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金牌!
從天亮開始到傍晚,每隔一會便有一位持金牌的內(nèi)侍來到朱仙鎮(zhèn)。
加上第一次的那一道,總共十二道。
金牌是圣旨,是大宋最緊急的圣旨,一連十二道,足可見有緊急,多重要。
然而似乎并沒有發(fā)生特別重大的事情,沒有地動、洪水等嚴重災(zāi)情,也沒有十萬火急的戰(zhàn)爭。
十二道金牌,莫名其妙。
更莫名的是金牌內(nèi)容,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撤軍班師,岳飛、岳翻、岳云返臨安述職。
眼看著朱仙鎮(zhèn)就要攻克,東京已經(jīng)遙遙在望,朝廷卻一連十二道金牌要求撤軍班師,這叫什么事情?
大帳里,岳飛臉色蒼白。
十二道金牌,就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擺著,皇帝的詔命再清楚不過,撤軍班師回臨安。
良久之后,岳飛閉上了眼睛,緊握拳頭仰天長嘆:“十年之功,毀于一旦啊!”
建炎四年加上紹興六年,南征北戰(zhàn),殺敵報國,只為殺金賊,還我河山,沒想到在眼看大事可成的最后關(guān)頭,卻要功虧一簣。
哀莫大于心死。
話音落地的同時,岳飛的眼角分明濕潤了,難掩悲傷。
“大兄,不可!”
岳翻聞言不由一驚,頭一個跳出來反對。
他知道兄長愚忠,但是愚忠到如此地步,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十二道金牌,足可見皇帝的態(tài)度和用心,此時若罷兵撤退,放下兵權(quán),回到臨安之后還有活路嗎?
“國公,不可!”
“將軍,三思啦!”
眾將立即開始七嘴八舌勸說,大部分人都反對。
無論是眼下戰(zhàn)況行事,還是岳飛以及岳家軍的安危,似乎都不能撤軍,不能回臨安。
“身為臣,豈能不遵皇命?”
“國公,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br/>
有人喊出了這句話,可到最后聲音卻越來越低,明顯底氣不足。若是尋常倒是真可以君命有所不受,但十二道金牌在眼前,豈可同日而語?
“光復(fù)東京就在眼前,若是就此放棄,十年之功毀于一旦,國公你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如何?”岳飛拳頭緊握,眼中有太多不甘與遺憾。
“國公,不可啊,回臨安恐有危險……”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事實,大家本來只是心照不宣,見岳飛如此堅定,麾下的將領(lǐng)們也就沒什么顧忌了。
“胡說,官家召本將回臨安只是述職……”
嘴上是這么說,但岳飛心里默念的卻是另外一句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官家糊涂啊……”
“休得胡言?!?br/>
終于有人忍不住開始怨懟趙構(gòu),質(zhì)疑皇帝的英明神武。
但岳飛卻立即出言喝止,皇帝此舉的不明智,他其實比誰都清楚,但為尊者諱乃是這個年代深入人心的觀念。
尤其是對皇帝,輕易不能指責君父,否則就是有違忠孝。
“官家固然英明,但架不住小人蒙蔽圣聽,謀害國公。”
張憲走了進來,身后還有一位面相陌生的中年人,頓時引起眾人關(guān)注。
“這位先生是?”
“高陽王府記室參軍蘇澤拜見鄂國公。”
蘇澤出身眉山蘇氏,自蘇紅袖進入徐家后宅之后,蘇氏便歸心徐還。待高陽郡王正式開府建牙之后,以蘇澤為首的一批蜀中才俊進入王府,擔任職務(wù)。
此舉是吸納人才為我所用,在一定程度上卻也是權(quán)力和利益分配,保證蜀中和高陽王府成為統(tǒng)一的利益集團。
畢竟蜀中是徐還的錢糧大本營,實際控制遠不如秦隴,好在臨安對其也是鞭長莫及,控制力十分有限。
也正是因此,蜀中官員和士紳的支持就顯得至關(guān)重要。蘇澤是蘇范的族弟,才有膽識,口才不錯,此番勸說岳飛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岳家軍上下不會關(guān)心他籍貫何處,出自某個名門世家,在意的只是前面的頭銜——高陽王府。
許多人不禁為之驚訝,臨安十二道金牌前來催促撤軍,高陽郡王又派人前來,意圖何在?
“不知王爺有何見教?”
岳翻的語氣里,對徐還沒什么好感。好像只記得這些年徐還搶了他們岳家軍的風頭,全然忘記,或者完全沒有意識到,當年在莫邪關(guān),徐還對他有救命之恩。
蘇澤欠身一禮,恭敬對岳飛道:“王爺命下官轉(zhuǎn)告鄂國公,千萬不可回臨安?!?br/>
岳翻本來不大客氣,但聽到這句話,態(tài)度頓時有所緩和,勸慰兄長算是件好事??墒且晦D(zhuǎn)念,想到徐還的身份,又不禁懷疑其動機,徐還為何要這么做呢?
岳飛卻不由一怔,王命大于天,徐還卻讓他不要遵從,這是何意?
“鄂國公忠義無雙天下皆知,身為人臣也確實該遵從君王詔命,但是……”
蘇澤見狀,朗聲道:“可若君王遭人蒙蔽,因而一時有所疏忽,難道也要不查究,稀里糊涂遵從嗎?
如此并非忠孝,反而是陷君父于不義,還請國公三思?!?br/>
“先生何出此言?”岳飛不由皺起眉頭。
蘇澤不疾不徐道:“據(jù)臨安消息,也許鄂國公的奏報并未到官家面前,所以這其中可能有所誤會……”
“怎么可能?軍報送至樞密院……”
“送到樞密院就等于呈遞官家了嗎?”
蘇澤的一句反問,頓時讓眾人目瞪口呆,包括岳飛也是大為震驚,難道天下還有人敢于攔截軍報不成?
“莫要信口開河。”
“豈敢!”
蘇澤看著岳飛,朗聲道:官家英明,以常理度之,怎么會連下十二道這等詔書?若無奸佞蒙蔽圣聽,其中豈能沒有誤會?諸位相信嗎?
國公此事撤軍,前線大好形勢毀于一旦,若輕易回臨安,恐有奸佞謀害……高陽郡王轉(zhuǎn)告鄂國公,務(wù)必三思?!?br/>
蘇澤就差直說奸佞名諱,直言皇帝昏庸了。以其身份,話到說到這份上已經(jīng)足夠直白。
其實某種程度上,徐還能派人前來勸說挽救,已經(jīng)算是難能可貴,仁至義盡。
但岳家軍上下似乎并不相信徐還的誠意,甚至對其動機多有猜疑。岳飛倒是沒有猜疑,卻并不認同。
只聽他說道:“官家詔命,豈能不遵?既是有人蒙蔽圣聽,中存誤會,此去臨安正好當面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