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兒早已覺得到景歌有所變化，跟以前不太相同，只是不知何故，也一直沒問。

    她心思細(xì)膩敏銳，能感知景歌藏在平靜表面下沉重的心情。到了今日，終于是忍不住了。

    她猜想是景歌不喜歡這里，哪里會想得到那個總是面帶微笑的男人只剩半載性命。

    “好，那我們就明日回去吧。”景歌說道，既然帶她來看完了，那就回去吧。

    離開家已經(jīng)有很長一段時日了，想必母親也甚是掛念，帝都那邊也已暗潮洶涌，確實該回到帝都去了。

    身后的侍女聽聞卻是心中一緊，公主殿下除了吩咐盡量滿足兩人要求之外，還說了不能讓兩人離開西涼。

    “呃，若是二位想要離開西涼，恐怕要向公主殿下當(dāng)面辭別。”她客氣地提醒。

    “放心吧，公主盛情款待，理應(yīng)如此?！本案栊χ参克f道。

    這個侍女其實是絕頂高手，是白凝安排來看住自己的，自己要私下離開的話，她會出手阻攔。

    這兩日與她相處融洽，也算略有交情，景歌不想讓她難做，況且這里已是西涼腹地。距離大秦有數(shù)百里之遙，當(dāng)世有幾人能強(qiáng)闖出去。

    “多謝侯爺理解。”她也笑道，深感景歌平易溫和，談吐間讓人如沐春風(fēng)。

    難怪能讓這位絕色姑娘傾心，拋去家世不談，性情也是極好的，她暗自想著。

    “見到有兩日了，還未問姓名？”景歌忽然想起還不知道如何稱呼她。自得知身體狀況以來，心思到底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重了些。

    “和晴?！笔膛鸬?。

    她年紀(jì)要比景歌大上不少，只是看上去仍是少女模樣，功力深厚使得容顏比尋常人要久駐。

    “你是公主殿下的心腹護(hù)衛(wèi)吧？”景歌說道，不到三十的年紀(jì)就有這樣的實力了，在哪都會得到重用，不會是普通侍女，昨日暗中跟著的也是她。

    “算是吧?！彼c頭承認(rèn)。

    “公主殿下果然是把我當(dāng)成了貴客啊，把晴姑娘你派了過來?！本案栊Φ馈?br/>
    “公主殿下確實很看重你，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幫助?！焙颓缣寡缘?。

    “公主和涼王素來禮賢下士，求賢若渴。以先生的才能若是愿意到西涼來，必定會得到重用。國相大人便是明證?！彼\懇的說道，稱呼也有侯爺變成了先生。

    “停，晴姑娘你還是先止住吧，免得把國相大人的話語給說了?！本案栊χ浦顾?，稍后那個便宜大哥定會給他分析厲害，說服他留在西涼，大同小異的話語就不要聽兩遍了。

    和晴略感尷尬，但沒有絲毫失態(tài)的表現(xiàn)，仍是從容。

    “從私人角度上來說，我是很樂意與先生共事的?！倍潭虄扇障嗵?，她很是欣賞景歌，覺得他與公主有些相同之處。

    “我能感受到公主殿下的盛情和誠意，但和晴姑娘應(yīng)該知道我的父親是秦國兵馬大元帥景青。他戎馬一生都在守衛(wèi)大秦，若是我助西涼破開國門，不是毀了他畢生心血嗎？身為他的兒子，做出這等賣國之事，豈非讓他蒙羞？”景歌平和的說道。“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呀。”

    “可你的父親是死于大秦王族之手，這樣的君主值得舍命護(hù)衛(wèi)嗎？”和晴反問。

    “當(dāng)然不值得?！本案杌卮?。

    “既然不值得，那何不助我西涼掃滅大秦，為你父親報仇雪恨呢?！焙颓缯f道。

    景歌搖頭，語調(diào)依舊平和，答道“父親并非是在保護(hù)大秦王族，而是大秦子民，使百姓不遭戰(zhàn)亂之禍，免受家破流離之苦！”

    “可先生應(yīng)當(dāng)知道，逢此亂世，大秦和西涼必有一戰(zhàn)，無法避免。那些黎民百姓終究是要遭受這一場戰(zhàn)禍的，當(dāng)世人的流血付出，可以換來后世長久的安寧。又何樂而不為呢？”和晴看著景歌說道。

    她說得沒錯，如今是西涼強(qiáng)盛，想要東下一統(tǒng)神州。將來若是換做大秦強(qiáng)盛，也會兵出雁門關(guān)，蕩平西涼。

    “我們?nèi)俗迳砩狭髦粯拥难?，都是三皇五帝的后人，彼此之間為何非要征戰(zhàn)不休呢？不能通過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嗎？況且北境之外，有魔族大敵兵臨城下，伺機(jī)而動。大秦和西涼作為神州大地上最強(qiáng)的兩個國家，相互爭斗內(nèi)耗，就顯得更加沒有意義了?！本案枵馈?br/>
    韻兒在旁心中暗自感嘆，景歌所說不無道理。只是和平解決談何容易呢？試想兩國君主，高層貴族，怎會愿意拱手送出自己的江山，屈身于人下。這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人族大義，那都是小孩子的說辭。身居高位的人可不會為了那些賤民而放棄自己的利益。

    至于兩國和諧相處，那也是極難的。人是最為貪婪的動物，欲望永無止境，一旦國力足夠強(qiáng)盛，掌權(quán)者自然而然的就會生出一統(tǒng)天下的野心。

    和晴本還想說些什么，只是看著眼前這人的波瀾不驚，無動于衷的表情，知道說再多也是徒勞的。

    “景先生的意思我會如實告知公主殿下。”她開始明白，這個人不是她能說服的。

    “有勞了。”

    “先生應(yīng)該清楚，公主殿下很有可能不會同意你離開?！彼鲇谏埔馓嵝?，以他在西北軍團(tuán)中的地位，即便不能歸順也還是留在這里的好，在某些時候可能派上用場。

    “我跟公主殿下也算是舊識，或許她會看在往日情分上允許我回去呢?！本案栉⑿?，自己不過還剩半年性命，就算能影響到西北軍團(tuán)，也不會對西涼有太大威脅，白凝未必不肯放自己走。

    待到景歌和余韻回了宋王宮，和晴也到一處偏殿中向那位白衣女子匯報。

    和晴細(xì)細(xì)告知一切，復(fù)述了景歌的原話。

    “殿下，他大概是不愿歸順我們西涼?！?br/>
    白衣女子背對著她負(fù)手而立，微仰起頭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預(yù)料之中?！彼f了一句，不覺意外?！跋袼菢拥娜耍砻婵雌饋淼驼{(diào)謙遜，其實內(nèi)心高傲得很，怎會輕易低頭呢?！?br/>
    “我們要使些手段逼他就范嗎？”和晴詢問。

    “使何手段？對他使用酷刑？或是要挾他？”白衣女子反問。

    和晴一時間不敢接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你覺得這些會有效嗎？”白衣女子又問了一句，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嘗試一下。畢竟他心上人也在這里，要不要用來脅迫一下呢。

    “奴婢不清楚?！焙颓绱鸬?，不能理解她意思的時候，這個回答最穩(wěn)妥，不會出錯。

    “依奴婢的了解，可能不會有效?！彼肓似?，又小心翼翼的補(bǔ)上一句。

    景歌兩人給她的印象還不錯，她有些懊悔自己一時多嘴提出使手段這樣的主意，想要彌補(bǔ)。

    “嗯？你在試圖維護(hù)他?！卑滓屡愚D(zhuǎn)身看向她，瞬間聽出了她藏的小心思。“為什么你要維護(hù)他呢？”

    “他并不是很討人厭對不對，所以你不想傷害他?！蔽创颓缯f話，她又自顧自開口道。

    和晴不敢再接話，她跟在公主殿下身邊多年，從未見過她如今天這般--怪異。

    難以捉摸，內(nèi)心像是在糾結(jié)什么，有些矛盾的樣子。就好像自己先前那樣，想要使些手段逼他就范，又不是太想。

    “他就是這個奇怪的一個人，讓人矛盾，愛恨交織?！卑滓屡佑州p嘆一句，絕美容顏中流露出哀愁，糾結(jié)等復(fù)雜難言的神色，不復(fù)一貫的平靜。

    和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自家公主殿下竟然露出這種表情和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好半響。

    “那，放他離開西涼？”和晴試探著問。

    “不，帝都那邊已經(jīng)實施了我們的計劃，現(xiàn)在放他回去，徒增變數(shù)，他還不能走?！卑滓屡诱f道，她和國相謀劃甚久，關(guān)乎西涼的王圖霸業(yè)，不容有失。

    “他應(yīng)該看不穿殿下你和國相大人的計謀吧?！焙颓缡前啄钚湃蔚娜耍勒麄€計劃。雖然她覺得景歌聰慧過人，但不認(rèn)為他有能力看破。

    白衣女子沉默，她不希望景歌看穿，免得計劃夭折，關(guān)乎大業(yè)。

    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又隱隱的有些期待他能看破。

    這是一種非常矛盾的心里，連她自己也搞不懂。

    和晴并不知道她內(nèi)心如此復(fù)雜的想法。

    “那如何處置他呢？國相斷定他不過半載壽命了，料想不會對我們西涼有太大威脅，等到帝都那邊計劃實施后，放他回去也未曾不可?！彼嶙h道，嘗試著為他爭取一下。

    她覺得那兩人并非什么惡徒，若是囚禁他們動用酷刑之類的實在于心不忍。

    和晴正說著，抬首間，忽然看見那個一向睿智果敢，泰山崩色不改的公主殿下臉頰上緩緩滑落兩行淚珠。

    “他只剩半載壽命了，晴姐姐?！彼剜?，輕聲說了一句。

    那個白衣女子紅著眼睛，哽咽著，撲到她懷著。像個受了極大委屈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強(qiáng)忍了很久，終于崩潰了。

    和晴瞬間石化，神情呆滯，手腳僵硬地?fù)е滓屡樱瑑?nèi)心震驚到無以復(fù)加。

    原來這就是公主殿下變得這么奇怪的原因么？跟他朝夕相處，終究是生出了感情。

    可他還帶著另一個姑娘呀，真是太可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