虞的情緒克制，他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接著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輕柔，卻冷漠地，撥開了周可樂逮著他衣袖的指。

    “放手?！?br/>
    被他親口下拒絕令當然比想象中難受一萬倍，所以周可樂很努力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才成功抑制住眼眶里打轉(zhuǎn)的眼淚。

    他撥，她固執(zhí)地站在原地重復(fù)去拉，聲音也越大，不停重復(fù)著那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

    陸杭越加煩躁，感覺一把無名火從肺腑要快要燒到喉嚨，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讓周可樂一個急迫下，伸出手去扣住他修長的手指。

    十指緊緊交握的一剎那，陸杭全身如電過。他的某根神經(jīng)似乎被她輕易挑起，同一時刻，陸爾爾倒在他懷里滿身玻璃和血跡的樣子，也一躍而進他的腦海里。終于，支撐強弩的那些細線全部斷裂。

    頃刻之間，陸杭已經(jīng)迅雷不及掩耳地從周可樂的鉗制抽身而出，快得讓周可樂幾乎忘記他具有攻擊力。他的掌心以緊鑼密鼓的速度和氣勢對準了女孩的方向，過境時似乎還帶起了一股風，直面而下。

    不遠處藍之和孟子軒的呼喝已經(jīng)來不及，一聲清脆，讓這條剛從兵荒馬亂恢復(fù)到萬籟俱靜的走廊，忽然火光漫天。

    那瞬間，周可樂的頭部不受控制一偏，臉上怪異而火辣辣的疼。頂過半陣強烈的暈眩過后，她感覺額頭上方有一陣溫熱順流而下。只是這個時候，沒有人來拍拍她的肩膀說：“別害怕，現(xiàn)在發(fā)生的一切都是假的?！?br/>
    在周可樂最后的意識里，口中念著的，也僅僅只有那無用的三個字。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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