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董又謙結(jié)束值班回到宿舍。他在迷迷糊糊中睡了一上午，下午，江書顏過來了?？此癫缓茫骸白蛲砗芾蹎幔客砩蠎?yīng)該沒什么病人吧？”

    “不是病人，是別的?！?br/>
    “別的什么？”

    董又謙把昨晚值班護(hù)士的話告訴了江書顏：“你說……這是不是很怪？如果可以解釋，有什么理由呢？”

    “二樓沒有監(jiān)控嗎？”

    “有吧。不過，晚上下班后，門診二樓以上燈都關(guān)了，病人看病都在一樓，檢查的大型儀器都在保健室那邊。有監(jiān)控，那么黑，也拍不到什么吧，而且，警察肯定看了監(jiān)控，才做出這樣的判斷。

    “那個胡醫(yī)生應(yīng)該是自殺，看樣子……應(yīng)該是的。”

    “誰會選擇那種方式自殺呢？他是臨床醫(yī)生，說那個些，他想拿什么藥拿不到？把自己頭埋在水池里，嗆水了，本能反應(yīng)也是掙扎吧，這樣自殺……不可能吧？”

    “也許是不小心呢，像你說的，那水龍頭壞了，他去關(guān)，然后暈倒了?！?br/>
    “人暈倒后不會馬上失去意識，會有一個反應(yīng)時間……”

    聽董又謙這樣分析，江書顏也犯嘀咕：“有些事情……確實難以解釋?！彼肫饤铑Ｋ狼罢f過的話，他見過他的女兒，已經(jīng)死去的小貝殼。而且楊睿的死也是有些奇怪，因為他來山莊的時候還好好的，被蘇辰一嚇，他的精神仿佛就出了問題。

    畢竟董又謙也沒出什么事，兩人聊了一會兒，就沒繼續(xù)這個話題。

    宿舍很小，大概三十平米，一室一廚一衛(wèi)，看到江書顏一點兒不憂慮的樣子，董又謙既欣慰又挫敗。他開始在想，還是要離開這個地方，去大一點的醫(yī)院：“在等我?guī)啄?，我們就結(jié)婚?！?br/>
    “為什么要等幾年？”

    “因為我從這里走出去，肯定要去大一點的地方?！?br/>
    江書顏一笑：“這里有什么不好嗎？鳳靈鎮(zhèn)是旅游景區(qū)，我們天天住在景區(qū)里，這里背靠大山，空氣又好，旅游業(yè)發(fā)達(dá)，住在這里不好嗎？”

    “再好，也就是一個小鎮(zhèn)而已，哪一天旅游業(yè)不發(fā)達(dá)了，這里還是會回到從前的樣子。”

    “話是這樣說，但其實，在哪里我覺得都一樣。我也不是沒在大城市待過，而且我家里那時候還是有錢人家，衣食無憂，可我也不覺得快樂翻倍。而且，我們現(xiàn)在的能力，去大城市也是要生活在底層，買個房子就要掏空所有，大城市里生活成本也高，誘惑也多……”

    看江書顏莫名地傷感，董又謙不解：“你不是一向很坦然的嗎？怎么想這么多？”

    她低下頭：“我只是想起我姐，想起我姐的孩子……那一幕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以后也不會忘。我始終覺得，還是跟愛的人在一起更重要，愛就是突破一切的勇氣，不必過于追求物質(zhì)。”

    董又謙一笑，把江書顏緊緊抱在懷里。

    手機響了，董又謙接了，原來是王院長找他，他又回到了醫(yī)院，來到了王院長辦公室。

    剛進(jìn)去，王院長辦公室里空調(diào)電扇齊上陣，從火爐外進(jìn)來，他全身的毛孔一下子閉合了起來，渾身發(fā)冷?？傻眯⌒狞c兒，別得了空調(diào)病。

    王院長看他進(jìn)來，笑著指了一下凳子：“小董，坐?！?br/>
    他坐下，王院長看了看手中的一大摞材料：“怎么樣，來這段時間，適應(yīng)嗎？”

    他賠笑著：“挺適應(yīng)的。就是……這里設(shè)備太少，而且太舊，條件不足以做研究……”

    “年輕人，有干勁兒是好的?？伞褪怯羞@條件，也沒這個人力啊?！?br/>
    “人力可以培養(yǎng)的嘛，國家也沒有規(guī)定說鎮(zhèn)上醫(yī)院不能做大手術(shù)?！?br/>
    王院長一笑：“是這樣，小董，我找你來呢，是有個事兒跟你說。”他把面前的一大摞材料遞過去，“這是醫(yī)院從上世紀(jì)90年代到現(xiàn)在的病歷資料，上面呢讓各個醫(yī)院整理一下，做一份詳細(xì)的報告交上去，要求呢都寫在上面了，你是年輕人，心細(xì)，晚上值班也沒多少事兒，就把這個報告弄一下?！?br/>
    晚上值班？董又謙仿佛預(yù)知到了這其中的隱義：“我……之前不是說，一周每人值一個夜班嗎？白天的話其實還是比較忙的，雖然都是小病，可病人也多，而且很多還是下面農(nóng)村來的，溝通更費時間?！?br/>
    “從今天開始，你就上夜班。”

    “?。繛槭裁?？魏醫(yī)生他們……”

    “咱們衛(wèi)生院，內(nèi)科有六個醫(yī)生，其中兩個在外地培訓(xùn)去，另外，一個女醫(yī)生，懷孕了，林醫(yī)生嘛，年紀(jì)大了，身體不如你，還有魏醫(yī)生……”王院長又沒有具體解釋魏醫(yī)生不值夜班的原因，“你嘛，年輕人，精力好，你就辛苦一些，替了這段時間，也不是一直這樣，過段時間，你肯定會跟其他人一樣，每周值一個夜班就可以了?！?br/>
    董又謙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什么思想？干活兒就講尊老，怎么不講愛幼？年輕人怎么了？就該無條件地為老年人鋪路？可怎么辦呢？他的試用期還沒過，難道現(xiàn)在跟領(lǐng)導(dǎo)頂嘴嗎？簽合同的時候，合同上明明白白寫著，要配合醫(yī)院的管理，盡心盡力為病患服務(wù)……

    他低下頭，努力調(diào)整自己，勉強抬起頭笑著：“那好吧，希望這個時間不要太長，我也想在白天多接觸病人，多積累經(jīng)驗，多為醫(yī)院做出貢獻(xiàn)?！?br/>
    “呵呵呵……好，有這個想法就好。”

    ……

    從王院長辦公室出來，他抱著那厚厚的一大摞材料，好重，他一個大男人抱著都覺得吃力，下到二樓，他手一滑，一疊材料滑落在地上，路過的清潔工看到了，來幫他撿，他笑著謝過清潔工，在二樓熙熙攘攘的幾個人中，他注意到那個女衛(wèi)生間，沒有人進(jìn)出。

    可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影子，從衛(wèi)生間透出來的，淡淡的黑影。他慢慢兒走過去，走到門邊停下，心里有些緊張地準(zhǔn)備往里看，一個女人從里面出來，差點兒撞上他。他一驚，女人也一驚，又沒說什么，好奇地看了看他，就繞過他走了。他回頭看那女人，舒一口氣，這下好了，別人肯定以為他是變態(tài)。

    搖搖頭，他回到一樓的辦公室。辦公室里有兩個辦公桌，一個是他的，一個是魏醫(yī)生的。他把材料堆在桌上，看了看面前的魏醫(yī)生，兩個病人正坐在他跟前。他心里不舒服，越看這魏醫(yī)生，越覺得這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嗣婺靠稍鳌Ｊ谴嬖诩春侠韱?？別人不作為，不去改變，不去斥責(zé)，反而讓無辜的人頂上去，什么垃圾世道！他起身，就回到了宿舍。

    ……

    夜晚，董又謙來到醫(yī)院值班。他剛到辦公室，開了空調(diào)，準(zhǔn)備喝點兒水，水杯剛舉起，他又放下，發(fā)現(xiàn)桌上那摞材料的第一個病歷本是1996年的病歷。有點兒不對，他記得下午從王院長辦公室出來時，最上面的病歷本是去年的，是掉落的時候順序……

    “醫(yī)生……”

    他被嚇了一下，抬起頭，又是那個老太太！

    “呃……”他勉強笑著，“老人家，你怎么每次來都沒聲兒??？”

    “哦……我這鞋是千層底，軟得很，不容易發(fā)聲。嚇到你了？”

    “呃……沒有，就是有點兒突然。來，您先坐?！崩先俗?，他也坐下，“您是肚子還痛嗎？”

    “不痛了，謝謝你啊，小伙子，多虧了你。”

    “不用謝，應(yīng)該的。那您今天來，是哪里不舒服？”

    “我……睡不著?！?br/>
    “失眠啊……”

    “不是，就是睡不著?！?br/>
    “那就是失眠。您這種情況多長時間了？”

    “二十多年了?！?br/>
    “??？”董又謙瞪大了眼睛，“那……之前您看過醫(yī)生嗎？”

    “看過。”

    “醫(yī)生怎么說？”

    “說……我這是想太多，出現(xiàn)幻覺，先前給我開安眠藥，后來，政策緊了，就讓我喝安神補腦液，再后來，醫(yī)生也不管了，說藥物依賴不好，我年紀(jì)又大了，總吃這些藥，會出事……”

    董又謙看她，滿頭白發(fā)，額上的溝壑一道又一道，深，而且重，臉上的色斑確實多于普通的老太太，皮膚暗沉，松垮，只有那雙手，看著還不錯，沒有老繭，沒有傷疤，她不像是一個做農(nóng)活的人。

    “您家人呢？”

    “都不在身邊?！?br/>
    “那……您是有心事？”

    “每個人都有心事?！?br/>
    “那您的心事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我家里，還住著一只鬼。”

    董又謙停下打字的手，盯著老太太，見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繼續(xù)打字：“老人家，不要迷信?！?br/>
    辦公室的燈光閃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燈又沒什么問題了。他拿了聽診器，按在老人的心臟位置，聽了一會兒，拿下，表情凝重：“您這心臟跳太快了?！彼酒饋恚皝恚襾??！?br/>
    他走在前面，上了二樓，打開走廊燈，幾步后，他停了下來。在他面前，有三個影子，他揉了揉眼睛，沒看錯，是三個影子。他回頭，只看到老太太一人。

    “怎么了？董醫(yī)生?！?br/>
    董又謙再回頭，又只看到兩個影子。為了避免老太太害怕，他勉強笑了笑：“沒什么。”

    打開一個檢查室的門，董又謙讓老人躺在病床上。做完兩項檢查之后，就在檢查室，董又謙對著檢查結(jié)果跟老太太說道：“通過心電圖和冠脈造影觀察，您這是冠心病?！?br/>
    “冠心病是什么病？”

    “就是心臟疾病的一種，我跟您詳細(xì)解釋，您可能一時半會兒聽不懂。您現(xiàn)在心臟跳動頻率太高，我先給您開個住院單子，還要做一些常規(guī)檢查，再服用一些藥物?！?br/>
    兩人離開檢查室，剛走到樓梯口，一陣水聲又傳來。老太太有些驚慌，董又謙安慰道：“不用怕，我去看看。”

    他慢慢兒走近，走到女廁門口，看到水龍頭開著：“有人嗎？”

    沒有回應(yīng)。他又問了醫(yī)生：“有沒有人？”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他進(jìn)去，把水龍頭關(guān)上?；氐嚼咸磉叄耶?dāng)一聲，老太太嚇得哆嗦了一下，董又謙也有些害怕。什么鬼？不信邪了還！他也不再慢騰騰的，快步走回到女廁門口，只看到一個拖把倒在地上。他嘆了口氣，回到老太太身邊：“沒什么，就一個拖把倒了?！?br/>
    老太太松了一口氣，收起了些許驚恐，董又謙看了看那邊，帶著老人來到保健大樓。

    女廁的洗手池里，水龍頭還在一點一點地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