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王朝有無數(shù)人渴望走進這座書院,卻是思而不得。
阿清沒有這種渴望,卻是來到了平凡書院門前。
門匾正楷四字毫無花哨,筆墨入木三分,懸掛于院門上方。門匾上有常青藤纏繞,枝繁葉茂。
阿清說出那句話后,老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意外之色,只是靜靜看著阿清明亮的眼睛笑容慈祥。
依舊日掛西山,只是昏黃更甚。
阿清撓撓頭,知道應(yīng)該是自己不禮貌直接拒絕了老人對自己入學(xué)書院的邀請,于是彎身行禮說道:“對不起老奶奶,是阿清沖突了。”
副院長大人笑著搖搖頭緩緩說道:“老身沒有責(zé)怪你的意思。書院從不強人所難。”聲音沙啞,有著獨屬于時間沉淀的醇厚感覺。
阿清咧嘴一笑,正要從領(lǐng)口中拿出那塊玉。
老人又說道:“不過,一萬年以來,平凡書院或者說五座書院,也只有一人曾經(jīng)拒絕過入學(xué)。你是第二個?!?br/>
阿清動作不停,伸手入領(lǐng)口,牽起玉端紅繩,聞言更是不好意思的臉頰微紅。
“做這等事的第一人,便是你爹?!崩先溯p輕說道,目光卻是如炬。
少年握住羊脂美玉,抬頭看著老人呆滯當(dāng)場,手中玉溫?zé)帷?br/>
老人思緒飄蕩至過往,繼續(xù)說道:“書院考核萬年不變,一是天賦,二是山路,三是三步。從來不難,但也不簡單。書院只是書院,不是修行地?!?br/>
“三十年前,有一個如你一般年紀(jì)的少年,報名書院走上山路,最終邁出三步之后老身問他可愿意入學(xué)平凡書院,他同樣是一口回絕。”
老人說道此處,臉上笑意更甚。
“老身活了一大把年紀(jì),還是第一次遇見。老身便問他,你不想御劍入云霄,坐看人間?他搖頭。老身又問,你不想做那人人敬佩的行者,行走江湖?他還是搖頭。老身再問,你不想在那座城外斬殺魔族,聞名天下?他依舊搖頭。當(dāng)時老身很納悶問道,那你為什么要報名書院?阿清你猜他怎么說?”
老人問向呆若木雞的阿清。
阿清咬著嘴唇不說話。
老人說道:“他說他是來問一個問題。老身便問什么問題?他說為什么魔族要攻打人妖兩族?他說他祖祖輩輩男丁都是軍人,爺爺父親都死在了那座城墻以北,母親因傷心過度憂郁成疾也離開人世。去世之前希望他能來平凡書院報名,成為強大的行者,為父親報仇?!?br/>
“老身便問,那你恨魔族嗎?他淚流不止說道恨,當(dāng)然恨,恨不得親手殺上成千數(shù)萬魔族,恨不得三族再無魔族。只是那又有什么用,魔族若是滅亡,人族也會滅亡,更會有許許多多像他這樣的人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于是他又重復(fù)一遍問道,魔族為什么一定要攻打我們?”
阿清雙目通紅,亦是雙手緊握成拳,胸口處紅繩所掛之物流光溢彩。
老人似很久沒有說這么多話,咳嗽兩聲蹣跚來到臺階處,拐杖撐著身體緩緩坐在臺階上,雙手于龍頭上,俯瞰整座龍湖城。
老人拍了拍身側(cè)臺階,拂去灰塵示意阿清也坐下。
阿清深吸口氣,努力平復(fù)心情坐在老人身邊。
老人面容和藹可親繼續(xù)說道:“于是老身便告訴他,你方才所經(jīng)歷不同的場景,便是人妖魔三族歷史的演變。數(shù)萬年以前,天地靈氣浩然長存,三族和平共處,交換各自地界所產(chǎn)之物。忽然有一天三族人發(fā)現(xiàn)天地靈氣可轉(zhuǎn)化入體,開辟靈力氣府,通過修煉便能擁有著常人沒有的能力,于是這群人便自稱“行者”,走遍四方,他們要去看一看世界的盡頭。”
老人抬頭仰望天際,已有彎月升起。
“三族強大的行者發(fā)現(xiàn)人族百川之地所靠,是無盡海洋。西側(cè)妖族百草之森與魔族北地荒原所靠皆是一座綿延不絕的山脈。就連人族至東,也是那座連體大山?!?br/>
說著此處,老人手持拐杖,在面前劃出一個半圓示意給阿清看。
“行者們發(fā)現(xiàn)世界的盡頭竟然是一座大山皆是不可思議,于是便開始登山,猜測山后的世界或許更為廣闊。然而萬年之久,沒有一位行者成功。魔族所處荒原貧瘠至極,冬季一到便有許多魔族餓死,凍死。魔族曾經(jīng)求助妖族與人族,卻被種族之見反對。于是那些行者中的魔族,最是勇猛與堅持,因為魔族需要一個新的生活環(huán)境。然而無數(shù)年過去,魔行者見翻山無望,魔族又必須需要更好的土地才能生存下去,于是便有了戰(zhàn)爭,向人妖兩族開戰(zhàn)。魔族強大而人妖兩族勢微,聯(lián)手抵抗。也就是從萬年以前,再也沒有登山的行者?!?br/>
阿清終于說話問道:“爹最后三步所見與我方才所見是一樣的?”
老人笑著點點頭說道:“一樣的,萬年不變。”
阿清沉默,因為他想起了胸口那座山,兩座山有些相似,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副院長大人說道:“你爹又問,那座山究竟能不能翻越?老身回答山必有頂,有頂必可登。于是你爹留了下來,成為平凡書院的學(xué)生,逐漸長大,也娶了你娘,成為了強大的行者?!?br/>
“我娘?”阿清睜大眼睛問道。
“你娘親,是位非常好看的女子,也是強大的行者,更跟你爹有著一樣的理想。不過,你模樣隨你爹,一般無二,同樣有一雙可照星辰的眼睛。”老人眉開眼笑道。
阿清撓撓頭問道:“那我爹娘他們現(xiàn)在在哪里?”
老人抬杖,指向遙遠的東方長嘆一聲:“他們啊,在登山呢?!?br/>
阿清順著老人所指,握住胸口玉石。
“十四年了,轉(zhuǎn)眼你也十四歲了。你胸口這塊玉,是平凡書院的信物。十四年前魔族突然舉族攻城,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你爹與你娘親便離開書院前往邊境。當(dāng)時你娘親已經(jīng)是懷胎十月。離開龍湖城后在三十里外的那個信桃村桃林里生下了你,因為事態(tài)緊急,便將你留在那里,留下書院信物?!?br/>
老人看玉如看舊人,慈祥和藹。
“你爹娘年輕時曾與魔君結(jié)識,在戰(zhàn)場上說動魔君前往那座山,三人便一去不返。
副院長大人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口中取出一封有些暗黃的信封。
“你爹臨行前拖人帶了兩封信回書院,一封告知我們你的位置,希望書院不要干預(yù)你的成長,在小村子里平平淡淡生活不失是一種最好的選擇,所以這十四年,書院沒有去接你回來,只是旁觀。另一封信是留給你的,說是如果有一天你來到書院,便將這封信給你?!?br/>
說罷,老人便將信封遞給阿清。
阿清看著身前信封上所寫:給我親愛的兒子。
阿清瞬間淚流滿面。
十四年前的筆跡當(dāng)下仍是清晰無比,行書飄逸脫俗。
阿清抬袖擦了擦眼淚,雙手顫抖接過信封,小心翼翼打開。
兩張質(zhì)地綿韌的宣紙歷經(jīng)十四年仍有墨香。阿清打開一張,字跡與封面字跡相同:
“我親愛的兒子,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yīng)該是十幾歲了吧?!?br/>
“為父要先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這十幾年來沒有看著你長大,沒有陪在你的身邊。在別的孩子欺負你的時候,爹也沒有辦法替你出頭。甚至在你遇到喜歡的姑娘的時候,爹也沒有辦法給你一些意見?!?br/>
“爹要去做一件事,去翻一座幾萬年來都沒有人翻越過的山,或許一去不回。但爹必須要去做,因為爹不想有人再像爹一樣因為戰(zhàn)爭失去父母。你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就發(fā)過這個誓,所以請你原諒爹的自私,留下你一人。”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yīng)該是在平凡書院門前,至于踏不踏過這個門,爹跟你娘親都不會干涉你的決定。你爺爺說過男兒生于天地間,自然要頂天立地。其實爹不希望你頂天立地,能安安穩(wěn)穩(wěn)生活,娶妻生子就好。爹只希望你幸福。”
“若是決定成為行者,我林平的兒子,平凡書院的學(xué)生,自然是要站在行者強者之列,再苦再艱難你也要堅持住,修行一事本就是如此?!?br/>
“爹也就不多說什么了,你已經(jīng)長大,該懂的道理都懂?!?br/>
“對不起,兒子。”
信末,署名,林平。
阿清低頭淚如雨下,淚水滴落在石階上,斑斑點點。
緩了片刻,阿清打開另一張宣紙,字跡娟秀富有靈氣,發(fā)黃的紙上有淚痕。
“孩子,看著你安安靜靜睡著,娘親真的很舍不得,但是娘親必須要離開你,為了娘親與你爹的理想。理想是一種美好而又空洞的東西。當(dāng)你逐漸長大,你就會明白這個道理?!?br/>
“娘親沒有來得及給你織衣服,也沒有辦法給你做一頓飯,更不能在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給你講一些故事。但娘親會每時每刻都在想你?!?br/>
“爹跟娘親沒來得及給你取名字,當(dāng)初起的名字都不符我心意也就沒決定下來?,F(xiàn)在想來,有些遺憾,但是隨緣吧。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你都要記住你姓林,你的父親叫林平,你的母親叫陸念?!?br/>
“你要學(xué)會獨自成長,獨自面對未來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娘親與你爹,會一直祝福著你平安長大。我們不希望你成為行者,因為你知道其中事由一定會來找我們。對此我們也絕對不會干涉,你是個獨立的個人,應(yīng)該有自己的思想。孩子不應(yīng)該是父母理想的寄托。”
“你長大后定會像極了你的父親,你會遇上朋友,兄弟,還會有愛人。珍惜他們,這也就是所謂的幸福。你也會遇上壞人,敵人與仇人。端正自己的姿態(tài),不欺軟怕硬,不惹事生非,但也別遇事避事。你是男兒,該有著男子漢的作為。”
“生活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更何況是當(dāng)今的三族紛亂?!?br/>
“娘親與你爹,希望你平安?!?br/>
信尾,署名,陸念。
女子雖柔,為母則剛。字里行間透露的語氣頗為堅硬,但紙上淚痕卻是許多。
當(dāng)年那個女子含淚寫下這封家信,心軟筆硬。
阿清看完泣不成聲。
老人靜靜坐在旁邊,沒有出聲安慰。
阿清,或者說本名林清的少年,這十四年的成長老人都看在眼里。吃百家飯懂事之后便有了自己的小房子,私塾歸來在油燈下認真看書。農(nóng)田旱澇與豐收也是最為積極,為村子盡自己的綿薄之力。也有與村里的孩子起爭執(zhí),孩子說的刻薄難聽話語也沒有讓阿清拳頭相向,盡管自己有著不小力氣。
只是會獨自一人,在桃花林樹下默默哭泣。
少年很好,真的很好,即繼承了父母的天賦,也繼承了父母的性情。
太陽徐徐落下,平凡山平凡書院門口臺階,一位少年埋頭哭泣,一位老人仰頭看著天際。
……
人族地界,遙遠的東方,那座連綿不絕的雪頂山脈,似有地牛翻身,山體搖晃震動,不知名的兇獸怒吼此起彼伏。許多參天大樹攔腰截斷,倒地之聲振聾發(fā)聵。枝葉橫豎林間有一壯漢走出,深紫甲胄多處破碎,可見其中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只是這血液卻是詭異的紫色,獨屬于魔族!
這魔族身形高大,披頭散發(fā),背負有等他身高一般的大刀,滿是深紅血跡的臉上雙目目光攝人心魄。這人從林中走出,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頓時噼里啪啦作響。
他看著面前流光溢彩的靈力禁制,嘴角勾起露出森白牙齒喃喃自語道:“終于回來了?!?br/>
于是一拳砸出,靈力光幕為之一震寸寸破碎,散作滿天光點。
他雙手負后,一腳踏地,沖天而起,向北而去,氣勢磅礴,身影如流星劃過天際。
與此同時。
一處寺廟中有袈裟和尚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有人從山中歸來?!?br/>
一處道觀中有長須老道抬頭看著那道身影,黃昏中有天雷滾動。
一處插滿無數(shù)柄各式各樣的劍山,有中年劍士尋劍卻突然仰頭,劍意沖天。
一處充滿女子歡聲笑語的竹林齋院中,有絕美女子彈琴突兀用力,指尖弦斷。
一處行者絡(luò)繹不絕的宗門中,有紫袍男子感應(yīng)到圣者靈力,臉上笑容玩味。
百川之地所有圣階行者皆知山客歸,背刀男子于云霄之上風(fēng)馳電掣,一往無前。
然而忽有一劍天上來,男子瞬間握住身后刀,一刀豎劈,劍尖點在刀刃,火花四濺帶起炸雷之聲。周圍云海瞬間散去。
被迫停下的魔族行者凌空而立,目光冷冽,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看起來還要邋遢的劍客。
劍客不修邊幅,面容邋遢,劍眉之下雙目渾濁。衣衫襤褸腰懸黃葫蘆,三尺長劍于他身側(cè)懸浮。他摘下腰間葫蘆,痛飲一口,隨后開口說道:“林平與陸念呢?”
此人語氣平淡,身側(cè)之劍搖晃劍身,劍鳴不止,殺意縱橫。
魔族行者沒有說話,將大刀放回身后,擦肩而過繼續(xù)飛馳向北。
邋遢劍客沒有出劍,任由他離去,只是舉起葫蘆又灌口酒說道:
“昆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原來那山,名為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