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昆侖·極東·昆侖鏡】

    “青凰還沒逃出來，我不能不管他！”少年稚嫩的語氣透著堅定，未等老人阻攔，他便掙開了對方的手，朝回跑去。

    “小前，快回來！”老人氣的胡須顫抖，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回頭追去。

    青凰，不要死，我一定可以救你。

    少年心中默念。

    ******

    一團黑霧中泛起兩道紅光，它剛剛被楚王斬成兩截，卻順著劍身卷住鎮(zhèn)南將軍的整個手臂。

    “爹！”

    拓跋青凰扔下短劍，跑到鎮(zhèn)南將軍的身前，他將手伸進黑霧里，摸索著握住楚王的劍柄。

    他正極力地想要分開父親那只握著劍的手，可是怎么都無法做到。

    鎮(zhèn)南將軍這次并沒有責(zé)怪自己兒子的魯莽，一向肅穆的眼神此刻卻溫柔無比，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出聲，但是黑霧已經(jīng)在下一個瞬間包裹住他，將他永遠得吞噬在黑暗里。

    少年愣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柄楚王的劍柄。滾滾黑氣正彌漫在他身前，他閉上眼，靜靜等待著即將追隨父親而去的命運。

    “拓跋青凰，我來救你了！”

    “你是傻子嗎？”拓跋青凰沒有回頭，他的肩膀顫抖起來，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他知道那是方小前的聲音，他也知道他們都要死在這里了。

    老人剛剛從遠處跑來，還沒來得及拉住自己的孫子便也被一頭黑龍直接吞入黑霧里，化作一團粉紅齏粉。一陣肆虐過后，黑霧之中便只剩下方小前與拓跋青凰，它似乎是想最后再享用這兩具年輕的肉身。

    “虛弱的鬼龍魂魄，要靠凡俗來進補嗎？”一道平靜的聲音從雪霧里傳來。

    方小前回首望去，是一道魁梧的身影，他穿著一襲破舊的僧袍，俊美的面龐掛著一抹邪魅的笑容。僧人從細碎的飄雪里走出，他手中握著一串由八枚珠子串成的佛珠，正輕輕捻動。

    “是圣僧大人?！蓖匕锨嗷送搜蹃砣?，略帶苦澀得喊道，“請小心些，這邪物會吃人，我們已經(jīng)走不了，圣僧大人還是快逃吧！”

    僧人依舊微笑著，并未出口，只是抬眼看向那團濃郁的黑霧，一道虛光在他眼眸深處不易察覺得閃過。旋即，黑霧一陣翻滾，從中亮起兩道猩紅，瞬間便化作一條長龍朝著僧人襲去。

    “嗯？”僧人的雙瞳一陣收縮，瞪了眼沖來的黑龍。這一刻，黑色長龍似是在冥冥中感受到了恐懼，毫無拖泥帶水之勢，龍身一翻便轉(zhuǎn)而沖向了離它最近的少年。

    “趁現(xiàn)在，你快逃！”拓跋青凰竭力地喊著，他雙手因為握著那柄楚王劍，有黑霧卷住根本動彈不得。

    少年看了他一眼，隨即站起來將拓跋青凰擋在身后。他直直地盯著前方，那條長龍的黑影在他眼瞳仲不斷放大。

    “方小前——”

    黑龍來的太快，僅僅一個瞬間就撞到少年的胸膛上，所有的黑霧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一個去處，全部跟著黑龍卷入少年的體內(nèi)。

    黑氣消散，不見一絲傾瀉，方小前也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拓跋青凰沒有了黑霧的束縛，趕緊扶住方小前，他那淚水還未干盡的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

    “放心吧，這鬼龍魂魄雖是至邪之物，但卻不會傷害宿主，他只是暈過去了?！鄙俗叩絻蓚€少年的身邊，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應(yīng)該是被我嚇得躲進他體內(nèi)藏匿起來了，現(xiàn)在連我也感應(yīng)不到它的氣息。”

    “沒事就好。”拓跋青凰將方小前的腦袋放在自己胸前，他抱著他，回頭望了望一地的鐵甲，眼淚止不住又流了出來。拓跋青凰能感受到眼前僧人的神秘與強大，過了半晌，他才癡癡問道，“圣僧大人為什么不早些出現(xiàn)，要是你在，或許爹他們就不會……”

    僧人伏下身子，將手輕輕放在他顫抖的肩膀上，“我跟你們不同，我已經(jīng)離開過昆侖一次，并不被昆侖鏡所認(rèn)可，所以要花些時間才能來到這里?！?br/>
    拓跋青凰知道事實應(yīng)該就是對方說的那樣，他耷拉著腦袋，盯著懷里方小前的面容才好受一絲。

    “天地的運轉(zhuǎn)都是冥冥之中有所安排，生死也是命運齒輪中的一環(huán)。我曾經(jīng)也失去過一位很重要的人，很多事……沒辦法逆轉(zhuǎn)的?！鄙四韯又种械姆鹬椋拔冶敬饝?yīng)拓跋大人，要用那鬼龍魂魄去北昆侖換取神兵，現(xiàn)在他已不在，至于鬼龍魂魄則是附在你這個小兄弟體內(nèi)。既然無法成事，那便作罷吧。”

    “你可愿意追隨我，帶著你拓跋氏的名號在這昆侖闖蕩下去？”

    僧人站起身。

    拓跋青凰抬頭看著這個未來給他指引道路的人，茫然得點了點頭。

    多年后，拓跋青凰回想起這一切，還是覺得他說的不假，天地間的運轉(zhuǎn)仿佛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不過眼下還不著急走，還有頭妖物要處理?！?br/>
    “那黑龍不是在方小前體內(nèi)了么，而且你說它不會傷害他的。”

    “我說的不是它，鬼龍魂魄是邪物并非妖物。馬上要來的才是真正的大妖?！?br/>
    【又西數(shù)里外】

    密林的盡頭與昆侖鏡前的雪原相互銜接著，兩者如同春冬之隔。

    三尺凍土之上的雪塊微微抖動起來，越來越猛烈。忽然一排排的參天巨木皆是轟然倒地，幾個呼吸過后，一只足有幾丈粗的蜈蚣從中竄出，通體長滿著漆黑的鱗甲，其首正高高翹起，若是看得仔細，還能發(fā)現(xiàn)它的腹下長著一張陰森可怖的白皙人面。

    這只巨大黑蜈速度極快，很快便越上雪原，這才能隱約看到它那長達數(shù)百丈的身軀。

    于此同時，又有四道人影接踵而至。其中三人竄出密林之后紛紛御劍凌空而行，唯有最后一個身材粗礦的男子背著一座木閣，以驚人的速度在雪原上徒步奔掠，來的正是張子淵一行。

    “岳褚?guī)煹?，這里是平地，這畜牲的速度好像快了幾分，多用些飛劍！”

    “好！”下方的背樓男子應(yīng)了一聲，他背后的劍閣內(nèi)一陣機括作響，瞬間便有十幾柄飛劍如飛鳥般射出，直指黑蜈腹下的那張人面。此妖物雖是體型龐大，倒也不缺靈活，一番扭動，那十幾柄飛劍雖然射中它卻并未傷及要害，只是釘在它巨大口器的附近。

    嘶——

    那妖物似是吃痛，哀鳴響徹天地。

    岳褚在后奔襲，劍閣內(nèi)不斷有飛劍祭出，紛紛射向巨蜈的腦袋。雖是無法殺死眼前的妖物，卻還是讓它速度降下許多。

    張子淵三人正好落在妖物漆黑的背上，腳下原本御行的長劍被握在手中。

    一道道或白或黃或黑的劍光頓亮起，斬得妖血飛濺。

    “師兄，那前面好像有人！”

    張子淵看了眼前方雪原上的幾道人影，咬了咬牙，沉聲道：“用全力，盡早讓這畜牲斷了生機。”

    ******

    僧人站在雪原上，平靜地盯著遠處襲來的龐然大物，勁風(fēng)吹過他的面龐，只聽到他在風(fēng)里的低聲，“想不到鬼面仙這樣的大妖竟然會在東昆侖出現(xiàn)?！?br/>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頭鬼面仙便快逼到跟前。它的背上，魚晨端一邊舞著手中的赤倚劍，一邊朝著僧人與拓跋青凰大喊：“快躲開！”

    拓跋青凰抱著方小前愣在原地，他哪里見過這般跟小山一樣大小的蜈蚣，早便嚇得忘記了逃跑。

    僧人一步跨出，只見他抬手虛伸，緊接著一道無形的灰色光圈從他掌心處迸出，正好射中那鬼面仙腹下的人面。

    緊接著，眼前的妖物便在一陣怪叫哀鳴中轟然倒地，砸的雪塵飛揚。

    “好強！”張子淵等人皆是被剛剛的變故驚到，雖然他們也有實力斬殺鬼面仙，但絕不是這樣輕易一招就可以辦得到的。

    四人心中翻起一陣驚濤駭浪，一齊收起飛劍，來到僧人面前。皆是微微作揖，張子淵率先開口說道：“我等追殺此鬼面仙已好些時日，多謝前輩剛才出手相助，要不然還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

    “用不著謝我，就算今日沒有我，你們幾個也能取了它性命，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鄙藬[擺手，他掃了眼他們腰間的木牌，輕輕笑道，“原來是凌霄劍宗的弟子?！?br/>
    “是?！睆堊訙Y躬身回道，“在下凌霄劍宗張子淵，敢問前輩名諱?！?br/>
    “看來時間過得太久，昆侖已經(jīng)快忘記我了。怎么，看到我的無色無相道法竟然猜不到我是誰？”僧人搖頭嗤笑，手中的佛珠不禁又捻動了幾下。

    張子淵聽到“無色無相”四個字時，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忽然回想起之前對方斬殺鬼面仙時手中射出的灰色光芒，嘴巴微張，驚出聲來：“鳩摩邏笈多！”

    “不錯！總算還有人記得?！北环Q作鳩摩邏笈多的僧人似乎顯然因此滿意了幾分，嘴角又掛起他那妖異的笑意。

    至于張子淵身后的三人聽到這個名諱也是被驚得不輕，那背著劍閣的岳褚更是轉(zhuǎn)瞬怒容，大喝道：“鳩摩邏笈多不就是那個一百多年前仙佛兩道誓要誅殺的魔僧么！”

    說罷，便是真氣鼓蕩，他背后的劍閣中又是一陣機括作響，接著便有十幾口飛劍祭出。

    “岳褚?guī)煹埽豢?！?br/>
    張子淵連忙喝道，可是他這魯莽師弟的飛劍已經(jīng)射到鳩摩邏笈多面前。

    鳩摩邏笈多微微皺眉，那十幾口飛劍正懸在他身前三尺處，任憑如何就是不能再進一分。他看了眼岳褚，淡然說道：“今日我剛剛回到昆侖，不想多作殺業(yè)?！痹捖?，他身前的那十幾口飛劍便應(yīng)聲崩裂，紛紛跌入雪地，遠處背著劍閣的岳褚也“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血來，身形亦是搖搖欲墜。

    “師弟！”魚晨端與殷術(shù)常急忙扶住岳褚，張子淵此刻則是額角帶汗，他明白如果眼前的僧人真的發(fā)怒，岳褚根本無望生還。

    “多謝前輩不殺。”

    鳩摩邏笈多并未理睬，他轉(zhuǎn)身對拓跋青凰說道：“走吧?！?br/>
    拓跋青凰這才緩過神來，他將懷里的少年一并扶起，遠處張子淵這時候看到少年的模樣猛然瞪眼，不由輕咦一聲。

    “前輩，敢問這位昏迷不醒的少年是何人？”張子淵恭敬問道。

    “怎么？九州來的人你們也認(rèn)識？”鳩摩邏笈多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問道。

    “并非認(rèn)識，而是此子相貌長得很像一位故人?！甭宰鬈P躇，張子淵又說道，“此事關(guān)系到宗門秘辛，在下斗膽向前輩討要此子，不知可否？”

    “哦？”鳩摩邏笈多微微沉吟，轉(zhuǎn)而笑道，“有趣，有趣。我也好奇這兩個孩子的命運，一個追隨我去北昆侖、一個拜入凌霄劍宗……似乎也不錯，既然你這么說了，那便帶走吧?！?br/>
    “??？憑什么把方小前交給他們啊！”拓跋青凰急忙搖頭不肯，鳩摩邏笈多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他們是凌霄劍宗的，在這東昆侖也是正道之首，不會傷害你那位小兄弟的，反而是個好去處?！?br/>
    “可是……”

    鳩摩邏笈多沒有讓拓跋青凰繼續(xù)說下去，而是看了一眼張子淵，緩緩說道：“這兩個孩子都與我有同入昆侖之緣，若是他死在你們凌霄劍宗，我倒也不介意再多得罪一個名門正派?！?br/>
    “請前輩放心。”

    微微額首，鳩摩邏笈多拉起有些不情愿的拓跋青凰，隨即化作一道霓虹，朝著西北方掠去，轉(zhuǎn)瞬消失在天地間。

    ******

    待鳩摩邏笈多將拓跋青凰帶走之后，張子淵才如釋重放，但心底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后怕。

    “子淵師兄，你的后背都汗?jié)窳??！濒~晨端來到他身旁。

    “殷師弟帶岳褚?guī)煹芑刈诏焸?，魚師妹回去將鳩摩邏笈多之事稟報宗主?！?br/>
    “那你呢？”魚晨端問道。

    “我?guī)н@個少年回去見我?guī)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