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馥隨著李林甫一同到了龍骨山。
風(fēng)和日麗，朝陽如火，她策馬奔馳在青山綠水里。
這尚且蒙著淡淡霧氣的清晨的龍骨山，微風(fēng)掠起她的衣角和發(fā)梢。她像一個孩子一樣興奮的奔馳著，揮動著手中的馬鞭，朝著李林甫回過頭，揮動著手。
已經(jīng)有好多年，好多好多年了……
在姜馥和李林甫都還是少不更事的孩子時，他們就經(jīng)常來這青山綠水間弛聘了。
在那些天真爛漫的年華里，他們一并繞著龍骨山的山道奔行。美名曰練馬術(shù)，實(shí)際是玩著競逐的游戲。此日也是如此，他們策著馬在龍骨山曲折幽深的山脈里奔馳，并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陌生，這里的一切對于他們來說都已經(jīng)太過熟悉。
跑到山坳子里，那條汩汩流淌的小溪，姜馥從馬背上跳下，拿出魚桿水桶等釣魚的用具。李林甫也拿出魚網(wǎng)和蚯蚓，和姜馥一起上了餌后將魚桿拋進(jìn)水里。他們只有帶了一支魚桿，如以往一樣，兩人一起拿魚桿釣魚。
已經(jīng)是烈日當(dāng)空的正午時分，釣魚是要用來做野餐的，并沒有帶回去的打算，于是只準(zhǔn)備釣兩條魚而已。
姜馥將頭枕到李林甫的肩上，發(fā)鬢輕輕的摩挲著，然后她突然問：
“哥奴？今天怎么愿意陪我來此地了??？”
李林甫低眼望了她一眼，姜馥也張大了眼望他。長長的睫毛撲扇撲扇的，讓他壞壞的一笑，然后說：“怕你這個小妖精忘性太大，把這兒給忘記了。”
姜馥心下微微一緊，然后靠得他更緊了一點(diǎn)兒，說：“什么?。俊?br/>
“沒什么?！闭f著手中釣竿微微一沉：“你看你看，魚上鉤了！”說著便把魚竿使力一抽，唰的一聲，一尾不大不小的魚閃耀著銀光，從釣鉤上掙扎著甩到了岸上。
姜馥高興了起來，喜滋滋的把桶拿來，然后親自把魚拾了起來。魚身在她的手中不斷的掙扎，然后撲通掉進(jìn)桶中的水里。李林甫也就重新?lián)Q餌，看著姜馥喜悅的拿著水桶走來，也便把水桶接了過來。
他沒有提剛才的話題，她也沒有提?；蛟S是都不愿在這些有的沒的事環(huán)繞，只想單純的沉浸在這舊時的喜悅里吧。
一邊談笑，姜馥也一邊在山角下收拾著柴火，看著李林甫笨手笨腳的殺魚，因為已經(jīng)好久沒來龍骨山如此歡欣了，曾經(jīng)摸索的嫻熟的殺魚技巧也生疏了不少。待得殺完，在溪水里洗好之后，他們將魚放在水桶里，一同登上山，找到一塊沒有多少草的空地，便架起了柴堆，將魚掛上鋼叉子，點(diǎn)起了烤魚的柴火。
天際流云如絮，他們繼續(xù)一邊說笑，一邊在魚身里撒鹽、撒椒粉、辣椒，一邊翻動著魚燒烤?？竞煤笳襾砹吮P子，李林甫將魚剖成兩半，兩人各一半，分別端在手中的青瓷盤上。
品嘗烤魚，味道還是一樣鮮美，風(fēng)中也似沾染上了他們幸福的氣息，微風(fēng)習(xí)習(xí)。姜馥在山坡上采摘鮮艷的花，一邊采摘一邊和李林甫打鬧嬉戲。她經(jīng)常表現(xiàn)出如此活潑開朗的模樣，此刻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難得的開心。土塊、野草，一團(tuán)又一團(tuán)地朝李林甫砸過去，在嬉笑中她看到李林甫佯怒的視線，倒也不怕，繼續(xù)奔行笑鬧。而李林甫也不若兒時那般的非要懲罰她。
他看著她在山坡上采摘鮮艷的野花以及漂亮的野草，回眸而笑，笑容、衣裙似乎與山花一般嬌艷明媚。她喜歡花環(huán)，在這大熱的暑天，他們一并到了微微背光的山崖下。天空仍然是那么的藍(lán)，她把一大束花全撒在草地上，李林甫仍舊靠在草地上，過去是小憩，這一次卻是看著她編花環(huán)。
她編好花環(huán)后，回過頭來，李林甫的視線已經(jīng)落在了她的花環(huán)上。她笑嘻嘻的把花環(huán)拿過去，便要掛到李林甫的頭上，他還是如以往一樣別開頭，表示不要，姜馥便咯咯笑著將花環(huán)收回懷里，再插上幾枝不知名的野花，一邊微微嘆息了一聲：“可惜不是春天！”一邊便把花環(huán)掛在自己頭上。
她再去編織另一只花環(huán)。李林甫聽她剛才那么講，也沒有答話。風(fēng)中有半晌的沉寂，然后李林甫突地?fù)纹鹕韥恚又痪湓捲谒亩H爆炸而開：
“我們成親吧！”
她編織花環(huán)的手剎那停頓，他已經(jīng)坐直了身子，。疑惑而不安的抬眼。李林甫正認(rèn)真的望著她，然后臉上浮起了笑意，她的心臟似乎也在剎那間停止了跳動。
然后他親吻她，熱烈而綿長，姜馥卻感覺到全身因慌亂而陌生變得手足無措。
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是隨著他的動作隨他一并躺倒在草地上。她無法拒絕，也沒有拒絕，只是任由著他吻她。他也如以往一樣，除此之外便停止了其余越軌的行為。山花遍野。花香撲鼻的熏人溫暖籠罩了全身，他的親吻停止，她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大大的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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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發(fā)髻，聞此言便抬了抬眼，問：“你不愿意？”
“不是……”
他的語氣中帶了一些笑意，也帶了一些寒意：“那么，還問那么多做什么？”
“我好奇。”
他便在她耳邊低低地吐出了幾個字：“因為我愛你?！?br/>
姜馥微而苦澀的笑了，面對著天空閉上眼睛。然后她說：“那么，你什么時候跟你父親說這件事呢？”
“你選吧！”
她啞言，然后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那……”她笑著想了想，但也沒了剛才在山坡上時，那天真無邪之味，她那么溫柔而成熟的望著天空，然后仍用那孩子般的語氣說：“七夕！”
李林甫面不改色，然后她回頭對上李林甫的眼，兩對鳳眼，兩對黑琉璃般的眼眸，倒映出彼此的眼睛。他們隔得那么近，鼻尖互相輕輕觸碰著彼此的臉頰，然后她繼續(xù)說：“七夕可是個好日子啊！好不好？”她在他面前，一直用著這嬌柔的，夫娼婦隨般的語氣。
“好！”李林甫一口應(yīng)道：“不過那天才告訴父親，太晚了，也沒必要。換成請期之日更好?！?br/>
姜馥還能說什么呢？她用指尖輕輕碰觸著他的臉，低睫，輕掃過他的眼睫毛。李林甫感覺到有些微的癢，接著笑著親吻她的臉，問：“你父親不在，我父母親不大管得著，你想一想，我們要如何請期才好？”
她不知道內(nèi)心梗梗的痛從何處來，只是笑著說：“我隨便啦！你想怎么請怎么請吧！實(shí)際七夕我想和丫鬟們啦什么的一起乞巧聊天玩兒的。反正請期也是丈夫和父母的事嘛！”
“那有什么區(qū)別嗎？”李林甫哄著她道。
“當(dāng)然有啦！”她連忙自圓其說的點(diǎn)頭，然后說：“我想要當(dāng)一個有父母在的新娘嘛！自己選夫婿就罷了，難道連請期都要自己請嗎？”
那么湛藍(lán)的天，那么青的山也是那么白的水，這片他們自小一并嬉戲長大的樂園，也在不知不覺的此刻，承載了她前半生的心愿。
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來自這么些年來除卻耳鬢廝磨外的感情，也知道未來的未來，她和他的糾纏，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刻，便緊緊的聯(lián)系在了一起……
☆
“康公子，姑娘還是不愿見你?！瘪樃锏膵邒哂行?dān)心的說道,康明站在客廳里，雖然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然而聽到了這樣的消息，還是震了一震。
燦爛絢美的陽光，灑了下來，照在偌大的府苑內(nèi)。突然門外傳來駱夫人病中虛弱喚他名字的聲音.康明回過頭去，卻是聽了消息的駱夫人，此刻正從門外趕過來，見著回過頭的康明，連忙迎上去。
“怎么了？子浚，你和月兒是怎么了??？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康明望著她怔了一怔，“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釋，“我們有些不愉快……”
“??？什么不愉快啊！”駱夫人詫異而擔(dān)憂地問。然后頓了頓腳，嘆息道：“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苯又吹搅苏脧拈T外走過的梓兒，立刻喚了她一聲。梓兒一愣，也連忙匆匆奔了上來。
“夫人?！?br/>
“梓兒！月兒是怎么了？胡鬧什么?。∽涌？墒撬姆蛐霭 旖o我把她叫來！”
梓兒的臉白了白：“小姐說她不想見……”
“子?，F(xiàn)在不是來請罪了嗎？她為什么還不來？！”駱夫人更加著急。因為這些年來染了些病，駱夫人身子也虛，此刻著急著，身體更似在風(fēng)中發(fā)抖一般，顫著手指道：“去跟她說，她必須過來！我們也好聽聽，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事，也可以幫幫忙?！?br/>
梓兒見駱夫人如此堅決的模樣，也不好說什么，便應(yīng)了聲“是”，匆匆的離開了。同時康明心也沉了一沉，攙著駱夫人坐下，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卻是沉眉一句話都不說。
駱夫人止了咳嗽，抬了抬頭，望著康明，然后嘆息了一聲，帶著點(diǎn)兒寬慰的說道：“放心。我會給你們調(diào)和融洽的。月兒這點(diǎn)小脾氣……唉！以后始終要做夫妻的，她任性，是從小慣了的……”
康明抬了抬眼，會意，便笑道：“子浚知道。決不會讓月兒受委屈。”
駱夫人嘆息了一聲，然后望了望門外。
而康明腦子里卻是混沌一片，也不知是快樂，還是不快樂。但是他還是要來找駱月兒好好談一談。他對她確實(shí)沒有男女之情，但是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父母之命卻不可違。固然如此做有些不大厚道，但是他也確實(shí)并未想過娶除了駱月兒以外別的人做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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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這兒離駱月兒的廂房也不遠(yuǎn)，卻遲遲不見她來。然后駱夫人生氣的捶了捶席子：“這死丫頭！連娘親的話也不聽了嗎？”
“伯母……”康明撫慰了撫慰她，然后駱夫人平復(fù)了平心緒，轉(zhuǎn)過頭來。
“你和月兒究竟怎么了??？子浚？”
康明苦笑了一下，雖然不知道該怎么說，然而卻也明白，不說也得說。便道：“因為我的表妹，所以產(chǎn)生了一點(diǎn)誤會?！?br/>
“誤會？！”門外傳來了駱月兒清冽的聲音。
駱夫人愣了愣，連忙回過頭去，駱月兒不知何時已到了門外，便朝這邊走過來，遠(yuǎn)遠(yuǎn)傳來輕軟的腳步聲。
駱夫人連忙站起身，駱月兒已經(jīng)帶著梓兒跨進(jìn)屋來?？戳丝茨赣H，便徑直走到康明面前。
康明怔了怔。一夜不見，她的臉色已經(jīng)憔悴了不少，但是仍然不失禮的問：“你說……這是誤會？”
“我沒有對元珠有過絲毫的非分之想，這一點(diǎn)我絕對保證！”
“那又怎么樣呢？”駱月兒的臉色斂得沉穩(wěn)，然后幽幽的問他：“她還是比我重要得多的??！”此時此刻，她也沒有心情再做任何欺瞞了。然后她回過頭去，對駱夫人說：“母親?！瘪樂蛉祟澚祟?，剛才聽了他們的對話，她的心也似涼了半截：“我要退婚，母親?！?br/>
康明臉色一白，倒也沒說什么。而駱夫人則是大驚失色、手足無措的顫聲問：“退婚？！怎么會這么要求呢？！”
駱月兒似還欲再解釋，然而張了張口，眼眶已經(jīng)微微泛紅，只是望向康明，目光仍然是凄楚而帶著無限繾綣?？得餍南挛⑽⒁凰幔艘豢跉?，低下頭去。而駱夫人一直望著他們之間的變化，也十分焦急。
雖然她知道這事成與不成都對自己女兒有很大的打擊，但是現(xiàn)在這世道，退婚，那不是言而失信的丑聞嗎？哪怕真的退了，對不起康明的父母不說，這事情傳出去，駱月兒今后又將怎么見人？更何況男子有幾個不三妻四妾？雖然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兒幸福，但是……
她狠狠的嘆息了一聲：“子浚既然說是誤會……你們是有什么誤會?。考热皇钦`會，就好好解釋一下?。∵@退婚……未免也……”
駱月兒的淚珠也滾落了下來。
駱夫人顫了顫手，駱月兒知道母親的不同意，幾近哀求的哽咽著喚了一聲：“娘……”
“月兒……”駱夫人苦口婆心的說道：“這退婚……非同小可，你們好好談?wù)?，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再說?！?br/>
駱月兒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駱夫人便帶著丫鬟趕快走出去，即刻的關(guān)上門。室內(nèi)，便只剩下了寂靜，以及駱月兒輕微的啜泣聲。
實(shí)際她也很痛苦。
“月兒……”康明喚了一聲，然后頓了頓，連自己都無法接受：“你居然想退婚？”
駱月兒哽咽了一聲忍住淚，然后回過頭來：“對！我想退婚！”看著康明的神色，她慘然一笑：“實(shí)際這也是為你們好??！你喜歡珠兒，不是嗎？”
她也未曾想到，他們之間會到今天這一步……
“我是怨的！也是妒的！子?！ 彼钗艘豢跉?，相處這么短短幾個月，她也是第一次準(zhǔn)備如此坦白的傾訴心聲與衷情：“我從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你，就想嫁給你了……”她的淚水又忍不住撲落下來：“我也多么希望，你能喜歡我，和我在一起，白頭偕老。但是……”她望了望別處，問：“我又怎么能夠，讓你娶我，而不讓你和同樣喜歡你，并且你也喜歡她的人在一起呢？”
“我沒有對元珠有過什么非分之想……”
“這不夠?。 @根本是兩碼事！”她哽咽著，然后望著他，繼續(xù)道：“就因為是兩碼事，所以我才要和你退婚！退婚的話——你和我和別人都會比較幸福！”
康明一震，“幸?！眱蓚€字隨即深深地撞進(jìn)了他的腦海里。
“幸?！?。蘇僖也是這么告訴他的，他的父母希望他幸福。這是他第二次再遇到這個詞，又面臨了選擇的時候。但是這兩個字卻是那么刺耳，那么復(fù)雜，他不由得不能再看她的眼睛，回過了頭。
然后駱月兒輕笑了一聲：“畢竟，和一個不喜歡的人成婚，是不幸福的?！?br/>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
就像他母親說過的，在這個世界，他終究會找到那個陪伴他的人。在這之前……也許會有困境，但是他得堅強(qiáng)……難道，駱月兒不是他們提前為他找的那個人嗎？
更何況他的父親也說過，言出必行。
“如何培養(yǎng)……？”她走到了他的面前，表情也疲憊了下來：“你能讓鋼鐵變成青銅嗎？有些感情能培養(yǎng)，但也有一些是不能培養(yǎng)的?。‰y道我看不出來嗎？一切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哽咽：“你這么些年來，也一直是按著這句話，來‘喜歡’我的。……嫁給一個，不喜歡我的你……我也不會幸福的！”
康明一震，她笑。
這么些天來，他們之間是那么簡單。不過是聊聊天、彈彈琴，坐在一起談天說地。如此簡單而純澈的生活而已。像知己，哪里像夫妻？他不會帶她四處玩耍，不會摘花給她戴，不會陪她一起去長安街頭買胭脂水粉。相處的這么些日子，她現(xiàn)在也才悲哀的想起，他竟然還未問過她的生辰。
她也不舍，她也難過，然而這一切又能如何？
君子有成人之美，她有這個度量。同時她的度量也那么小，小到眼中都摻不進(jìn)一點(diǎn)，自己夫婿實(shí)際不在意自己的事實(shí)。
“如果你喜歡我，我也愿意，與你天涯海角、患難與共……”哪怕你就是那么粗心，不會帶我游山玩水、不會給我梳頭畫眉、不會送我胭脂水粉，不會摘花來給我戴……
我也愿不離不棄?？上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