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明明瞪的是波塞冬,跟王座底下的眾神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但他們卻心驚膽戰(zhàn)起來,生怕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魚將海神給激怒。
要知道,波塞冬可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如果真將他徹底激怒的話,那縱使再來一海神殿的小神,也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身為統(tǒng)管海域的最高神祗,三大主神之一的波塞冬,有三個特征是最廣為人知的:至今未曾敗過的超強戰(zhàn)斗力、幾乎與世界同歲的超長壽命,以及,如大海般多變易怒的壞脾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野狼狠狠瞪了一眼后,波塞冬先是一愣,卻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忽的湊到野狼耳邊,賊兮兮地說了句悄悄話:
“吾兒,你可也是覺得無聊了?”
這個“也”,是什么意思?野狼一怔,扭過頭來看著波塞冬。
地震不知何時停止了。波塞冬高高在上的坐在覲見大廳的王座上,向后靠著椅背,漫不經(jīng)心地睨著底下的的人。而椅背猙獰的八爪魚石像,則囂張地朝賓客揮舞著巨型觸手。
今日,為了接見各界諸神,海神波塞冬特意穿上隆重的正服。一襲金邊藍底、海怪刺繡、紅黑雙龍相互糾纏的對襟長袍,襯得這個本就魁梧霸氣的白發(fā)老人更具王者之風。
無論如何,從面相來看,這是個極其嚴肅、看上去毫無幽默感的霸主。
然后,這個“嚴肅”的霸主在野狼的注視之下,長長嘆了口氣:“都跟你說了不要挑食,你偏不聽??矗形绮怀燥?,現(xiàn)在果然餓了吧。”
說完,他摸了摸野狼的頭,然后,從高貴的、豪華的、象征最高王權(quán)、神圣不可侵犯的王座上,摸出一大把零食,全都塞到野狼手里:“又餓又無聊,也難怪你頻頻走神了。”
走神?
野狼一愣,繼而想起自己剛才思考的內(nèi)容。
說起來,奇怪得很——野狼竟然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覺得,自己周圍的這一切都只是幻覺。他既不是波塞冬的長子,也不是長著魚尾巴的小人魚,甚至連他的年齡也錯了。野狼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他覺得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也并不是真的在這里。
可是,在野狼對自己的身份產(chǎn)生懷疑的同時,他卻又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是海神的長子塞壬,他知道這里是海神殿,他知道自己正在參加一場由光明之神主導(dǎo)的會議。
他知道下面的這些人主要分成兩大陣營:向往和平的人只占了小部分,他們反對和魔族開戰(zhàn);而另外大部分人則積極主戰(zhàn),想要徹底鏟除陸地上的所有魔族。而他們今天來這里,是想要獲得海神的支持。
咦?奇怪?為什么我會知道這些內(nèi)容?
我真的是在做夢嗎?
身邊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無論是石椅硬邦邦的手感,還是波塞冬溫暖的掌心,甚至包括其他人的竊竊私語,都聽上去是那么的真實。(.最快更新)
真實得野狼都有些犯迷糊,迷糊著迷糊著,他竟然就忘了自己剛才懷疑的內(nèi)容。
我剛才在想什么來著?
野狼心中疑惑,不由低頭,然后看到了兩手五顏六色的小魚干、小蝦米、小螃蟹……跟海藻干。
野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然后野狼抬頭,一臉“嚴肅”的波塞冬對他說:“乖,先隨便吃點墊肚子。待會兒等這些煩人的家伙都滾了,為父帶你去抓虎鯨玩兒。”
野狼:“……”
等等,虎鯨是可以隨便抓來玩的嗎!?
還有,誰來告訴他,為什么波塞冬的王座上,會藏著這么多小朋友吃的零食?。?br/>
野狼有些抓狂地瞪著波塞冬,波塞冬則保持“嚴肅”的表情和他對視。
片刻,波塞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瞧我,居然都忘了?!彼杆購耐踝牧硪粋€角落,掏出一把玩具,塞到野狼的懷里,重重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拿去玩吧,玩壞也沒關(guān)系,反正倉庫已經(jīng)滿得裝不下了,我正準備丟掉一些?!?br/>
野狼低頭,繼而無語了。
這哪里是玩具,分明是價值連|城的珠寶龍晶??!隨便哪一個出現(xiàn)在歐蘭大陸上,都絕對是稀世珍寶,必將引起滿城腥風血雨啊。
可是,波塞冬居然就這么隨手丟給他兒子當彈珠玩?。?br/>
豪成這樣,簡直是沒朋友啊。
野狼實在是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才好,糾結(jié)許久,一抬頭,結(jié)果再次筆直對上波塞冬一本正經(jīng)的“嚴肅”臉:“還想要什么。對了,我記得你上次說山神烏瑞亞的騎士長得很有趣,要我把它弄過來給你當寵物嗎?烏拉諾斯有個兒子也長得挺特別的,想要嗎?!?br/>
“不!需!要!”野狼繃著一張小臉,趕緊制止這個無限度寵溺兒子的老頭兒。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野狼都要不認識“嚴肅”這個詞了。
“那行?!辈ㄈ刂嘏牧伺囊袄堑暮蟊?,“你下去玩兒吧。待為父解決這些雜碎之后,就來陪你玩兒。”
野狼環(huán)視了一圈王座底下的諸神,僅初步估計,就看到了兩個高階神,十來個中階神,其他小的更是數(shù)不盡數(shù)。再想想波塞冬那一股又不屑又厭煩的的態(tài)度,野狼忽然對人魚的攻擊力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野狼面癱著臉,游下王座,穿過激烈的爭論隊伍。(.)
討論正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雙方互不相讓,吵得臉紅脖子粗就差直接動手了。
忽然,中間無聲無息地飄來一條小胖魚,筆直從兩隊人的中間游過。
所有人同時都默了。
大堂驟然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小胖魚的身上。
但這條小胖魚卻仿佛什么都沒有感覺到,用一種老博士做研究般的嚴肅表情,抱著一大堆零食玩具,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慢慢的,慢慢的向前游去。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條小胖魚終于游出了大門,消失在視線之內(nèi)。
諸神收回視線,面面相覷,眼睛里都寫滿了震驚。
原來,那條傳聞是真的。
除了長壽、強大和壞脾氣之外,波塞冬真的多了第四個特征:
愛子如命。
而繼承了波塞冬最強悍血脈的塞壬,未來的海神,似乎并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或許,他們該撐趁著塞壬還小……人們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塞壬離去的方向。
而另一邊,消失在眾人視線后,上一秒還驕傲冷酷的小人魚,下一秒就長長吁了口氣,垮下了肩膀。
媽的,那些人的視線差點沒把他給烤焦。
不是野狼故意高調(diào),只是他實在是沒有辦法。這該死的海神殿竟然只有一條出口,而這些糟心的諸神站哪里不好,非得故意堵在路中央。
至于游得慢,那就更不能怪他了。不信你來抱一大堆零食玩具試試,他能堅持昂首挺胸,保持一個魚太子該有的儀態(tài)就不錯了。
可上一個難題他硬扛過來了,但這一個難題,他該如何解決呢?
野狼看著懷里的零食犯了愁。
別說他本來就不餓,就算餓,一個人也絕對吃不完這些啊。
那把它們丟掉?
呵呵。
野狼眼前又浮現(xiàn)了波塞冬那張“嚴肅”的臉,忍不住嘴角又抽了。
哎,吃也不是,丟也不是,他該拿這些食物怎么辦呢?
野狼長長嘆了口氣,將懷里的東西堆起來放在地上,苦惱的轉(zhuǎn)起圈來。
忽然,他感覺到了有什么人在偷窺自己,立刻敏感地抬起頭,順著視線看了過去。
野狼雖然頂著一張小人魚的皮子,但眼神卻依舊犀利如刀。即使隔著老遠的距離,偷看他的孩子還是嚇得一聲尖叫,狼狽的向后摔倒在地。
野狼:“……”
你的反應(yīng)是不是有點太夸張了。
那孩子躲在海底庭院的一大叢藻樸葉后,看著年紀不大,個子小小的,瘦的可憐。他的頭上戴著一個大大的兜帽,披著厚厚的斗篷,將整張臉都遮擋住。
他的膽子很小,被野狼發(fā)現(xiàn)后,好像連兩條腿怎么用都忘了,連滾帶爬,逃得那叫一個狼狽。
野狼在旁邊觀察了約莫有五分鐘,這才準備出手。
只不過,他剛朝對方游去,那藏在斗篷下的孩子就慌不則路,重重撞在一個半米高的大花盆上。
只聽哐當一聲響,花盆沒碎,倒是那小家伙雙手捂著鼻子,蹲在地上。
片刻,兩滴可疑的紅色液體掉在他的腳前,小孩兒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了疼痛的嗚咽聲。
野狼無語。
這個笨蛋,該不會是撞到流鼻血了吧?
野狼游過去。
小孩感覺到頭頂一黑,茫然的抬起頭來,繼而驚恐地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小人魚竟然游到了自己的身邊,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
這是什么表情?干嘛嚇成這副德行,難道我會吃人嗎。野狼困惑的降下來,湊到小孩兒面前。
小孩兒拼命向后縮去,只可惜身后是墻壁,退無可退,反而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死角。小孩兒瑟縮著低下頭,把頭上的兜帽扯下來,擋住自己的臉。
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什么要偷看我?為什么被發(fā)現(xiàn)以后,要這么害怕?難道,他來海神殿做了什么壞事,所以被發(fā)現(xiàn)以后才會這么大的反應(yīng)?可是,這個人,總覺得哪里好像見過?。?br/>
野狼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覺得對方戴著的斗篷實在有些礙事兒,于是左手一把撩開他的兜帽,右手緊緊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小男孩被迫揚起臉來。
野狼向前,近距離地觀察他。
小男孩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野狼,一對貓眼殷紅如血。
野狼不由愣住。
噯?這人又瘦又矮,看著是個小不點,可沒想到,年齡居然比我還大。而且,居然也是紅眼睛,簡直就和阿斯蒙……一樣。
等等,阿斯蒙什么來著?
這應(yīng)該是個人名,但是,但是……
該死的!我怎么會想不起來呢???
野狼直覺這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名字,可他怎么樣都想不起來,一著急,竟然自己生氣地敲起自己的腦袋來。
阿斯蒙什么?
到底是阿斯蒙什么???
“你怎么了?別,別敲了。”小男孩滿臉焦急,一把抓住野狼的手,制止他的動作。
野狼揮開他的手,小男孩以為他又要自殘,趕緊又去抓他的手。野狼生氣的推開他。
小男孩一屁股向后坐在地上,木頭人一樣地呆了三秒鐘,然后傻乎乎地仰起頭,看著野狼。
兩行鼻血從他的鼻孔流了出來。
野狼哪里想到這人會弱成這樣,不由也愣住了。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你把臉抬起來,不要害怕,流鼻血是很正常的事情?!币袄且皇职丛谒念~頭,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讓他做出一個仰頭望天的姿勢,然后四下環(huán)顧,“我看看這附近有什么……”
沒想到他居然看到了熟悉的植物。野狼眼前一亮,立刻沖過去將那棵海草拔起來,掐掉根基部位后,將它揉成一團,塞到小男孩的嘴邊:“吃掉,這種草有止血的作用,效果很快的。”
野狼對這棵草深信不疑,然而他卻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本該對海草一無所知,為什么他會突然擁有不該知道的知識呢。
小男孩乖乖的保持仰天姿勢,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野狼,又看了一眼野狼手中帶有黃色斑紋的海草,怎么看怎么詭異。
“呃……那個……”小男孩有些猶豫。
野狼改變手的方向,竟然自己吃了一半的海草:“沒毒的,你放心。”
“啊,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毙∧泻⒌哪橏畷r變得一片通紅。
野狼把剩下的一半海草遞到他的嘴邊,小男孩臉蛋紅撲撲地吃掉了。放在腮幫子的一邊,嚼啊嚼啊,像可愛的小松鼠一樣。
“我們是不是哪里見過面?”野狼盯著他的腮幫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怎么覺得你好像很面熟呢。你是不是叫阿斯蒙什么的……”
“不?!毙∧泻⒋驍嗨?,同時不再昂著頭,恢復(fù)了正常平視的姿勢,“我不叫那個名字。也請你不要用那個名字來叫我?!毙∧泻⒐P直注視著野狼的雙眼,表情認真地說。
野狼雙手交叉胸前,隔著一定距離,將對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你是誰?而且,你剛才在做什么。為什么見到我就跑?!?br/>
“我叫灰?;疑幕?。”小男孩靦腆地笑了,“我之所以看到你就跑,是因為……”他并沒有立刻說出答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小臉蛋居然漸漸地紅了。
野狼看著紅了臉的灰,覺得困惑極了。這人干嘛說兩句話就臉紅,怎么這么害羞?
然后,害羞的灰就說出了一句絲毫不覺得害臊的話:
“我之所以逃跑,是我因為在跟蹤你。而我之所以跟蹤你,是因為……”
灰抬起頭來,筆直的注視著野狼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
“我喜歡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