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這倒可惜了，那儒學(xué)大家孟軻如今正在我大齊稷下學(xué)宮任‘祭酒’，若是先生有意，我倒是可以舉薦先生與子輿大師論事?！眹餍恋恼f道，話語里卻聽不到一丁點(diǎn)可惜之意。
稷下學(xué)宮？大齊？宋濤無暇想其他，腦海中滿是國梓辛剛才話中的這兩個詞填滿，良久，他才中驚訝中醒悟過來，嗓子有些干澀的說：“沒想到先生原是齊國人?！?br/>
也無怪宋濤如此驚訝，在他心目中這齊魏兩國在戰(zhàn)國之初卻是為了天下霸權(quán)斗得不亦樂乎，一個是春秋首霸國力強(qiáng)盛，另一個則是魏斯變法、魏武卒名揚(yáng)天下，本就是爭斗不斷，而桂陵之戰(zhàn)與馬陵之戰(zhàn)兩役，齊軍在孫臏的帶領(lǐng)下打得不可一世的魏武卒一敗涂地，更逼得魏國上將軍龐涓自殺而死，兩國由此便徹底成了死敵。若不是后來秦國的在商鞅變法之后異軍突起，兩國不得不聯(lián)合其余四國聯(lián)手抑制強(qiáng)大的秦國，只怕兩國不知要斗到幾時方休。而宋濤本已有投入這國梓辛門下之意，陡然間聽到原來國梓辛卻是個齊國人，只怕自己這魏國人的身份多少會成為阻礙。雖然他心中并不完全把自己當(dāng)成魏人，但是別人會如何想又兩說了。
宋濤這一神情落到國梓辛眼里，卻是另一種味道。國梓辛瞥了眼宋濤，開口問道：“先生棋道精深，在下佩服不已，但卻不知對酒道又是作何高見？”
酒道？宋濤被他問得微有些發(fā)愣，前世自己倒是喝過不少好酒，全國各地知名一些的酒也算喝了個遍，對酒多少也算是有些感悟，輕抿一口杯中的酒，緩緩道：“此酒淡酸淡甜，綿軟無神，先生你或許不喜烈酒吧。”
“先生所言極是?！眹餍翆⑹种械木浦艳D(zhuǎn)了一圈，笑道，“此乃宋酒，宋人為殷商后裔，深諳美食佳釀之道，所釀之酒，香氣醇和，普天之下，無可與之比擬。以人而論，宋國人不務(wù)虛名，崇尚實(shí)力，倒是頗有商戰(zhàn)遺風(fēng)?！?br/>
“商戰(zhàn)遺風(fēng)？”大概是連喝了三大盅酒，那醉意漸漸涌了上來，宋濤只覺有些微醺，說話反倒變得利落了起來，想到什么便脫口而出，“只可惜如今是為大爭之世，遠(yuǎn)非宋人先祖稔熟的溫平時世。精于商道而疏于變大，非但不會龍歸大海，反之可能傾國覆沒。前輩且拭目以待，宋國滅亡之日，大抵近在咫尺也！”
國梓辛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兩眼放光，開口追問道：“那宋人精于商道，自不等同于宋國稱雄天下。可是這魏國人才薈萃，亦不等于魏國終成大業(yè)，多少時候，恰恰相反，先生又作何解？”
“魏國國力強(qiáng)盛，若有道之人在位，十年內(nèi)即可大成?！彼螡龘]揮手，微帶這醉意的說道，“然天下大才，八九在魏，魏君何曾用過一個？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變強(qiáng)。庸才在位，強(qiáng)可變?nèi)?。春秋五霸，倏忽沉淪。由此觀之，豈可以一時強(qiáng)弱論最終歸宿？”
話說到最后，宋濤已然掩不住那股蕭索悵然之意。其實(shí)這些話并不是他憑空想象出來，而都是宋濤到了這個時代之后，自己通過兩世為人的經(jīng)歷所感所悟。
男兒身逢亂世，當(dāng)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宋濤也是熱血男兒，哪會沒有醒掌天下權(quán)，醉臥美人膝的念頭，他也向往“金戈鐵馬，蹂踐于明時”的生活，而老天將他送到了七國中最強(qiáng)盛的魏國，他當(dāng)然也曾不自覺的想過，若是由自己執(zhí)掌此時的魏國，斷不會讓那弱小的秦國憑空崛起于西陲，天下一統(tǒng)也未必是黃粱一夢！
只可惜，他更清楚的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什么“若是”“假如”，歷史的車輪總是會按著固有的軌跡緩緩前進(jìn)，任何試圖螳臂擋車的人都將會被其碾壓到一邊，而宋濤也不奢望能成為秦國的商鞅，因?yàn)樗宄牧私庖挂环e弱如斯的國家驀然間一躍成為天下之翹楚，那是需要多大的犧牲、多少的心血才可以做到，宋濤捫心自問，自己吃不了那苦，大概也沒有那個能耐，所以他才會安心想要做一個富家門客，混個溫飽足矣，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生，而天下之大，終會有人去完成他應(yīng)該完成的使命。
宋濤并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一番大論，卻讓身邊的某人為之愕然，甚至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味道。一句急促的話語脫口而出：“先生觀夫我大齊又將如何？”
“齊國？”醉意越發(fā)泛起在宋濤的腦中，他語焉不詳、口齒不清的低聲道，“舊根基素未觸動，齊王號令步履唯艱，一方稱霸可矣，想要王天下，難也，難”
話還沒說完，自己卻一頭栽倒在軟榻之上，整個人業(yè)已沉沉睡去
國梓辛久久的注視著眼前的這個熟睡中男子，破舊的衣衫包裹瘦削的身軀，幾縷額發(fā)隨風(fēng)搖曳，一張很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面龐稍顯年輕，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種在洞香春論室里巧舌如簧的論客，然而剛才從這兩瓣嘴唇下說出的言語若是放在那論室當(dāng)中，只怕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不知道是不是酒的緣故，國梓辛忽然覺得嗓子眼有些發(fā)澀，而屋內(nèi)除了風(fēng)吹動油燭而產(chǎn)生的細(xì)微聲音，再也沒有任何聲響。但是他的腦海里卻狂風(fēng)大作、巨浪滔天，腦門上不知何時已是冷汗如雨。宋濤剛才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似敲打在他的心頭。尤其是那番對齊國的評論，他的潛意識里其實(shí)是很想奮起反駁的，而且若是作為一個普通的齊人，那么反駁的話或許也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脫口而出。
只可惜這大梁城之中沒有人比他國梓辛更了解此時齊國的局勢，齊國雖為春秋首霸，顯赫一時，然而自齊景公起，公室腐敗，引得民怨沸騰，田氏代齊之后雖“修公行賞”以取民心，然而國勢仍舊積重難返，昔年齊王田因齊新進(jìn)即位，卻好為樂長夜之飲，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以至于九年之間，諸侯并伐，國人不治。雖齊王受淳于髡隱語進(jìn)諫，如今似已有幡然悔悟之心，然而國內(nèi)權(quán)貴之基卻是根深蒂固，在一些貴族的封地里，王法甚至還不如私法管用。
正是因?yàn)樾闹忻髁诉@些齊國隱秘，國梓辛對宋濤剛才所說才根本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他死死的盯著宋濤那張毫不起眼的臉孔，他心中甚至不自覺的產(chǎn)生了一絲恐懼——若是宋濤真能為魏君所用，那他那口中十年之內(nèi)成就魏國大業(yè)之言，還會不會只是酒后亂語呢？
國梓辛緊抿著雙唇，久久未發(fā)一言，整間屋子里除了風(fēng)吹動油燭而產(chǎn)生的細(xì)微聲音，再也沒有任何聲響。直到門外傳來了幾聲輕微的敲門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屋外響起：“大人，時辰到了。”
國梓辛這才驚覺起身，伸手拂去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一層汗珠，走到門邊推開屋門，門外是那個剛才端銅盤上酒的侍女。
“幾時了？”國梓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緩。
“大人，已經(jīng)是丑時了?！蹦鞘膛Ь吹拇鸬馈?br/>
國梓辛點(diǎn)點(diǎn)頭，回身望了還在酣睡的宋濤一眼，小聲道：“取床被褥來給客人?！?br/>
“諾?！笔膛畱?yīng)了一聲，便轉(zhuǎn)身離去。
仰頭望了一眼皎潔的月色，國梓辛微嘆了口氣，舉步緩緩離開了驛所。
深夜的大梁城，人際罕見，白日里人潮攢動的街道此時已是寂靜非常，偶爾會有一隊披堅執(zhí)銳的兵士巡邏路過，不過也僅僅只是路過而已，少有停留。國梓辛小心翼翼的避開這些巡邏的魏國兵士，沿著屋檐下那一隅陰暗角落前行，從迅捷的腳步來看，他并不是漫無目的的閑逛，而是刻意要去往一個地方的。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國梓辛在一道高大的宅院院墻之外停下了腳步，環(huán)顧四周確定沒有半個人影之后，舉手作勢要扣那堵高墻，不過手只伸到了一半，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已然在耳邊幽幽響起：“你來了。”
國梓辛有些驚訝的循聲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在院墻凹陷的轉(zhuǎn)角處有一個淡淡的人影，若是那人不發(fā)出聲音，只怕任誰也不會注意到此時在此處居然會有一個人。國梓辛下意識往前兩步，隱約可以辨認(rèn)出男子臉部輪廓，正是自己深夜所尋之人，于是躬身喚了句：“先生”
“今日來晚了些?！蹦悄凶右锌恐鴫Γ砸环N看似很不舒服的方式跪坐于地，雙眼并未張開，仿佛是在閉目養(yǎng)神，嘴唇微張微合間淡淡的說了這么句話。
“梓辛汗顏，讓先生久候了?！眹餍翍┣械墓笆值?。
男子緩緩的搖搖頭，說：“所為何事？”
“梓辛白日里在洞香春遇見了一位奇人。此人年紀(jì)輕輕，然不僅精通棋道，對天下大勢亦有一番獨(dú)到的見解。我見獵心喜，延邀此人往驛所一敘，獲益頗多，因而才誤了來見先生的時辰，還望先生勿怪?！?br/>
“唔?！蹦凶虞p應(yīng)了一聲，不再開口。
“先生難道對此人無甚好奇？”國梓辛并沒有得到自己預(yù)想的回答，忍不住追問道。
“好奇？”那男子微微一笑，開口問道，“此人是否為一布衣寒士？”
“這先生從何而知？”國梓辛心中大駭，連忙反問。
“梓辛難道忘記了，是何人囑你今日前往洞香春？”男子仍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
“梓辛自然未忘，實(shí)乃前日先生囑咐。”國梓辛翛然眸子一亮，“難不成先生已知今日我會在洞香春遇到此人？”
“若非今日，也不遠(yuǎn)矣?！?br/>
“先生真乃神人也！”國梓辛嘆道。
“神人？若我亦算是神人，如何算不到自己會落到今日這副田地！”沒想到那男子聞言臉色驀地轉(zhuǎn)冷。
國梓辛默然，良久男子才幽幽開了口：“方才你說此子對天下大勢有獨(dú)到之見，此話怎講？”
“今晚我于他在驛所對飲”國梓辛將晚上宋濤之言大致與男子復(fù)述了一遍，其間不時用眼角的余光窺視男子臉色可曾有變幻，卻發(fā)現(xiàn)男子神色如常，似乎對自己所說無動于衷。然而當(dāng)國梓辛說到“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變強(qiáng)。庸才在位，強(qiáng)可變?nèi)?。春秋五霸，倏忽沉淪。由此觀之，豈可以一時強(qiáng)弱論最終歸宿？”
男子一直緊閉著的雙眼突然睜開，開口打斷他的話：“他果真如此說?！?br/>
“梓辛斷不敢欺騙先生?！?br/>
“唔?！蹦凶佑謶?yīng)了一聲，沒有復(fù)言，只是兩眼卻不再閉上。
“你是如何看此子？”直到國梓辛將晚間之事說完，男子才又開了口。
“梓辛雖不善相人，然宋濤寥寥數(shù)語，卻話盡天下大勢，才能實(shí)在勝己十倍，若是能延攬其入齊，為我王所用，輔以先生之大才，何愁大齊不興！”說到這里，國梓辛卻忍不住微嘆了口氣，“可惜此子似乎對我大齊心存芥蒂，只怕未必肯舍魏入齊，若是將來為魏君所用，只怕將成我大齊的心腹大患?！?br/>
“梓辛勿憂，即便此子不能為齊王所用，我也能讓其無法出仕于魏君?！睕]想到男子很快的打消了他的疑慮。
國梓辛疑惑的抬起頭，正對上男子那深邃的目光，耳邊則傳來男子篤定的聲音：“況且我此番想要脫離這囹圄之地，只怕還要請此子助上一臂之力?！?br/>
國梓辛正想請教男子此話怎講，未想男子看出了他的疑惑，并沒有多加解釋：“今日你不必多問，時候到了自然便會知曉?！?br/>
“是?！眹餍咙c(diǎn)應(yīng)道。
“明日你便可以啟程去往安邑了?！?br/>
“明日？”國梓辛似乎吃了一驚，小聲重復(fù)了一遍。
“有何疑義？”男子斜斜乜了他一眼，問道。
“梓辛無甚疑義，只是覺得明日啟程是否太過倉促”
“此間之事，久拖恐生變故，還是及早上路較為妥當(dāng)?！蹦凶訐u頭說道，“安邑之行何所為何所不為，你可牢記？”
“先生請放心，如何行事，梓辛早已明了于心?！币娔凶尤缡钦f，國梓辛也沒有追問，只是很確切的答道。
男子聞言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開口。費(fèi)力的想要挪動身子，國梓辛見狀想要上前助他，卻為男子所制止。只見他往旁邊挪動了一個身位，原本在他身后的一段墻壁顯露出來，那墻底竟從中鏤空，形成一個洞狀。男子躬下身，緩慢的爬進(jìn)那洞中，顯然是要從其中鉆過，進(jìn)到院墻之內(nèi)。原來他并非是刻意坐在此處等候國梓辛，只不過因?yàn)閮赏刃袆硬槐?，無法站立而已。而此時每每往前挪動一寸，似乎都要耗費(fèi)他極大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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