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拱辰彈劾蘇良與內(nèi)侍有勾結(jié)后，夏竦率先站了出來。

    夏竦知曉王拱辰敢拉上兩府三司的相公來彈劾蘇良，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不由得底氣十足地說道：“官家，朝臣與內(nèi)侍勾結(jié)，乃朝廷大患，必須重懲。臣建議，立即召來張茂則進(jìn)行對質(zhì)，當(dāng)場將此事調(diào)查清楚！”

    “不用了！”趙禎有些不悅地說道。

    王拱辰一愣，急忙道：“官家，此乃危害社稷之惡行，必須速查嚴(yán)查！”

    “不用了，洪甫非蘇良心腹！”趙禎再次道。

    這一刻。

    蘇良看了看趙禎，又看了看一直低著腦袋但面色平靜的老洪。

    不由得全明白了。

    “官家，您……您……不能如此庇護(hù)蘇良，他如此做，實乃佞臣所為！”王拱辰不由得放大了聲音。

    趙禎緩緩說道：“洪甫乃是皇城司的人，他是朕安排在御史臺的，他與茂則相見，朕亦知曉?！?br/>
    瞬間，殿內(nèi)安靜了。

    眾臣驚嘆：這位官家原來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御史臺本就是君王的監(jiān)察機(jī)構(gòu)，而趙禎又在里面安插一人，監(jiān)視御史臺。

    用意可想而知。

    王拱辰面色慘白，欲哭無淚。

    這太讓他震驚了。

    他執(zhí)掌御史臺三年，從來沒有想到御史臺會安插有官家的人。

    而像老洪這樣的臺內(nèi)老人，沒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

    這說明，官家對御史臺了如指掌。

    御史臺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官家只是不愿將其揭出來而已。

    杜衍等相公也是細(xì)思極恐。

    中書有沒有官家的人？樞密院有沒有官家的人？三司有沒有官家的人？

    也許，官家什么事情都知道，只是沒有到發(fā)火的地步而已。

    王拱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官家安排底細(xì)潛伏在御史臺，他若知道肯定會裝作不知道。

    但現(xiàn)在，他當(dāng)著兩府三司各位相公的面兒將此事揭露出來，官家會如何想，這些相公們會怎么想。

    他實乃將官家置于“不仁”的境地。

    王拱辰覺得今日干了一件大蠢事，他太想將蘇良拽下來了。

    “咳咳……”

    趙禎干咳兩聲，道：“此事就這樣吧，眾卿好自為之！”

    說罷，趙禎特意看了王拱辰一眼，方才離去。

    趙禎最后一句話說的極有水平。

    一句好自為之。

    讓眾臣都不由得懷疑，自己身邊是否也有皇城司的人。

    王拱辰雙腿微微顫抖，他知曉官家已經(jīng)對他不滿。

    雖然他此舉算得上風(fēng)聞言事，不應(yīng)加罪，但以后若再犯錯，官家定然會嚴(yán)懲不貸。

    片刻后。

    蘇良和老洪一起走出了垂拱殿。

    趙禎未曾免掉老洪的職位，那說明老洪還可以繼續(xù)在御史臺當(dāng)書寫人。

    蘇良就當(dāng)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與老洪繼續(xù)有說有笑。

    不過此刻。

    蘇良心里又生出一個疑惑：有沒有可能，劉長耳也來自皇城司？

    劉長耳打聽消息的效率太驚人了，且還是老洪下面的線人。

    蘇良思考片刻，很快就釋然了。

    即使劉長耳是官家的人，他也不可能像王拱辰那般傻乎乎地去質(zhì)問。

    當(dāng)作不知情即可，以后沒準(zhǔn)兒有大用處。

    ……

    四月二十七日。

    趙禎進(jìn)封張美人的母親曹氏為清河郡夫人。

    張美人生下三女皆早夭，今年又無開枝散葉之功，而當(dāng)下又非重大節(jié)日。

    突然封賞，儼然不合常例。

    定是張美人又吹枕邊風(fēng)了。

    對此，中書的相公們都已經(jīng)習(xí)慣。

    蘇良知曉后，也只是無奈一笑。

    這位官家如今最大的軟肋，便是極其寵幸張美人，時不時就要對其家人進(jìn)行封賞。

    不出意外，張美人很快就要晉升貴妃了！

    蘇良覺得，趙禎是在經(jīng)營自己的愛情。但作為一個皇帝，根本沒資格擁有愛情。

    趙禎上午進(jìn)封。

    唐介中午就將勸誡趙禎莫沉迷后宮女色的章疏呈遞了上去。

    而后，唐介直接面君上諫：敕封張美人母親曹氏不合禮法。

    半個時辰后，唐介從垂拱殿黑著臉走了出來。

    顯然，官家沒有答應(yīng)他的請求。

    但唐介那句：“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安史之亂，貴妃引之”卻傳到了垂拱殿外，引得眾臣盡皆知曉。

    如果包拯不是在開封府忙碌，估計也會上奏。

    ……

    就在唐介還在繼續(xù)上奏反對之時，汴京城的街頭巷尾，突然開始流傳一種輿論。

    很多百姓稱——

    官家無子，乃是因官家對后宮的寵幸屢次受到朝臣壓制，導(dǎo)致后妃位分不夠或父家身份太低，配不上官家，以至于難以誕下龍子。

    趙禎無子，本就是百姓們經(jīng)常議論的事情。

    各種原因眾說紛紜。

    但這個理由突然得到了很多百姓的認(rèn)可。

    曹皇后十年無子，大概率是沒有生育能力或不被官家臨幸。

    下面的妃子，雖有子嗣，但多為女子且易早夭。

    而最能生的張美人。

    每次升遷位分或家人升遷，都會遭到朝臣的阻礙。

    百姓們?nèi)绱艘幌?，愈發(fā)覺得張美人生女不生男且多次早夭，皆因位分不夠，即福報沒有攢夠。

    很快，百姓們的想法便發(fā)展成了一條可助官家生子的邏輯。

    百姓們認(rèn)為：當(dāng)下趙禎無子，主責(zé)在朝臣；若想生子，就必須晉升張美人的位分，對張家人再次封賞，提高地位。

    ……

    蘇良聽到這個邏輯后，哭笑不得。

    百姓們的想象能力實在過于神奇。

    這真是應(yīng)了那句古話：生不出孩子—賴床梆。

    但這種傳言，還就是有人信。

    不但百姓信，很多官員竟然也覺得有這種可能。

    當(dāng)即，便有一些官員開始上奏，懇求升張美人為貴妃，再為張美人的伯父張堯佐和兄長張化基增加尊榮。

    蘇良本以為，只有少部分官員信這種民間輿論。

    但漸漸的，夏竦、陳執(zhí)中、王拱辰等人也開始上奏，增設(shè)張美人及家人位分。

    緊接著。

    杜衍、吳育這兩位相公竟然也相信了這種說法。

    到最后。

    百官紛紛上奏附議。

    似乎誰敢阻攔官家封賞張美人家，誰就是阻攔官家生兒子。

    歐陽修、唐介、何郯、蘇良四人紛紛上書，稱朝廷不應(yīng)受到民間輿論裹挾，但奏疏如石沉大海，并未得到反饋。

    蘇良猜測，趙禎大概率也相信了，或者說是愿意相信。

    此事，對官家穩(wěn)固后宮有益，朝臣也給官家未曾生子找了一個合適的理由。

    從官員利益來講，贊成比反對更有利。

    蘇良等人對封賜張美人并不在意。

    但張堯佐本就身居要職，再封賜，就意味著張堯佐很可能下一步會成為三司使或成為翰林學(xué)士，距離拜相只有一步之遙。

    這太兒戲了。

    此等庸才，身居高位，乃是對大宋最大的破壞。

    作為臺諫官，對這種不正當(dāng)?shù)耐馄萆w，自然要挺身而出，上諫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