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妹。

    諶巍定定地看了這混賬一眼，從另一個(gè)方向掀開竹簾走進(jìn)去。

    “真冷真冷?！避嚿窖┻B忙放下自己這邊的竹簾,也不曉得是在抱怨風(fēng)冷，還是抱怨諶巍的態(tài)度。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并招呼諶巍,“如何？來一杯嗎？正好暖暖身。”

    “……原來你還知道冷。”諶巍面無表情說。

    車山雪微微一笑,動(dòng)作輕快地用小杯斟好酒,放在他面前,琥珀般的酒液在白瓷杯里蕩漾,粼粼波光總讓諶巍想起記憶里車山雪的眼睛。他這樣停頓了片刻,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溫?zé)岬木扑畡澾^咽喉,火燒般的甜味刺激著口腔。之前已經(jīng)喝了不少酒的諶巍只覺得熱意向著四肢百骸蔓延,睜開眼時(shí)，面前的車山雪仿佛出現(xiàn)了數(shù)個(gè)重影。

    他默默放下酒杯，運(yùn)轉(zhuǎn)內(nèi)息，緩解醉意。

    “還是這么不會(huì)喝酒，”車山雪說，“又不是山下酒肆里幾十錢能打一桶的濁酒,哪有你這樣的喝法？”

    諶巍吐出酒氣,不客氣地道：“那你還喊我喝酒？”

    車山雪總是有理由的，他說：“畢竟是你釀的酒，好壞總要嘗一嘗吧，嗯，酒好嗎？”

    這樣說的車山雪果然得到對(duì)方的半晌沉默，可惜這沉默并非如他料想，不是被揭穿后的羞惱。

    諶巍看著車山雪在燭光下光潔如玉的臉龐，心道，如何不好呢？

    那些曾經(jīng)以為再也回不去的過往，再也見不到的人，都釀在這一杯酒中。不用喝諶巍就已經(jīng)醉了。

    但青城掌門并不會(huì)說這種話。他轉(zhuǎn)過頭，眼底倒映著亭外青城鎮(zhèn)百姓放的煙花，絢麗的光點(diǎn)聚攏到盛開，照耀得這幅山河如畫般美麗。

    “新年好。”諶巍道，“大吉大利?！?br/>
    車山雪大笑。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笑意依然止不住，調(diào)侃諶?。骸耙獜闹R掌門這里聽一句吉祥話可真是不容易，明年上哪里找這么好的酒讓你開口啊?！?br/>
    “明年年末你還要來青城？”諶巍用的是嫌棄的語氣。

    “誰知道呢？”車山雪道，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將來的事……”

    將來的事能有誰說清？但諶巍偏偏就是那個(gè)能把將來事說清的人。他默不作聲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一口悶下，試圖用醉意壓下那些前世的回憶。

    “真是暴殄天物，要不是你是釀酒的人……嘖嘖。”車山雪聽他這般舉動(dòng)，低聲抱怨，卻也沒有阻止諶巍一杯接一杯的舉動(dòng)。竹筒酒就那樣細(xì)細(xì)一罐，不多時(shí)，就叫他們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個(gè)精光。

    因?yàn)橹R巍搶酒，車山雪也加快了喝酒速度，不久面上就浮起春霞般的緋色。他人本來蒼白，又大病未愈，再怎么烤火雙手依然冰涼，這一點(diǎn)緋色反而叫他容光煥發(fā)，整個(gè)人都神采奕奕。

    他晃了晃空掉的竹筒，隨手一丟，接著向?qū)γ娴闹R巍身上撲過去。

    諶?。海。?！

    青城掌門用力將他接住，不然大衍國師得一頭栽進(jìn)炭盆里。

    “你發(fā)什么酒瘋！”

    他偏頭避過此人一身的酒氣，不耐地低喝，推攘了一把，想讓車山雪在邊上坐下。

    卻不想被駕住的那個(gè)人滑溜溜地就往他懷里鉆，對(duì)了幾分熱氣的手直接扒開諶巍胸口的衣服，驚得諶巍發(fā)根收緊，一點(diǎn)朦朧醉意也被嚇飛。

    車山雪真的喝醉了？不該啊，這混賬的酒量明明比他好。

    有點(diǎn)混沌的腦袋嘗試分析，速度卻跟不上那個(gè)發(fā)酒瘋的人。占完便宜的車山雪已經(jīng)飛快地將手抽出來，手里好像還拿著什么東西。

    又一罐竹筒酒。

    “我就說嘛，”他喜滋滋地說，“就該在這地方才對(duì)?！?br/>
    “……”

    一時(shí)間諶巍都有點(diǎn)搞不清楚，這混賬是不是想多喝一瓶才招呼他過來喝酒。但很快他清醒過來，伸手要去奪僅剩的一罐竹筒酒。

    “夠了！你不能喝了！”

    “再喝一杯?！避嚿窖┱f。

    “我會(huì)信？”諶巍反問。

    有前科的車山雪也不由的默了默，就在此刻，耳邊一聲風(fēng)聲迅疾襲來。他下意識(shí)想避開，卻叫人一絆。

    竹筒酒脫手飛出，骨碌倒下去的車山雪心道，這就是眼睛看不見的壞處了。

    好在諶巍有良心，沒有真的叫車山雪就這么摔在地上，他揮袖掃出一片柔和的劍風(fēng)，虛虛托了車山雪一把，讓車山雪有時(shí)間扶住長椅。

    但車山雪伸手一抓，差之毫厘沒夠著。

    諶巍連忙去抓他的手，握住手時(shí)卻感覺手里墜著的不是一個(gè)人，而是一塊巨石……不，巨石諶巍也不是扛不起，可現(xiàn)在拉住他的重量分明是一座山！

    糟糕，氣氛太好，一剎那忘記這家伙心多臟了。

    不曉得車山雪用了什么秘法，諶巍就算想松手也做不到，只能直直向著車山雪倒下去。眼見車山雪另一只手正在比劃奇怪的手勢(shì)，為了防止這人又整出什么幺蛾子，諶巍直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哎？”

    原本想召來外面的雪花擋在中間墊一墊，手被控制術(shù)法失敗，車山雪的下巴和諶巍的頭狠狠撞在一起，兩個(gè)人齊齊嘶了一聲，車山雪用力將自己的一只手掙脫，捂住下巴。

    “撞到舌頭了……”他抽著氣說。

    諶巍覺得撞到頭的自己才比較倒霉，但他真的懶得和這混賬計(jì)較了，只想站起來，脫離長椅下這個(gè)狹窄的空間。但他試圖撐地時(shí)，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手依然和車山雪的右手粘在一起，緊貼不分離。

    多熟悉的觸感，諶巍真的有八十多年沒感受過了。

    他不敢置信道：“現(xiàn)在你還隨身帶著雪蓮膠？！”

    還在抽氣的車山雪問：“為什么不，這東西很好用?！?br/>
    是很好用，諶巍不想回憶自己敗在雪蓮膠這玩意下有多少次?？上沽说能嚿窖└惺懿坏剿@一番咬牙切齒，反而笑得挺開心。

    “簡直像回到從前一樣啊。”他說。

    指尖凝出一道劍氣，正要隔開雪蓮膠的諶巍動(dòng)作一頓。

    這樣的嬉笑，吵鬧，真的就像回到從前。仿佛劍道和祝呪，身份和立場(chǎng)，對(duì)峙和愛恨，那些充滿陰霾的光陰過往，都隨著笑聲逝去。

    車山雪面上的緋色更深，他因?yàn)閯偛乓环螋[而氣喘吁吁，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淡下。

    兩個(gè)人都陷入了沉默，半晌，車山雪突然開口。

    “諶巍，其實(shí)，在我父親死之前，我有句話想對(duì)你說的。”

    將最后一點(diǎn)雪蓮膠割開的諶巍抬眼看他，問：“什么話？”

    “后來的我恐怕不想說，他現(xiàn)在是不是還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但是林苑的藥的確管用，這幾天我能感覺到沉淀的記憶在松動(dòng)，二十多歲的我應(yīng)該快要消失了。”車山雪慢慢道。

    “一百零七歲的你也好意思說這句話？”諶巍嗤笑。

    “對(duì)啊，一想到一百零七歲的我是如此陌生，我就忍不住想坑他一把?！避嚿窖┑?。

    “坑你自己？”諶巍一臉又發(fā)什么瘋的表情。

    “對(duì)，”車山雪，剛經(jīng)歷了喪父之悲，兄弟鬩墻之苦，斷筋絕脈之痛，二十五歲的車山雪說，“諶巍，我心悅你?！?br/>
    咕嚕。

    炭盆上熱的水鼓著泡泡。

    諶巍呆愣之時(shí)，一只素白的手攀上他的下巴，一點(diǎn)微涼印在他嘴角旁。

    嘴唇落下，車山雪立刻意識(shí)到自己親錯(cuò)了地方。

    看不到就是不好啊，他再次想著點(diǎn)。

    連諶巍的震驚表情也看不到，可惜。

    這樣想著，他氣餒的松了口，想要退開，免得諶巍真的一劍戳得他透心涼。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dòng)作，就感覺到一陣暖意覆蓋在他唇上。

    隔著皮膚，能感覺到包裹暖意的兩片紋理。這回車山雪真的被驚得手一抖，攀住長椅邊緣的手頓時(shí)無法撐住身體。而一雙大手接住他倒回去的上半身，死死地按住。

    那兩片暖意在車山雪的嘴唇上摩挲了片刻，接著，一條溫度更高的柔然事物頂開了車山雪的牙關(guān)，小心翼翼地觸碰車山雪的舌頭。

    車山雪的舌頭比石頭更僵硬，卻無法阻擋地在對(duì)方的吮吸下柔軟下來，口腔被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細(xì)探查的感覺非常怪異，更不要說那種難受的麻木感，以及肺腑呼喚空氣的欲.望。

    他短促地喘了口氣，想推開可能真的發(fā)了酒瘋的諶巍，手搭在諶巍肩上，卻沒有用力。

    ……就算發(fā)展太快了一點(diǎn)，但如果能彌補(bǔ)遺憾，那也無無所謂。

    這樣想，他的手往下滑，拉開了諶巍的衣領(lǐng)。

    咻——呯！

    青城弟子們也開始放煙花。

    和青城鎮(zhèn)的煙花相比，這次的煙花和山頂亭中的兩個(gè)人只有咫尺之遠(yuǎn)。五顏六色的光輝透過竹簾道道狹窄的縫隙，落在身下人的臉上和胸口，讓看到他的諶巍只覺得驚心動(dòng)魄。

    如此鮮活，如此昳麗——

    是車山雪。

    酒量不好，可能真的喝醉了的諶巍輕輕吐出一口氣，俯下身。

    亭外，煙花綻放百里，比星子更明。

    ***

    青色劍光，漫天都是。

    鋒利，尖銳，美麗得侵略人心。

    黑暗里，大衍的國師稍稍掙動(dòng)了一下，他覺得頭昏昏沉沉，身體重得好像蓋了床鐵打的被子，而且身體很多地方酸痛無比，特別是——

    等等？

    雁門關(guān)的金絲陣，頭痛，哭嚎的厲鬼，頭痛，諶巍的劍氣，頭痛，渾濁而冰冷的湖水，頭痛……這是哪里？

    車山雪，權(quán)傾大衍的大國師車山雪蘇醒在元惠十八年的大年初一。

    他首先嗅到的是炭火的氣味，酒香，汗水，和某種濃烈的怪異味道。

    然后他聽到了身旁某個(gè)人的呼吸及心跳，還有高山上的呼嘯風(fēng)聲，落雪的簌簌。

    很陌生，但也很熟悉，就像是夢(mèng)中的青城山……

    車山雪睜開了眼睛，一雙完好的深琥珀色眼眸在昏暗的茅廳中發(fā)亮。

    他面有菜色地看著睡在他身旁的那個(gè)人。

    諶?。?！