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爺咳喘本是舊疾，應季節(jié)而發(fā)，到了夏秋兩季就特別厲害，得多喝水好生養(yǎng)生，將痰化清了方能防止堵著氣管。
鄺簡生用藥倒是奇，中間有一味催眠安睡的夜交藤，讓許老爺每天睡得死沉，本來也不至于害命，可不巧的是，那天許老爺吃了腥膩，濃痰吐不盡，睡著之后是沒咳沒喘，卻也沒有了聲息。好好的一個人，就被一口痰給憋死了。
為了息事寧人，鄺簡生還是聽了碧靈的話賠錢，鄺珍珠雖不樂意，但想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四個人收鋪子回家，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碧靈手里還挽著籃子，可里邊的東西漚了一天，早已經(jīng)不新鮮了。
“二老爺，大姑娘，二姑娘，你們可回來了，老夫人都要上街尋人了?！毕蔡覐奈莩鰜?，看見這四個人不覺松了口氣。
鄺簡生皺起了眉頭，將鄺珍珠拉過一邊去說話，鄺惜云見沒她什么事，就拉著碧靈的手先去廚房。鄺珍珠見碧靈要走，一肚子不樂意，一把拽過她手里的東西往鄺惜云懷里一塞，惡聲道：“今天的事都是她的主意，可說好了撇清了，不關我的事?！?br/>
鄺簡生低聲道：“二姐，不是說好了，別把這件事告訴娘親么？怎么還當著院子里說起來了？”
鄺珍珠氣鼓鼓地道：“三十兩，我們賠了三十兩哪，就你那微薄伎倆，可要一年時間才掙得回，我不說怎么行？哪天娘要是發(fā)現(xiàn)了，不讓我進鋪子怎么辦？就不是她做的，我也得讓她頂著，我堂堂一個二姑娘，還不如個丫鬟？”
鄺惜云看著碧靈的臉上越來越?jīng)]血色，忍不住就要出來圓場：“今天若不是小嫂子撐著這事，指不定要鬧成什么德性，你不謝她反倒來怪她？她如今已經(jīng)不是丫鬟了，是我們自家的人，是賦生的媳婦兒。”
鄺珍珠打量碧靈一眼，雙目望天，從鼻子里噴出一個：“哼！”
碧靈想自從嫁進鄺家第一天來受到的苦，再看看鄺珍珠現(xiàn)在這副難看的嘴臉，氣郁難捱，她原是低頭聽訓的，卻在鄺珍珠哼那一聲時猛地抬起來頭來，兇狠地瞪了她一眼。眸子里的恨意如泉水噴涌而出，她忽地搶過鄺惜云懷里的菜籃往地上一砸，連著沖上去伸腳就輾。
鄺珍珠大驚失色，指著碧靈的鼻子罵開了：“說你兩句，你還硬氣不是？居然敢在我面前砸東西？你這個作死的丫頭！信不信我打死你！”她一邊說著，一邊揮舞著巴掌要扇人，卻被鄺簡生極力拽住。
鄺惜云趕緊護著碧靈往后退，壓低了聲音道：“你們別鬧，娘還在屋里，有什么事不能解決，非要吵吵嚷嚷的！”
鄺家的宅院也就那么大，哪能后院不知前院事的，鄺老太太聽到外邊吵，也氣得頭頂上冒煙，她從喜桃手上搶過一根拐仗就追了出來，照著地上用力一頓，就嚎起來：“我這是造這什么孽啊，生出你們一個個業(yè)障，老大才走了幾天，你們就吵成了一團糊糊，這日子還要怎么過？還有你，你這個吃里扒外的小妖精，進門那么久，一個崽都不下，家里要是養(yǎng)頭豬也可以抱小豬了，你連豬都不如哪！”她究竟是護短的，當著外人的面更不想罵到自己孩子身上去，不用說，背黑鍋的那個又是碧靈。
碧靈面如死灰，剛剛?cè)计鸬亩分揪驮谶@場兇神惡煞的喝罵當中敗下陣來。
鄺珍珠見她面露怯意，立即將膽子揚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訴起苦來：“娘啊，你是不知道，今天許家的人誣陷我們簡生開錯方子吃斷錯癥，把人給醫(yī)死了，這丫頭，二話不說就幫著外人來訛我們，當著鎮(zhèn)上鄰居的面，硬是逼我們賠了三十兩銀子，你說，這該不該罵？該不該罰？”
“三十兩？”老太太聽到這個數(shù)目，眼睛都直了。鄺簡生還沒來得及解釋，她手里的拐仗就照著碧靈頭上砸過去，“三十兩，你身價貴了不是？我當年買你的時候，也才值八錢銀子，如今你一句話就賠給別人三十兩，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抵出去？我怕你是收了那許家人好處吧？??？家里沒個主子，還真鎮(zhèn)不住你這小妖精了？去，你現(xiàn)在就去許家，不管你用的什么方法，都和我把銀子給要回來，否則你就別想再進這個家門！”她這仗一落下，碧靈就哭起來了。
鄺簡生看著不忍心，要出來阻攔，卻被鄺惜云扯著袖口緊緊拉住?！肮咸锢钕拢@事誰幫得你幫不得……小心有人在外邊說閑話。”
鄺簡生想起鄺賦生那看似張端正俊雅的臉，又想起平日里大哥對自己的教訓，冷不丁打了寒顫。碧靈進門之前，與他本就有些說不清，后來他又為著她與大哥打了一次，把娘親慪到不行。如今再來這么一出……他終于認命似地，低下了頭。
鄺老太太雖然是個女人，可力氣卻比普通讀書人要強些，她是個寡婦，能帶著四個孩子在那些莊上的粗老爺們手里活過來不容易，什么樣的重活累活她沒干過？
這一杖接著一杖打在碧靈身上，并不比鄺賦生打得輕。
碧靈的額角很快就見了血。
“娘，娘你別打了，碧靈知錯了，娘……”碧靈求救地看向鄺簡生，鄺簡生卻死死地埋頭看地，她一邊哭一邊爬，卻不知爬向哪里，沒有人可以幫她，一直以來，都沒誰可以幫她。
喜桃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顫聲道：“老夫人，您別打了，當心壞了身子，碧靈妹妹今天這也不是故意的，就饒了她這一回吧，那銀子要回來，就皆大歡喜了。一家人，最怕是傷了和氣?！?br/>
“要回來，她要得回么？她這身賤骨頭，就是把命押上去，人家也未必會理她的?！编椪渲樨恐郏瑐?cè)轉(zhuǎn)身子，滿是鄙夷。
鄺簡生立即接口道：“娘，好說也讓她試試，她畢竟年紀小不更事，以后就不會了?！?br/>
老太太這時也打得沒力了，只一個勁地喘，聽到兩邊的話，也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便道：“難為你們都為她求情，我便饒過她這一回，去吧，去把錢要回來?！?br/>
鄺簡生道：“我陪她一起去，一個婦道人家，出入人家靈堂總是不大方便?！?br/>
鄺老太太板起臉，恨聲道：“多事，就讓她一個人去，這么大的簍子捅出來，還想讓別人來背？你們幾個，都跟我進來，我有話要說?！?br/>
鄺簡生只得低頭應了，跟在鄺老太太身后一步一挨地離去，鄺珍珠早就餓了，聽見可以進屋便走得飛快，只有鄺惜云上前拍了拍碧靈的肩頭，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碧靈，你跟了我娘那么久，應該知道她的脾氣。今天且聽我娘的話，去許家求求，興許能有個轉(zhuǎn)機，若實在不成，我明天想辦法勸勸?！?br/>
碧靈抽噎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點了點頭。
鄺惜云又嘆了口氣，命喜桃把地上的蔬果一點點撿起來，才跟遠遠地跟著鄺老太太進屋去了。
屋里燈火通明，透著窗格子照在地上，暖黃的光，映在碧靈淚水漣漣的臉上。
她怔怔地看著窗欞上投射的人影，一咬牙，站了起來。
她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可是卻不得不走。
鄺家其實容不下她。
她在這里沒過一天好日子，一天也沒有。
鄺老太太說養(yǎng)豬比養(yǎng)她好，她真不否認。豬比她幸福多了。
她沒去許家，她沒這個臉去。三十兩一條人命，這個價還是她拼著一身勁講下來的，現(xiàn)在再去討還，有可能么？她以為她這次是立了大功，她以為幫了杏林長天解了圍，她以為將來的日子會好過些，原來都是在做夢。
鄺老太太護短，排外，欺生，愛錢。
以前的孔家大小姐不也是這樣被逼死的么？她不是例外，她一定會步上這個后塵。嫁給鄺家人的男人，注定都是這樣的下場。
她的命很苦，很苦，苦到她都麻木了。她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她自己能選的路。
她咬了咬牙，拖著疲憊的身子，往河邊的那排柳樹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