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到當(dāng)下一喜,不光是老人被他搶救了回來,還有那老人吐露的語言讓他歡心不已。雖然那老人說得話并非普通話,有點(diǎn)拗口,但是周到十分確定老人說的就是華夏語言!除了救回老人的喜悅,還有他心中壓抑在心底的那種擔(dān)憂——這不是原來的世界了,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見不到父母小妹了……
現(xiàn)在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下一半。
周到跑到湖邊折下一片荷葉,舀了一些回來,剛剛放到老人嘴邊,他就像是本能般的張開了嘴巴,讓周到這樣慢慢的喂他喝下。
周到又守了老人半晌,直到下午時(shí)分,老人這才睜開眼睛,眼神空洞而又平靜的看著正上方的天空。
“您……”周到壓抑著內(nèi)心的激動(dòng),俯身問道:“老人家,您醒啦~”
老人像是什么也沒有聽到,就這樣死死盯著上方出神,一動(dòng)不動(dòng)。
“……”
【老人家這年紀(jì),不會(huì),有癡呆吧……】周到忍不住在腦海與李白交流起來。
【眼神空洞無神,或許,先觀察看看再下結(jié)論,或許是他被這水淹過,一時(shí)意識不清,緩一緩便清醒了?!?br/>
【也好,也好?!?br/>
就這樣周到,守在這老人家身旁,手腳嘴巴并用搓起了繩結(jié)。
將入夜。
周到生起篝火,將小半個(gè)狍子串著掛在火上烤著,肉上泛出的撲鼻油香滴答滴答落在火中嗤嗤作響。
正此時(shí),老人皺了皺鼻子,深深的吸了口氣,循著原始撲鼻的味道,眼鏡直勾勾的看著那篝火上的獐子。
他一下子坐起,抻長了脖子,狠狠吞了一下口水,眼鏡直勾勾的盯著那不時(shí)發(fā)出‘噗嗤噗嗤’聲的獐子。已然看不出,這是個(gè)昨日還虛弱不堪,命懸一線的將死之人。這人此時(shí)分明就是個(gè)活力十足的饞蟲。
周到看著老人這個(gè)樣子,一時(shí)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他拿著鑰匙扣,打開這幾日被他打磨得锃亮的折疊水果刀,將靠近火堆處已然焦香的獐子后腿幾刀割下半個(gè)。
老人見他刀子鋒利,嚇得向后蹦了一下,半躲在一堆繩結(jié)后,緊緊盯著周到。
“……”
周到一時(shí)無語:“老人家,是我救的你,您不要怕?!?br/>
周到向前遞出那后腿肉,老人直勾勾的看著,吞了兩口口水,卻是不敢往前一步。
【老李啊,這人顯然落水受了刺激,膽子有點(diǎn)小啊。】
【在我看,他是還不曾信任你我,對這肉食,他目前應(yīng)該還是需求的,畢竟餓了這許久,只是果糜并不能活他?!?br/>
“有道理,我試試?!?br/>
周到將遞出的腿肉向左移了下,那老人抻長的脖子也隨著那肉的方向轉(zhuǎn)動(dòng),周到又迅速向右平移,那老人眼睛也迅速隨著肉移動(dòng)。
然后周到上下左右試了個(gè)遍,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將這半個(gè)獐腿放進(jìn)嘴里撕咬下一塊,大口咀嚼,只看得那老人不斷吞咽著唾液。
【差不多了,剩下這些不至于撐到老人家。】
見李白沒有回復(fù),他起身向老人方向走了一步,老人果斷向后退了兩步,就這樣蹲在那里,盯著周到。
周到將肉放到老人昏迷時(shí)喝水用的蓮葉上,伸了個(gè)懶腰,懶洋洋的故意說道:“誒呀~憋得我難受,我得去方便方便~”
然后扭過身,離開篝火,快步向遠(yuǎn)處幽暗的地方跑去了。
約莫過了半刻鐘,周到回到這篝火處,那臟兮兮的老人雖然仍遠(yuǎn)遠(yuǎn)躲著他,但看到老人嘴巴油汪汪,嘴角上胡子都沾著肥肉沫子粘連在一塊了。
又見他右手擋在身后,明顯是那鹿腿還未吃完。
周到一咧嘴,摘下剩余烤好的鹿肉,用一塊干荷葉包上,俯身躺倒在另一側(cè),背過身,也不看老人,就這么睡了去。
第二日一早,周到緩緩醒來,左右尋去,只見那個(gè)老人仍在不遠(yuǎn)處大喇喇的躺著,席地而眠,這邊的干草已被他拖到那處裹在身上,周到不由一笑,拿著幾個(gè)果子在湖中清洗一番用荷葉裹著放了一份在老人身旁,也再不去理他,繼續(xù)自己的起航大業(yè),收集他的戰(zhàn)略物資和草皮,繼續(xù)手腳牙齒并用搓起繩來。
老人家醒來后,蹲起身子,吃了眼前的東西,看著周到胡亂的搗鼓,他也不懂,就這么撓了撓腦袋,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遠(yuǎn)遠(yuǎn)的盯著周到看。
一回生兩回熟,就這樣又過了些日子。
這天夜里,老人家見周到給他遞來的果子他也不躲,卻也不接。
忽然摸摸腦袋,嘿嘿一笑,首次主動(dòng)對周到搭話:“肉,吃肉……”
周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老頭兒竟然對他張口說話,而且竟然還嫌棄上了吃食。
“哈哈?!敝艿揭彩前炎煲贿郑骸澳阆氤匀饬耍抗?,你想吃肉了?!?br/>
他也不答,只是摸了摸腦袋嘿嘿傻樂。
這幾日的袍子們聰明了許多,周到也很難再簡單做到一棒一個(gè)。他將前日烤熟吃剩下的獐肉串了起來,去又捉了三個(gè)肥碩的螃蟹串著,用篝火簡單烤了起來,當(dāng)這肉蟹又再次滋滋流油的時(shí)候,周到將這肉拿荷葉分了一半給這個(gè)癡呆老人,兩人喜滋滋的吃了起來,邊吃邊沖對方‘嘿嘿’傻樂,一時(shí)間,這畫面竟有些猥瑣,儼然倆呆子一般。
周到摸了一把嘴上的油說:“你,不怕我了?”
“不……不怕……”這癡呆老人就這么蹲著,一只手捏著肉,另一只手直直得高高舉起,向天空揮了揮,低著腦袋似是羞澀的忸怩道:“好……好人……”
“哈哈?!薄昂俸俸佟!?br/>
李白:【……】
次日一早,這日周到開始拼裝起他的‘航母’,那癡呆老人家也不知在哪里捧了條尺余長的大魚,高興的傻樂跑了回來,放下魚,他又轉(zhuǎn)到湖邊周到處,左右圍著周到看著。
周到?jīng)_他一笑,也不管這老頭兒聽不聽得懂,指著天空便解釋道:“夏天過去,秋天就來了。秋天過去,冬天就到了……”
然后指著遙遠(yuǎn)的對岸說:“我要做好船,在冬天之前,到對岸去,在這里我們遲早要凍死?!?br/>
“……凍死……冷……”
老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迷茫的愣了會(huì)兒神,又看了看天空,緩了好一會(huì)兒,這才指著對岸止不住的對周到叫喊道:“人!人!壞人!打你!打你?。〔蝗ァ蝗ァ?br/>
說完抓著周到的胳膊,又是一陣發(fā)瘋似的嘀咕:“不去!不去……打!疼……”
周到看著老人驚慌無助卻又真摯的眼神,心底不由泛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這人,這輩子得吃了多大的苦啊。】
【唉,伶仃孤苦,無依無靠,飽受冷暖,都是命啊?!坷畎滓踩滩蛔@了聲:【此人,簡直呆到了極處,天真到了極處,也善到了極處!】
看著眼前無比激動(dòng),喋喋不休,不斷真摯的向他勸誡的老人家。突然,周到重重的抓起了他的胳膊。
此刻的周到并未將他當(dāng)作癡呆之人,只是將他當(dāng)成了一個(gè)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也不管老人家聽不聽得懂,豎起三指,無比莊重的指著天說道:“老人家,我叫周到!我的家就在對岸,我必須回去!老人家,您如果跟我去那邊,我周到發(fā)誓!沒有人會(huì)欺負(fù)你,我的家在那里,您的家就在那里!放心吧,有我在,沒有人會(huì)欺負(fù)你?!?br/>
“您相信我嗎?”
“我……”
老人突然間也不再激動(dòng),也不再胡亂呼喊。
他再次怔住了神兒,抱起腦袋,久久不語。
周到的這一連串話語,他聽不明白。
周到的這個(gè)問題,好像也是他這輩子遇到最難解的問題了……
他聽不懂。
不過老人還是抬起頭,不再呼喊,不再失控,只是又好似無憂無慮般的嘿嘿擠出了笑容,說:“信……我……信……”
“好……好人……”
周到拉著他的手,也咧起嘴,兩人又再次‘嘿嘿’的,略有些猥瑣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